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璇儿紧紧地抓着那块帕子，身体还在止不住地抽泣。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情绪，开始诉说那段被鲜血浸透的往事。


    “当年王爷在南疆平叛，一开始非常顺利。可是后来，粮草突然就断了，王爷派去催粮的信使也如同泥牛入海，一个都没有回来。王爷察觉到了不对劲，便亲自带了一小队亲兵去查探。”璇儿的眼神变得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王爷查到了什么？”李玄烬紧紧地盯着她。


    “王爷查到，沈卓那个老贼，竟然在暗中和敌军迭兰国的国王互通书信！”璇儿咬牙切齿地说道，“沈卓为了把南疆彻底变成他沈家的独立封地，为了养寇自重，他竟然拿我们大周朝南疆的边防布阵图，去和迭兰国做交易！交易的条件，就是让迭兰国把王爷的大军引诱到落星沼泽，然后沈卓在后方切断所有的退路和粮草，借迭兰国的手，把王爷活活耗死在泥潭里！”


    李玄烬听到这里，双拳捏得咯咯作响。虽然他之前和齐珏已经猜到了这个真相，但是现在亲耳听到静王府的幸存者说出来，那种愤怒依然如火山爆发一般难以遏制。


    “王爷查到了证据之后，知道自己已经被包围，出不去了。王爷把一封写着暗语的绝笔信，藏在一个木头老虎里，交给了一个老仆拼死送回到小少爷身边，藏在玩具中掩人耳目。而其他的证据……”


    璇儿说到这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王爷截获了沈卓和迭兰国国王往来的三封亲笔密信！王爷知道这些信件太重要了，所以趁着沈卓还没有完全封锁王府之前，派最信任的暗卫，用飞鸽传书的方式，把这三封信提前送回了静王府，藏在了书房的密格里！”


    “后来呢？你既然拿到了信，怎么会被卖到这里？”齐珏抓住了关键的细节。


    璇儿摸着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烫伤疤痕，身体微微发抖，眼泪再次流了下来：“王爷战死的消息一传来，沈卓的军队立刻就包围了静王府杀人灭口。但是沈卓不敢杀小少爷，毕竟小少爷死了是大事，朝廷是要来查的，所以沈卓便将小少爷打晕，伪装成敌军来静王府烧杀抢掠，奴婢当时在书房打扫，吓得躲进了柴房的暗格。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奴婢从狗洞爬了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齐珏，苦笑了一声：“奴婢当时命大，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受伤。可是，就因为奴婢长得还有几分清秀，在路上饿晕过去的时候，被人贩子给盯上了。他们把奴婢打晕，一路运到了京城，卖进了这怡红院里。”


    齐珏微微皱起眉头：“那你的脸……”


    璇儿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惨烈和刚烈：“这怡红院是什么地方？老鸨看奴婢长得可以，非要逼着奴婢接客。可是皇上，娘娘，奴婢不能接客啊！”


    璇儿突然激动起来，指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那三封要命的密信，被奴婢死死地缝在贴身的肚兜里！如果奴婢接了客，衣服被那些男人脱了，信一旦暴露，静王府的冤仇就永远没有昭雪的那一天了！”


    齐珏和李玄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瞬间明白了璇儿做了什么。


    “所以，为了不接客，为了保住身上的密信……”璇儿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奴婢趁着老鸨不注意，冲进后厨，端起一壶刚刚烧开的滚水，直接泼在了自己的脸上……”


    这番话说出来，整个雅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玄烬被深深地震撼了。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为了主子的冤仇，为了保住证据，竟然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亲手毁掉自己的一生。这份忠义，简直感天动地。


    齐珏的心里更是酸涩无比。他走上前，没有嫌弃，轻轻地握住了璇儿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有些发哑：“你受苦了。你是一个真正的功臣。”


    璇儿摇了摇头，她颤抖着手，从自己那件破旧麻布衣服的内侧，非常费力地撕开了一个沾着汗渍的隐蔽夹层。


    她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防水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小包。


    她双手捧着这个小包，就像捧着静王府上百多条人命的冤魂，极其郑重地跪在地上，举到了李玄烬的面前。


    “皇上，这就是当年王爷拼死留下的铁证！求皇上过目！”


    李玄烬猛地站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有些发颤的大手，接过了那个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赫然露出了三封有些泛黄的信件。


    李玄烬展开第一封信，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信纸用的是迭兰国特有的羊皮纸，上面的字迹他太熟悉了，那正是沈卓的亲笔！


