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氏一族,如今无论男女老幼,皆被剥去了华丽的衣衫,换上了粗糙肮脏的白色囚服。他们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背上插着写着“斩”字的亡命牌,密密麻麻地跪满了整个宽阔的刑台。
哭嚎声、求饶声、甚至是被吓破了胆的失禁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人间炼狱。
在刑台的最前方,跪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
那是沈卓。
与身后那些哭天抢地的族人不同,沈卓显得格外平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微微仰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阴沉的天空。那张曾经不怒自威的脸庞,此刻布满了灰败的死气,宛如一截枯槁的老树皮。他心里清楚,成王败寇,这场以天下为棋盘的博弈,他终究是满盘皆输,连带着整个家族一起赔了进去。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囚车在两名士兵的押解下,缓缓驶入了刑场,发出一阵刺耳的车轮摩擦声。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沈家的贵人娘娘!”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囚车的木门被粗暴地打开,两名兵卒像拖拽死狗一样,将一个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女人拖拽上了刑台。
那是沈贵人。
她身上那件曾经象征着皇家恩宠的华丽宫装早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天牢里的污泥与干涸的血迹。她那张原本娇艳如花的脸庞,此刻苍白削瘦得几乎脱了相,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当兵卒粗暴地将她按倒在沈卓身边时,冰冷的青石板地面终于让沈贵人涣散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茫然地抬起头,目光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了身旁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老者身上。
“爷爷……”
沈贵人浑身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无尽的恐惧与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夜期盼着能够带领大军杀入京城、救她于水火、捧她上太后宝座的亲生祖父,再一次相见,竟然会是在这鲜血淋漓的断头台上!
“爷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沈贵人终于崩溃了。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沈卓,奈何双手被绑,只能用肩膀死死地撞在沈卓的身上。她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穿透了呼啸的秋风。
“您不是大将军吗?您不是手里有几十万大军吗?!您怎么会被抓到这里来?李玄烬那个暴君,齐珏那个贱人,他们怎么敢……”她疯狂地摇晃着脑袋,泪水混杂着泥土糊满了整张脸,“爷爷,您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可是要当太后的,我不能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
面对孙女歇斯底里的崩溃与质问,沈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波澜。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倾注了所有心血与期望的孙女,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那些平时被他隐藏在权谋算计之下的温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流露了出来。他没有责怪孙女在宫中的算计,也没有怪她未能在李玄烬身边站稳脚跟。
在沈卓的心里,他的孙女从来都是沈家最璀璨的明珠,是他最骄傲的后辈。
“好孩子……别怕……”沈卓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悲凉。他努力地向前倾了倾身子,试图用自己那被锁链勒出深痕的肩膀,去碰一碰孙女散乱的头发。
“是爷爷没用……是爷爷下错了棋,害了你,害了整个沈家……”沈卓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我们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沈贵人愣住了,她看着祖父那张满是懊悔与慈爱的脸,心中的恐惧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悲哀所取代。她那些关于权力的欲望、关于后位的野心,在这一刻,在这把即将落下的屠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虚无。
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喊叫。她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沈卓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低声地啜泣着。
“爷爷,我不怪您……”沈贵人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带着一丝回光返照般的平静,“是我太蠢了,一直被齐珏玩弄于股掌之间。若有来生,我再也不想进那座吃人的皇宫了……”
沈卓看着远方阴沉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凄然的苦笑。
“好,不进去了。”沈卓闭上眼睛,低声呢喃道,“乖孙女,黄泉路上冷,你走慢些,爷爷陪着你。咱们沈家人,就算是在奈何桥上,也要挺直了脊梁骨。”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官手中那枚猩红的令箭被高高抛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最终重重地砸在地上。
“噗”
刽子手喝下一口烈酒,猛地喷洒在锋利的鬼头刀上。
冷冽的刀光在阴霾的天空下闪过。
“咔嚓”几声令人胆寒的闷响。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染红了刑台上那片枯黄的秋叶。曾经权倾朝野的沈卓,以及那个做着太后美梦的沈贵人,头颅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他们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在看这最后一眼苍茫的人间,又似乎已经穿透了生死,看到了那座飘渺的奈何桥。
