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甚好，两个六岁的娃娃，年纪与允儿正相仿。一动一静，也能互补。”李玄烬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捏了一把齐珏的脸颊，“政务谈完了，今日天色不错，外面虽有积雪，但阳光甚暖。你在这殿里闷了几日，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几日后，上林苑内。


    虽然已是寒冬，但上林苑的一处避风向阳的敞轩前，却是一派热火朝天、欢声笑语的景象。


    大皇子李允今日不用去上书房，齐珏便特意恩准了两位新进宫的小伴读李明和陈涛，一起来御花园里顽耍。而负责“看护”这群孩子的，自然是性情豪爽的丽昭仪，以及那位总是坐不住的迭兰国明雅公主。


    “快点快点！李明，你把那只草编的蚂蚱给我拿过来，我教你们怎么斗蚂蚱！”


    明雅公主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收腰胡服，脚踩一双鹿皮小靴，完全没有半点大周贵女的端庄仪态。她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石阶上，指挥着训亲王家的小世子。


    那六岁的李明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儿性格，在王府里就皮得能上房揭瓦。这会儿遇到一个比他还跳脱的异国公主，简直是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他手里抓着两只干草编的虫子，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明雅跟前，兴奋地喊道：“公主姐姐，这草编的虫子真能斗起来吗？要是咬坏了怎么办？”


    “笨哦，草编的怎么会咬人？看我的！”明雅抢过草蚂蚱，用两根细木棍挑着，在石板上灵活地拨弄起来，嘴里还发出“呼哈”的配音，逗得李明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而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户部尚书的嫡长子陈涛，则板着一张白嫩包子脸，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小圆凳上。他虽然只有六岁，但已经被他那刻板的尚书父亲教导成了一个小古板。他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正在一本正经地诵读，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明雅和李明那边瞟，显然也是小孩心性，被那边的热闹给吸引了。


    “陈涛，别读了，书上的字又不会长翅膀飞了。”


    大皇子李允背着手，走到陈涛面前。李允虽然只比陈涛小半岁，但身上那股子皇家从小培养出来的沉稳气度，却已经初见端倪。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合上了陈涛手里的书本，老气横秋地说道：“爹爹说了，读书要劳逸结合。你今日若是连这斗蚂蚱都没看明白，明日到了上书房，本皇子可要罚你抄书的。”


    陈涛到底是个孩子，听到大皇子都这么说了，立刻名正言顺地放下了书本，屁颠屁颠地跟着李允一起凑到了明雅身边。


    丽昭仪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这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闹成一团，忍不住发出爽朗的大笑声，连发髻上的步摇都跟着乱颤。


    齐珏站在敞轩的长廊下，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披着一件银白色的狐裘，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李允那张隐隐透着坚毅的小脸上掠过，又看了看旁边一动一静的两个伴读，心中十分宽慰。允儿有了自己的班底，这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中，便是多了一层坚实的保障。


    第162章 夜市


    随后，齐珏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明雅公主的身上。


    那个十四岁的少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明亮的月牙，没有丝毫阴霾与算计。她会在李明摔倒时毫不避讳地伸手将他拉起来，也会在陈涛被逗弄得红了脸时，体贴地塞给他一块迭兰国特有的奶糖。


    明雅的身上，有一种这大周皇城里绝迹的美好与纯粹。她就像是一块没有经过任何雕琢的天然璞玉，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去破坏。


    齐珏在深宫里待得太久了，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笑里藏刀。那些后宫的嫔妃们，哪一个不是戴着完美的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可是明雅不同，她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她会在他面前毫无保留地喊他“漂亮哥哥”，那份信任，澄澈得如同高原上的圣湖。


    “漂亮哥哥！”


    明雅似乎察觉到了齐珏的目光，她随手将草蚂蚱塞给李明，提着裙摆，像一只欢快的火鸟般跑上台阶，直直地扑向齐珏。


    齐珏笑着稳住身形，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柔声责备道：“慢些跑，刚下过雪，这台阶上还有些湿滑，当心摔破了相，以后嫁不出去。”


