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在南郊籍田里那毫不犹豫迈入泥沼的一步,那与皇帝共同耕出的九道深沟,彻底击碎了民间所有残存的疑虑与偏见。百姓们看到的是一位懂农事、知疾苦的贤明国母。前朝御史大夫的威望,加上如今中宫皇后的尊荣,让齐珏在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甚至在关中一带的村落里,已经有孩童开始传唱着“帝后扶犁,五谷不饥”的质朴童谣。


    而在太极殿那扇厚重的宫门背后,结束了繁重祭典与一整天政务的帝后二人,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宁静时光。


    东暖阁内,更漏滴答。


    宫女们早已备好了两个冒着热气的铜盆,识趣地退到了殿外,由阿莲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李玄烬和齐珏并排坐在宽大的罗汉床上,双脚浸泡在加入了舒筋活血药材的热水里。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将这深宫里的气氛烘托得分外温馨。


    “嘶”齐珏眉头微蹙,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今日在泥地里走了许久,那双平时只在金砖上行走的脚,脚底已经被粗糙的泥沙磨出了几道细小的红痕,浸在热水里,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李玄烬听见动静,立刻转过身。他顾不上自己脚上的水珠,直接从铜盆里抬起一只脚,一把将齐珏的脚拉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是不是磨破了?”李玄烬的眉头皱得比齐珏还紧。他拿过一旁的干燥布巾,极其小心地擦干齐珏脚上的水渍,借着烛光仔细端详着那几处红痕,眼底满是心疼与懊悔,“我今日就不该由着你的性子来。那泥地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碎石和硬草根,伤了皮肉,最终心疼的还不是我。”


    齐珏看着这个堂堂大周暴君,此刻却像个寻常、体贴的丈夫一般,毫无芥蒂地将自己的脚抱在怀里仔细查看,心里那点微末的疼痛早就烟消云散了。


    “阿烬,别大惊小怪的。”齐珏想把脚抽回来,却被对方攥得紧紧的,“只是一点红印子,连皮都没破。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起今日我们在籍田所取得的成效,简直微不足道。”


    李玄烬没有松手,反而从旁边的案几上拿过一小盒内务府秘制的玉容膏,用指腹挑出一点,细致地涂抹在那些红痕上,轻轻揉搓着,帮助药力化开。


    “成效自然是斐然的。”李玄烬一边动作,一边低声说道,“暗网今晚刚刚呈上来的密报,长安城内外的清议,几乎全是对你的赞誉。那些原本还在背地里拿你男儿身份说事的老顽固,如今也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淹得不敢露头了。你在南郊那一手,可谓是彻底收服了天下的民心。”


    齐珏靠在隐枕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温热与药膏的清凉,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在籍田做足了姿态,百姓感念我们的恩德,但若没有切实的惠民之举,这感动终究如无根之木,长久不了。”


    齐珏微微直起身,指了指书案上那摞从户部和司农寺送来的奏报,“我今日翻看了户部的账册,江南去年虽然经历了盐政动荡,但秋收尚可。倒是北疆和中原一带,春旱的苗头已经有些显现了。我们既然下地劝了农桑,这赋税和水利的事情,便必须立刻跟上。”


    李玄烬将齐珏的脚重新放回热水中,拿过布巾擦了擦手,眼神也随之变得肃然冷峻。一旦谈及国事,他们二人便又是那对所向披靡、并肩作战的帝后。


    “你说得不错。朕打算明日早朝便下旨,免去北疆三道今年一半的春税,并从国库中调拨两百万两白银,由工部牵头,在中原各省加急疏浚河道、修筑水渠。”李玄烬沉声道,“那些因为遣散后宫而省下来的大笔内帑,刚好可以填补这笔空缺。”


    齐珏赞同地点了点头:“此举甚善。另外,司农寺去年在南疆试种的那批耐旱新稻种,如今也该在全国推广了。朝廷可以出面,将新种免费发放到各州县的贫苦农户手中,如此一来,即便遇上旱情,也能保住底层的口粮。”