不远处的一座高楼上。
齐珏身披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静静地站在栏杆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菜市口发生的一切。秋风吹拂着他的长发,那张绝色的面容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对生命消逝的怜悯,有的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京城的风,终于是干净了。”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从袖中掏出一沓黄色的纸钱,用火折子点燃。纸钱在秋风中化作一只只灰色的蝴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静王爷,您的仇,阿珏替您报了。您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齐珏拢了拢大氅,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高楼。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里,还有那个深爱着他、愿意为他将这天下翻覆的帝王,正在等着他回家。
第157章 明雅
沈家谋逆一案牵连甚广,大理寺与刑部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月,才将所有涉案官员的罪证梳理清楚。抄家、流放、罢免,朝堂上空出了大批肥缺,但也让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官员们彻底安分了下来。如今的朝野上下,再也听不到半句违逆李玄烬的声音,这位年轻帝王的威权,已然达到了大周开国以来的顶峰。
直到前朝的烂摊子收拾得七七八八,齐珏才从御史台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来,猛然想起了一件被他们冷落了许久的事情那位跟着平叛大军一起来到京城的迭兰国公主,明雅。
自打入京后,因为宫里宫外都在忙着清洗逆党,明雅便被暂时安置在了距离太极殿不远的栖月宫中。那地方虽然景致清幽、陈设奢华,但对于一个十四岁、在南疆广阔天地里自由自在惯了的异国少女来说,成日里除了几个宫女太监便无人说话,定然是闷坏了。
这日傍晚,齐珏褪去了御史大夫那身威严的绛紫色官服,换上一件家常的月白色云锦长袍,靠在太极殿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李玄烬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净了手,走到榻边坐下。他顺手将齐珏那双有些冰凉的脚捞进自己怀里,用掌心的温度细细捂着,动作熟练且自然。
“在想什么?眉头皱得这么紧。”李玄烬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指腹轻轻揉开齐珏眉心的折痕,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可是御史台那些老顽固又给你添堵了?若是他们不听话,明日朕便寻个由头全打发了。”
齐珏睁开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堂堂一国之君,怎么开口闭口就是罢官?御史台如今安分得很,谁敢给我这个拿着尚方宝剑的贵妃娘娘添堵?我是在想明雅公主的事。”
李玄烬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剑眉微挑:“那个迭兰国的小丫头?她不是在栖月宫待得好好的么,好吃好喝供着,谁还能短了她的用度不成。”
“到底是咱们把人家从南疆带回来的,迭兰国主又才刚刚表了忠心。”齐珏坐起身,将下巴搁在李玄烬的肩膀上,轻声细语地盘算着,“这阵子京城里砍了太多人头,弄得满城风雨、阴气沉沉的。不如趁着初冬雪还没下,在长春仙馆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宫宴。一来,算是正式欢迎明雅公主入京;二来,也是借着这个由头,让朝臣和宗室们聚一聚,去去这段日子的晦气,安一安他们的心。”
李玄烬略一思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的阿珏总是这般心思通透,不仅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也能在后宫将这些安抚人心的手段玩转得滴水不漏。
“好,都依你。”李玄烬侧过头,在齐珏白皙的脸颊上偷了个香,“这接风宴,顺便也把她未来的身份敲定。免得前朝那些吃饱了撑着的老臣,又生出什么让朕纳妃和亲的荒唐念头。”
三日后,长春仙馆张灯结彩,暖香融融。
这场宫宴办得分外隆重。大殿四周生起了银丝炭盆,将深秋初冬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教坊司的乐师们奏响了欢快明朗的乐曲,一扫往日笼罩在众人头顶的阴霾。
群臣与宗室亲贵们早早地列席。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大家都学乖了,席间的气氛显得分外融洽和谐,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互相敬酒寒暄,仿佛那些昨日还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的党争,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般。
随着一声尖锐悠长的“皇上驾到宸贵妃娘娘驾到”,大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李玄烬牵着齐珏的手,并肩走入大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绛红色的常服,少了几分肃杀之气,而身旁的齐珏更是容光焕发,那一身金线暗绣的紫罗兰宫装,衬得他清绝的面容越发不可逼视。两人携手走上主位,那份君临天下的气度与般配,让底下的人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
“众卿平身。”李玄烬随意地一拂袖,拉着齐珏一同落座。
待众人谢恩入座后,李玄烬端起案几上的酒盏,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有力:“今日设宴,不谈国事。迭兰国主深明大义,助大周平叛有功,特遣明雅公主入京缔结两邦之好。迭兰与大周,同气连枝。”
说到这里,李玄烬顿了顿,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公主乃迭兰明珠,朕已决意,待公主在宫中教养两年,年满十六,便在宗室未婚的俊杰之中,为其指婚。大周绝不会亏待了咱们的盟友!”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附和的颂扬声。宗室那边几位家中有适龄子弟的王爷们,更是眼睛一亮。迭兰国虽是藩属,但迎娶一位异国公主,不仅能得到陛下的青睐,还能在朝中多一份独特的助力。
“宣明雅公主入殿。”