    明雅毫不在意地扬起下巴，娇哼了一声：“我才不怕呢。昭仪姐姐说了，大周的将军们都喜欢我这样鲜活的姑娘。若是那些文绉绉的书呆子嫌弃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齐珏面前。那是一朵用红绒线仔细缠绕编织而成的梅花，虽然手艺有些粗糙，但却透着十二分的用心。


    “漂亮哥哥，这个送给你。”明雅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昨日楚姐姐教我打络子，我学了好久才编出这朵梅花。这大冷天的，真花没几天就谢了，这个绒线花可以一直开着，就像漂亮哥哥一样，永远都这么好看。”


    齐珏看着躺在掌心的那朵略显粗糙的红绒梅花，心头微微一震。那股久违的、纯粹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郑重其事地将那朵绒花收进宽大的袖兜里，脸上的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要温柔几分。他伸手揉了揉明雅的头发，轻声说道：


    “好，哥哥收下了。既然收了你的礼，哥哥便送你一个回礼。明日腊八节，哥哥带你和允儿，微服出宫去逛夜市，看花灯，如何？”


    明雅一听，惊喜得瞬间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发出一声几乎要刺破云霄的欢呼声，一把抱住齐珏的手臂又蹦又跳：


    “太好啦！漂亮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整座京城仿佛被瞬间点燃，化作了一片火树银花的璀璨星海。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两侧的商铺和摊贩挂满了各式各样、精巧绝伦的彩灯。从威武霸气的走马灯，到栩栩如生的荷花灯，五彩斑斓的光芒将原本清冷的冬夜照耀得如同白昼。


    一辆外表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奢华的青篷马车，悄然停在了东市最繁华的街口。


    车帘掀开，最先跳下来的是一身宝蓝色锦缎小袄的大皇子李允。为了掩人耳目，李允今日被打扮成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把小小的折扇。


    紧接着，一个穿着水红色对襟袄裙、头上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轻快地跃下马车。明雅公主今日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宫装，而是做了一身寻常汉家大户千金的打扮。她刚一站稳，便被眼前这繁华喧闹、香气四溢的夜市彻底惊艳了，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就是京城的夜市吗？这灯笼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明雅激动地拉住李允的袖子，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摊位，声音里满是惊叹。


    随后，两道修长的身影相继走下马车。


    齐珏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文人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色的鹤氅，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挽起。他收敛了御史大夫的锋芒与贵妃的娇贵，看起来就像是京城里随处可见的风流才子、清贵公子。


    而紧跟在他身后护着的男人，更是引人注目。李玄烬换上了一身玄色织金的锦袍，虽然刻意收敛了帝王的威压，但那高大挺拔的身形、深邃冷峻的五官，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依然让他在这喧嚣的市井中鹤立鸡群，活脱脱一个家财万贯且脾气不太好的霸道家主。


    “人太多了，不许乱跑。”李玄烬刚一下车，便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住了齐珏的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群。这东市鱼龙混杂，他虽然暗中布置了无数大内高手随行保护，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齐珏有些好笑地拍开他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压低声音嗔道：“夫君，咱们今日是微服出巡的富商兄弟，你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没看周围的大娘都在盯着咱们看吗？”


    李玄烬冷哼一声，反手将齐珏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十指相扣，理直气壮地低语道：“看便看，朕……我握着自家内人的手，谁敢说半个不字？”


    齐珏拿这个厚脸皮的男人没办法，只能由着他牵着，转头去招呼前面已经快要跑没影的明雅和李允。


    四人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第163章 仗义


    这东市的繁华简直让明雅挑花了眼。她一手拿着一串晶莹剔透、裹着厚厚糖稀的冰糖葫芦，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刚刚捏好的孙悟空面人，兴奋得像是一只出笼的百灵鸟，拉着李允在各个摊位前穿梭。