    “都依你。”李玄烬看着齐珏那因为谈论政事而越发神采奕奕的眼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两人在热水的氤氲中,将关系国家命脉的几项农业大政就这样敲定了下来。


    热水渐渐转凉,李玄烬亲自拿过布巾,将两人脚上的水珠擦拭干净。


    “夜深了,折子明日再看。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该歇息了。”李玄烬顺手将那摞奏报推到一边,一把将齐珏拦腰抱起,稳稳地走向宽大的龙榻。


    第212章 少年


    光阴犹如白驹过隙,不经意间,那场轰动天下的封后大典已经过去了整整九个年头。


    九载寒暑交替,大周的江山在李玄烬与齐珏的携手治理下,迎来了真正的海晏河清。昔日朝堂上的门阀倾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正廉明的吏治与逐渐充盈的国库。当年那道遣散后宫的圣旨,如今也成了民间茶余饭后最为人称道的佳话。偌大的皇城深宫,再无从前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只余下长相厮守的岁月静好。


    太极殿的御书房内,几缕初夏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紫檀木书案上。


    李玄烬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翻阅各地农桑奏报的齐珏。岁月似乎格外偏爱这位大周的皇后,光阴并未在他清绝的面容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份波澜不惊的温润与从容。


    “阿珏,你来看看这道折子。”李玄烬将一本由礼部尚书呈递上来的公文推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齐珏放下手里的卷宗,目光落在那公文上,快速扫了两眼,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礼部这帮老臣,倒是比我们还要心急。允儿这才刚满十六岁,他们便急吼吼地上折子,恳请朝廷广选名门淑女,为大皇子充实后院,早定正妻。”


    李玄烬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他们急也是常理。允儿如今的声望,在朝野上下已是如日中天,只差一个正式的名分了。”


    正如李玄烬所言,当年的那个孩童李允,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位身姿挺拔、俊朗无双的十六岁少年。他不仅继承了齐珏那份运筹帷幄的沉静与睿智,更在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中,学到了李玄烬那份果决的帝王气度。


    按照李玄烬最初的设想,本打算等李允到了二十岁弱冠之年,再行册封太子之礼。然而,就在去年深秋,黄河下游突发决堤,水患连绵数州。十五岁的李允主动在朝堂上请缨,带着户部调拨的赈灾粮草日夜兼程赶赴灾区。


    在满目疮痍的灾区,这位年轻的皇子没有丝毫娇气。他雷厉风行地查办了三名中饱私囊的地方官,当众问斩以儆效尤;随后又亲自脱下华服,挽起裤腿,与河工百姓们一道在泥水里扛沙袋、筑堤坝。那一场水患,李允用自己的胆识与手腕,彻底折服了满朝文武,也安抚了灾区数十万流民的心。


    经此一役,天下人都看清了,这位皇长子便是大周最当之无愧的储君。于是,李玄烬与内阁商议后,顺应民意,决定将册封太子的盛典,提前到李允十六岁生辰的这个初夏。礼部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选妃,自然是想让储君的地位更加稳固。


    “允儿的性子随你我,是个极有主见的。”齐珏将那份奏折合上,放到一边,“这等选妃的事情,断不能强加于他。还是等他晚上过来请安时,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与此同时,皇家演武场上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初夏的微风拂过平整的沙场,卷起细微的尘土。


    “嗖”


    一支白羽箭划破长空,带着凌厉的风声,稳稳地扎入百步之外的红心正中,箭尾的翎毛还在微微颤动。


    “漂亮!”穿着一身火红色窄袖劲装的李明欢呼一声,随手将自己的长弓扔给一旁的侍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一把揽住了李允的肩膀,“殿下,你这箭法真是越来越神了!刚才那一箭的力道,连禁军里的神射手都未必能拉得开。”


    十六岁的李允穿着一身黑色的骑射服,身形修长挺拔。他放下手中的玄铁长弓,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面对李明这般没大没小、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举动,李允的面容上不见丝毫愠色,只是顺势调整了一下站姿,稳稳地撑住了对方。