    信上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沈卓承诺将南疆的三十里边境线退让给迭兰国，并提供驻军的薄弱点。作为交换，迭兰国必须将静王大军死死咬住在沼泽地带，绝不能放跑一人！


    信的落款处，不仅有沈卓的私人印鉴，还有迭兰国国王的雄鹰大印！


    “沈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老畜生！”


    李玄烬看着这白纸黑字的铁证，愤怒得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浑身散发着能够焚毁一切的杀意，手中的羊皮纸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大周朝的江山，大周朝的将士，竟然被这样一个国贼当成筹码在交易！


    齐珏走过去，贴着李玄烬的肩膀，看完了信上的内容。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静王藏在木头老虎里的那首绝密诗句是起因，而现在这三封里通外国的亲笔信，就是最致命的铁锤！两者结合在一起，沈卓谋反、通敌、害死亲王的罪名，已经是铁板钉钉，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陛下。”齐珏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李玄烬那因为极度愤怒而绷得僵硬的手臂。


    齐珏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宽慰话，他只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贴着李玄烬的手背，身体微微靠向他，用一种极其坚定又充满柔情的声音说：“证据拿到了。静王殿下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沈家，彻底完了。有我在，我陪你一起把这群蛀虫清理干净。”


    李玄烬转过头，看着齐珏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在齐珏的注视下，李玄烬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撑爆的暴戾之气，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他反手一捞，极其用力地将齐珏紧紧地搂进怀里。他把下巴搁在齐珏的颈窝处，深吸着齐珏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淡淡兰花香。


    在这个令人作呕的背叛和残酷的真相面前，只有齐珏的拥抱，能让这位冷酷的帝王感觉到一丝属于人间的温暖和支撑。


    “好。”李玄烬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种即将毁灭一切的绝对霸气，“今夜过后，朕要让南疆沈家，连根拔起！”


    两人拥抱了片刻，李玄烬松开齐珏，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璇儿。


    “你是个极其勇敢、极其忠义的女子。你立下了拯救大周社稷的不世之功。”李玄烬郑重地对她许诺，“朕会立刻派天机营的人，将你安全地护送进宫。等沈卓伏法之后，朕会封你为县主，赐你一生荣华富贵，让你风风光光地过后半辈子。”


    璇儿在地上拼命地磕头，眼泪洗刷着脸上的疤痕：“奴婢不要荣华富贵，奴婢只要亲眼看着那个老贼不得好死！”


    李玄烬将那三封重若千钧的信极其珍重地贴身收好。他拉起齐珏的手，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青楼，回宫去布置那最后的天罗地网。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转身，李玄烬的手即将触碰到房门的那一瞬间。


    “啪！”


    雅阁里那几盏明亮的琉璃烛火，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全部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之中。一股极其危险、充满着血腥杀气的劲风，从半开的窗户外猛地灌了进来。


    “啊！”


    黑暗中，传来了璇儿一声极其惊恐的尖叫。


    第124章 遇袭


    前一秒，这间屋子里还充满了找到铁证的激动与释然；后一秒，整个空间便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绝对黑暗彻底吞噬。


    几乎是在烛火熄灭的同一瞬间，原本半掩着的雕花木窗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碎裂声。一股夹杂着浓烈血腥味与极致杀意的夜风，如同出笼的狂兽一般，猛地从窗外倒灌进这间封闭的雅阁。


    “啊！”


    黑暗中，响起了璇儿极其惊恐、变了调的尖叫声。她本就是一个在刀尖上苟活了多年的弱女子，刚才交出证据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击穿了她极其脆弱的心理防线。


    齐珏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在国公府那些年如履薄冰的生存经验，让他在面对危险时，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果断。他几乎是在灯灭的刹那，脑海中就做出了极其清晰的判断：敌袭！


    而且，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蟊贼。来人的动作太快，杀气太重，他们是冲着灭口来的！


    “证据在皇上手里，他们如果知道内情，首要目标绝对是璇儿这个活口！”齐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那三封信固然是铁证，但如果缺少了璇儿这个当事人站出来指认，沈卓那个老狐狸依然有可能在朝堂上反咬一口，说信件是别人伪造的。璇儿是串联起所有证据、能够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控沈家的唯一人证，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璇儿！趴下！”


    齐珏大吼一声，凭着刚才在明亮时记下的方位，他毫不犹豫地在黑暗中向前猛扑过去，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摸索，试图抓住那个正在尖叫的瘦弱身影。