    “允儿，你看那个！那个人在喷火！”明雅指着前方围满人群的空地，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齐珏和李玄烬护着两个孩子走到近前。只见空地中央，几个光着膀子的江湖艺人正在卖力地表演杂耍。有人口吐烈火，有人将几个瓷碗在半空中抛接得滴水不漏，引得周围百姓阵阵喝彩，铜钱如雨点般落入场地中央的铜锣里。


    就在这时，杂耍班子的班主走上前来。他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拿着一面铜锣猛敲了几下，大声喊道：“各位看官！接下来，咱们表演个绝活儿胸口碎大石！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话音刚落，一个看起来干瘦如柴、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便脱了上衣，瑟瑟发抖地躺在了一条长板凳上。紧接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块足有上百斤重的青石板，重重地压在了那瘦弱男孩的胸口上。


    班主举起一把巨大的铁锤，在半空中挥舞了两圈，那架势看着分外骇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孩子砸成肉泥。


    周围的看客们纷纷发出惊呼声，有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


    而在人群前排的明雅公主，看到这一幕，却瞬间变了脸色。


    她从小在迭兰草原长大，那里民风彪悍但也分外淳朴，哪里见过这种把人当肉垫子砸的阵仗？在她看来，这分明就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在光天化日之下虐待一个可怜的弱小童工！


    “住手！”


    就在班主举起大锤，准备大喝一声砸下的时候，一声清脆愤怒的娇叱在人群中炸响。


    还没等齐珏和李玄烬反应过来，明雅公主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她顺手抽出了别在腰间的一条装饰用的软马鞭，虽然那鞭子没开刃，但在她手中依然舞得虎虎生风。


    “你这个恶毒的恶霸！竟然在京城里当街行凶，欺负一个孩子！看我不抽死你！”明雅气得小脸通红，大周官话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磕巴，她一边怒骂着，一边挥舞着软鞭，直接朝着那班主的手腕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


    班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腕一痛，那把大铁锤“哐当”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空地上，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红衣少女。那躺在板凳上、胸口还压着大石头的瘦弱男孩更是吓得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这位漂亮姐姐为什么要来砸他们的场子。


    “哎哟喂！这是哪来的疯丫头！竟敢砸大爷我的买卖！”班主回过神来，捂着通红的手腕，顿时凶相毕露，怒吼着招呼手下的几个壮汉便要围上来。


    明雅虽然会些拳脚，但面对几个魁梧的汉子，依然有些发虚，但她还是倔强地挺起胸膛，挡在那个压着石头的男孩面前，像一只护崽的小老虎。


    “谁敢动她。”


    李玄烬沉着脸，大步排开人群走了进来。他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瞬间释放开来，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那几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江湖艺人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了手脚，连半步都不敢再上前。


    齐珏有些头疼地扶了额头，快步走到明雅身边，一把按住她还要挥舞鞭子的手。


    “明雅，别闹。”齐珏无奈地叹了口气，柔声解释道，“这不是恶霸欺凌，这是京城里杂耍班子讨生活的表演，叫‘胸口碎大石’，那石头看着吓人，其实是用了巧劲的，伤不到那个孩子。你误会人家了。”


    “啊？”明雅愣住了，她看看齐珏，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正自己从石头底下钻出来、毫发无损甚至还冲她傻笑的瘦弱男孩，一张白皙的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要杀人……”明雅结结巴巴地放下鞭子，委屈得快要哭出来了。


    齐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从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纹银，随手扔进了班主面前的铜锣里，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撞击声。


    “我家妹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惊扰了诸位的营生。这锭银子，全当是给她赔个不是，也算是给各位兄弟压压惊。”齐珏嘴角挂着温润得体的笑容，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贵之气。


    那班主本就是个走江湖的，眼力见极好。他一看这扔出来的十两纹银，再看看护在少女身后的那个眼神如刀的黑衣男人，便知道这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达官显贵。