    “你若是少去京城的茶楼里听说书,多花些心思在射堂的靶子上,今日也不至于十箭里有五箭脱靶。”李允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那张明艳鲜活的脸庞,语气里虽带着训斥,却透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李明是训亲王府的幼子,从小性格跳脱,如同阳光下肆意生长的向日葵。这九年来,他与李允同吃同住同读,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李明全然不顾李允的数落,他随手拿起石桌上的水囊,拔开塞子便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凉的井水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滑落,流进微微敞开的衣领深处。他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随后将水囊直接递到李允面前。


    “渴死了。允哥,你也喝一口,这天儿真是越来越热了。”


    李允看着那个被递到面前的水囊,没有迟疑,十分自然地接了过来。他就着李明刚刚喝过的地方,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喝了几口清水。


    而在不远处的兵器架旁,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长衫的陈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十六岁的陈涛,比幼时更加沉稳内敛。身为户部尚书的嫡长子,他的行事作风严谨克制,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他默默地从袖中拿出一块干净的布巾,缓步走到两人面前。


    “殿下,出了汗莫要迎风站着,仔细受了凉。”陈涛的声音温和而平稳。他将布巾递给李允,身子恰到好处地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李允放下水囊,接过布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着陈涛温和一笑:“多谢。”


    陈涛看着那抹笑容,眼底的情绪深敛,只是微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言,也没有像李明那样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习惯了站在这里,用一双冷静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要能陪在他们身边,看着这个人平安顺遂,便已足够。


    黄昏时分,演武场的练习结束。李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独自前往太极殿请安。


    关于礼部上奏要求选妃的消息,他早就从太傅那里听说了。对此,他心中早有决断。


    迈入御书房,李允规规矩矩地向李玄烬和齐珏行了大礼。


    “儿臣给父皇、爹爹请安。”


    齐珏笑着赐了座,温言道:“今日在演武场练得如何?瞧你气色不错,可是李明那皮猴子又缠着你比试了?”


    听到李明的名字,李允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但他很快端正了神色,目光清明地看向坐在上首的两位父亲。


    “父皇,爹爹,儿臣今日前来,是为了礼部提议选太子妃一事。”李允的声音清朗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李玄烬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深邃地看着他:“哦?你可是有了心仪的世家贵女?若是有,尽管说出来,朕自会为你做主。”


    “儿臣没有心仪的世家贵女,儿臣也不想选妃。”李允抬起头,身姿笔直,“儿臣恳请父皇,驳回礼部的奏折。”


    齐珏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允儿,你可知你马上就要受封太子。东宫必然要迎娶正妃,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你为何不愿?”


    李允深吸了一口气,少年人的清脆嗓音里,透着一股历经世事的通透。


    “爹爹,儿臣从小在您和父皇身边长大。儿臣亲眼看着父皇为了您,散尽后宫;看着你们二人在这深宫之中,相濡以沫,并肩而立。在儿臣的心里,真正的感情,就应当是你们这般,一生一世,容不下任何的杂质与政治算计。”


    他顿了顿,目光中没有对权力的狂热,只有对一份纯粹未来的执着。


    “儿臣如今才十六岁。儿臣还没有弄明白自己真正想要携手一生的人是谁。若是为了所谓的安抚朝臣、稳固地位,就草草地迎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这对那个女子不公,对儿臣自己也不公。”


    李允站起身,直挺挺地跪在了书案前。


    “儿臣宁愿东宫空悬,也不愿要一场充满权谋算计的联姻。儿臣想等到那个能让儿臣心甘情愿交付一切的人出现。在此之前,儿臣绝不纳妃,恳请父皇、爹爹成全!”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玄烬和齐珏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欣慰。他们的孩子,不仅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储君,更长成了一个有担当的人。他没有被皇权的冰冷所腐蚀,而是保留了内心最干净的底线。


    “好!”李玄烬沉声开口,走上前亲手将李允扶了起来,大掌在他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不愧是朕和阿珏教出来的儿子。有骨气!你不想娶,这天下就没有人能逼你娶。礼部那边,朕自会去压下来。你只需要安心准备几日后的册封大典,去迎接属于你的责任便是。”


    李允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眼眶微热:“多谢父皇,多谢爹爹!”