随着王德全的高唱,大殿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银铃声。
明雅公主今日特意换上了大周宫廷为她赶制的华丽襦裙,但她并未完全舍弃迭兰国的风情。一袭火红色的罗裙外罩着一层轻薄的软纱,头上梳着灵动的双丫髻,发间点缀着几颗圆润无瑕的南珠。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大殿,没有大周贵女那种低眉顺眼的拘束,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十四岁的少女,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未经世俗污染的纯粹与活泼,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照亮了这座充满规矩与算计的深宫大殿。
“明雅参见大周皇帝陛下!参见漂亮哥哥……哦不,参见宸贵妃娘娘!”明雅走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迭兰国的抚胸礼,但一开口,那带着几分异域口音和娇憨的称呼,还是惹得齐珏忍不住轻笑出声。
“快免礼,赐座。”齐珏温和地抬了抬手,目光里满是看晚辈的纵容。
明雅在专属于她的席位上坐下,那毫无心机的明媚笑容,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异域绝色,立刻吸引了在场无数人的目光。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宗室子弟,不少人都悄悄红了耳朵,频频将视线投向那位宛如精灵般的红衣少女。
宴席的气氛很快便被推向了高潮。
李玄烬一边端着酒樽应付着底下的敬酒,一边在案几下方,悄悄伸手捏了捏齐珏的手心。
“怎么?看人家小姑娘看入迷了?”李玄烬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酸味,“你那双眼睛,今晚已经往她身上落了三回了。”
齐珏无语地翻了个一个极其文雅的白眼,反手在李玄烬的手背上掐了一把:“陛下连一个小丫头的醋也要吃?我只是觉得她这份干净的心思,在这京城里殊为难得罢了。若是能一直护着她这份天真,倒也是件功德。”
李玄烬反手将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十指交缠,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人溺毙在其中:“别人的天真朕管不着。朕只知道,朕这辈子,只能护得住你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第158章 伴读
接风宴过后,栖月宫里的明雅公主算是正式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挂上了号。而随着深秋彻底转入凛冬,一场纷纷扬扬的初雪,将整个皇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齐珏这段日子却格外忙碌起来。沈家倒台后,御史台的肃清工作才刚刚进入正轨,更为重要的是,一件被平叛之事耽搁了许久的大事,终于提上了日程。
大皇子李允,马上就要满五岁了。
按照大周的祖制,皇子年满三岁,便要正式入上书房开蒙读书。而伴随着皇子读书的,还必须有两名年龄相仿、出身名门的“伴读”。李允其实早该有伴读,只是先前事情多,给耽搁了。
这伴读可不是普通的书童。他们不仅要陪着皇子一起学习诗书骑射,更是皇子自幼培养的亲信与班底。尤其是在当下的朝堂局势中,李玄烬后宫之中唯有齐珏一人独宠,而大皇子李允又是唯一的皇嗣。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李允几乎板上钉钉就是未来的太子,是将来的大周皇帝!
能够成为未来皇帝的伴读,那便是提前拿到了通往权力核心的入场券。只要中途不犯大错,将来李允登基,这两位伴读必将被委以重任,拜相封侯也不在话下。
一时间,李允要挑选伴读的消息就像是一颗投入深水潭的巨石,在京城那些世家大族和朝廷命官之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从一品大员到宗室亲王,只要家里有年龄在五岁到七岁之间的嫡子,几乎都削尖了脑袋想要把自己的儿子塞进上书房。御史台、礼部甚至连内务府的门槛,都快被那些递送名帖和“投名状”的官员们给踏破了。各种拐弯抹角的攀关系、送礼、甚至暗中许诺政治利益的手段层出不穷。
太极殿的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
齐珏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素色便服,整个人慵懒地陷在柔软的紫檀木靠椅里。而在他面前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名册和履历。
这些,全都是各位大人呈送上来的、关于自家公子的详细介绍。
齐珏随手翻开一本,看了两眼便轻笑着扔到了一旁。
“这李大人倒是敢写,他那儿子上个月还在街上纵犬咬伤了小贩,名册上却敢夸口说‘性情温良,敏而好学’。”齐珏端起案头的热茶润了润嗓子,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真当这御史台的暗桩都是摆设不成?”
李玄烬刚从乾坤殿议事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进屋后先在炭火盆边烤暖了双手,这才走到齐珏身后,极其自然地伸手替他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怎么,挑花眼了?”李玄烬低下头,下巴虚虚地靠在齐珏的发顶,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名册,冷哼了一声,“这些老狐狸,平日里让他们干点实事推三阻四,一听到有这等天大的便宜可占,倒是比谁都积极。若是看着烦,朕便直接下旨,随便指两个就算了。”
“不可。”齐珏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帝王的亲自按摩,语气却分外清醒与理智,“允儿的伴读,绝不能随便指。这不仅仅是给他找两个玩伴,更是我们在前朝布局的一步暗棋。”
齐珏缓缓直起身,转头看着李玄烬深邃的眼眸,分析道:“如今云、沈两家虽倒,但朝堂上的世家势力并未完全根除。新提拔上来的寒门官员虽然忠心,但在朝中的根基尚浅。我虽然顶着御史大夫的头衔,能震慑群臣,但我毕竟身在后宫,前朝的许多盘根错节,还需要有人在外面替我们冲锋陷阵。”
他修长的手指在名册上轻轻点了点:“选伴读,便是一次绝佳的拉拢与分化。我们不能选那些原本势力就极大的老牌世家,以免他们将来尾大不掉,重蹈沈家的覆辙;但也不能全选毫无背景的寒门,那样无法在朝堂上形成有力的掣肘。必须挑选那些有能力、有野心,却又迫切需要皇权扶持的家族。”
李玄烬静静地听着,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最爱的,便是齐珏这副运筹帷幄、将天下棋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从容模样。他的阿珏,从来都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寻求庇护的雀鸟,而是能与他并肩翱翔的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