    “哎哟，这位公子客气了！是我们表演得太过逼真，惊吓了小姐，不碍事，不碍事！”班主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连连作揖，捧着那锭银子乐开了花。


    一场啼笑皆非的乌龙闹剧，便在齐珏的银弹攻势下消弭于无形。


    为了避免明雅再惹出什么乱子，也为了躲避周围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齐珏拉着明雅，李玄烬牵着李允，四人迅速穿过拥挤的街市，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深处，挂着两盏古朴的六角宫灯。灯光映照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铁画银银地写着四个大字翰苑书局。


    “好了，前面便是我阿姐开的书局了，那里清静。咱们进去喝杯热茶，顺便让你们歇歇脚。”齐珏看着依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明雅，轻笑着推开了书局厚重的木门。


    书局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徽墨与沉香交织的气息，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宁静。


    听到门铃响动，柜台后正在核对账目的齐璃抬起头。当她看清来人时，那一向温婉端庄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分外惊喜的笑容。


    “阿珏！你们怎么来了？”齐璃放下毛笔，快步迎了出来。


    “阿姐。”齐珏上前一步，看着齐璃那气色红润、从容自信的模样，心中彻底安定下来。他转过身，将身后的明雅和李允拉到身前，笑着介绍道，“今日元宵，带孩子们出来见识见识。这位是明雅公主，刚在外面闹了个大乌龙，正觉得没脸见人呢。”


    明雅红着脸躲在齐珏身后，偷偷打量着这位气质如兰的漂亮姐姐。


    齐璃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拉过明雅的手，柔声说道：“外面风大，公主快里边请。我这书局里虽然没有那些热闹的杂耍，但却有不少各地搜罗来的奇闻异事、游记画本，定有公主喜欢的。”


    李玄烬站在最后面，看着齐珏与家人相处时那种彻底放松的模样，冷硬的面部线条也完全柔和了下来。他默默地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书局的大门，将京城的喧嚣与寒风，连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波谲云诡，全都挡在了这扇木门之外。


    第164章 时光


    岁月无声，犹如白驹过隙，总是在人不经意间悄然流转。


    当年南疆平叛的隆隆战鼓与菜市口刑场上的漫天血雨，似乎都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京城上空的重重阴霾散去，迎来了大周朝最为清明鼎盛的两年。


    长街上的积雪融了又结，御花园里的红梅谢了又开。当春风第二次拂过太液池畔的垂柳，吹出满树嫩绿的新芽时，整个皇城都沉浸在一片明媚而鲜活的春光里。


    时间，确是抚平一切伤痕与躁动的良药。这两年里，前朝在齐珏这位铁腕御史大夫的监察下，吏治清明，海晏河清；而后宫，也迎来了难得的安宁与喜气。


    说起后宫，便不得不提去年秋日里发生的一桩震动朝野的“荒唐”美事。


    彼时正逢齐珏的生辰。李玄烬为了讨心上人欢心，可谓是煞费苦心。他深知齐珏不喜那些铺张浪费、劳民伤财的奢华筵席，便别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普天同庆”的法子。李玄烬大笔一挥，以“宸贵妃生辰，祈福天下”为名，竟将后宫中所有尚存的嫔妃，无论资历深浅，统统往上晋升了一级。


    这一道圣旨降下，后宫自然是欢天喜地。一向与齐珏交好的丽昭仪，顺理成章地晋位为“丽妃”，如今在后宫中除了齐珏，便属她地位最为尊崇，走起路来都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威风。而那位平日里深居简出、总是安安静静陪在明雅公主身边的楚选侍，也沾了这份恩典，摇身一变，成了楚常在。


    虽然朝中有些迂腐的老臣对这种“因私废公”的晋封颇有微词，但在李玄烬那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以及齐珏似笑非笑的玉骨折扇面前，那些微弱的抗议声最终都像秋后的蚂蚱，扑腾了两下便彻底销声匿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