    第213章 太子


    初夏,京城迎来了一场繁花似锦的盛事。


    吉日清晨,湛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景阳钟的钟声再一次雄浑地回荡在皇城的上空,余音袅袅,宣告着大周王朝新一代储君的正式诞生。


    玉芙宫内,李允静静地站在巨大的铜镜前。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着他从孩童到少年所有的记忆。过了今日,他便要正式搬离这处羽翼下的庇护所,入主那象征着国本与未来的东宫。


    宫女们恭敬地为他穿戴上那套代表着太子身份的冠服。


    那是一件剪裁得体的杏黄色四爪蟒袍,衣襟和袖口皆用金丝细细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腰间束着一条镶嵌着白玉的明黄腰带,将他少年人精壮修长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被尽数挽起,戴上了一顶璀璨夺目的紫金发冠。脱去了往日里月白常服的青涩,此刻的李允,剑眉入鬓,眸若寒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储君威仪。


    齐珏穿着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袍,缓步走进殿内。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英俊少年,齐珏的眼中浮现出点点温情。


    “爹爹。”李允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即将离巢的眷恋。


    齐珏走上前,亲手替他理了理腰间的玉佩,温和地说道:“今日之后,你便是大周的皇太子了。东宫的担子很重,前朝的那些老臣也会用更严苛的目光来注视你。但你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和你父皇,永远都在你身后。”


    “儿臣明白。儿臣定不负爹爹与父皇的教诲。”李允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册封大典在庄严肃穆的含元殿广场举行。


    钟鼓齐鸣,韶乐悠扬。李允踩着正红色的地毯,在满朝文武敬畏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上那高高的汉白玉丹陛。台阶的尽头,李玄烬与齐珏并肩而立,正带着欣慰的笑容注视着他。


    内阁首辅高声宣读了长长的册封诏书。随后,李玄烬亲自捧起那方沉甸甸的太子金印,郑重地递到了李允的手中。


    “允儿,这不仅是一方印信,更是这天下万民的江山社稷。”李玄烬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朕今日,将这大周的未来交托于你。望你克己复礼,勤勉恤民,莫要坠了天家的威严。”


    李允双手接过金印,跪地叩首,掷地有声:“儿臣领旨!儿臣必当鞠躬尽瘁,以报父皇、爹爹的养育之恩,以报天下苍生的期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在含元殿前炸响,大周王朝的权力传承,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稳固的延续。


    大典结束后,便是繁琐的搬迁事宜。


    东宫位于皇城的东侧,早已被内务府修缮一新。不仅亭台楼阁气派非凡,更按照李允的喜好,增添了宽阔的演武场和藏书万卷的书阁。


    夜幕降临,东宫的太子寝殿内灯火通明。


    褪去了白天那层沉重的杏黄蟒袍,李允换上了一身舒适的浅色常服,坐在偏殿的暖阁里。为了庆祝他入主东宫,李玄烬特许李明和陈涛今夜留在东宫,陪伴新任太子。


    暖阁的圆桌上摆满了几道精致的下酒菜,还有一壶御膳房特酿的桂花酿。这酒度数不高,清甜醇厚,最适合少年人饮用。


    “来来来!为了庆祝殿下今日大展神威,正式入主东宫,咱们必须干一杯!”李明兴奋地举起酒杯,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骄傲,那双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李允笑着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你别高兴得太早。父皇说了,我既然入了东宫,你们俩作为太子的伴读,以后的课业和骑射考核要比以前严苛一倍。”


    “啊?不是吧!”李明顿时苦下了一张俊脸,惹得一旁的陈涛也忍不住牵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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