    与此同时，李玄烬的咆哮声也在黑暗中如惊雷般炸响。


    “有刺客！保护齐珏！”


    作为大周朝的帝王，李玄烬的武功极高。在灯灭的瞬间，他腰间的软剑已经“锵”的一声出了鞘。但在他的心里，什么铁证，什么国家大案，在这一刻通通被抛到了脑后。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齐珏的安危！


    黑暗中，传来了利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紧接着是金属猛烈碰撞的刺耳声响。


    “铛！”


    李玄烬凭着听声辨位的本事，一剑格挡开了从侧面劈向齐珏方向的一柄重刀。刀剑相交擦出了一溜极其短暂却耀眼的火花。


    借着这转瞬即逝的火光，齐珏看清了屋子里的局势。


    不知何时，雅阁里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潜入了四五个浑身被黑衣包裹、脸上蒙着黑布的刺客。他们的眼神冰冷死寂，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这是真正的死士！


    沈贵人手里那块玄铁令牌调动的三十名死士，已经彻底将这间雅阁包围了。


    “找死！”李玄烬暴怒到了极点，软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致命的银色闪电，逼得两个死士不得不回防。


    “天机营！来人！”李玄烬一边与死士缠斗，一边大声呼喝在门外守候的金统领。


    然而，门外传来的只有极其惨烈的打斗声和闷哼声。显然，怡红院的外面早就被这群死士给封锁了，金统领他们被拖住，一时半会儿根本冲不进来。


    屋内的空间非常狭窄，黑暗让视线完全受阻。


    齐珏终于在混乱中摸到了一只冰冷发抖的手臂，他用力一拽，将吓得瘫软在地的璇儿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别叫！跟我走！”齐珏压低声音，试图带着璇儿往李玄烬的方向靠拢。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劲风直逼齐珏的面门而来。


    齐珏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死亡的威胁。他本能地举起手里那把一直用来伪装风流公子的玉骨折扇，横在身前。


    “咔嚓！”


    一柄锋利的短刀狠狠地砍在了折扇上。这把折扇的扇骨是极其坚硬的和田玉所制，硬生生地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那股巨大的力道，依然震得齐珏虎口发麻，折扇险些脱手飞出。


    死士的攻击极其狠辣，一击不中，立刻改变了方向。


    齐珏在黑暗中敏锐地察觉到，这群死士的攻击目标似乎分成了两波。一波人正在拼死缠住武功高强的李玄烬，而另一波人，则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位置！


    沈贵人下达的命令是“活捉齐珏，狠狠折辱”。这些死士虽然是杀人机器，但必须绝对服从令牌的指令。他们不能杀齐珏，所以出招时避开了要害，而是用了擒拿和锁喉的手法。


    但是，对于璇儿，死士们可没有任何顾忌。他们发现齐珏的身后还藏着一个人，立刻有两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越过齐珏，极其毒辣地刺向了璇儿。


    齐珏的折扇已经被震裂，他根本没有多余的武器去格挡。


    “如果我躲开，璇儿必死无疑。”


    这个念头在齐珏的脑海中只闪过了一瞬。他是一个极度理智的人，他知道今天晚上如果璇儿死在这里，他们今晚的所有努力、璇儿自毁容貌的牺牲、以及李玄烬扳倒沈家的计划，都会大打折扣。


    他不能让这唯一的人证死在自己的眼前！


    在这生死存亡的千钧一发之际，齐珏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躲避，反而猛地转身，双手死死地抓住璇儿的肩膀，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这个瘦弱的丫鬟，朝着李玄烬所在的、不断有剑气纵横的方向狠狠地推了出去！


    “李玄烬！接住她！带她走！”


    齐珏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吼。


    这股巨大的推力，让璇儿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两把刺向她致命处的匕首，直接滚到了李玄烬的脚边。


    然而，正是因为这个保护他人的推举动作，齐珏自己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他的后背和侧面，完全暴露在了死士的攻击范围之内。


    “齐珏！！”


    李玄烬听到了齐珏的吼声，他刚一剑逼退了面前的敌人，低头就感觉到有人滚到了脚边。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齐珏，但当他伸手一摸，摸到那粗糙的麻布衣料时，他的心脏瞬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渊。


    那不是齐珏！


    “滚开！”李玄烬彻底陷入了狂暴，软剑挥舞出一片死亡的剑网，将挡在面前的死士瞬间逼退数步，他发疯一般地朝着齐珏刚才发声的方向扑过去。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