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南、沈、叛。”
齐珏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重重地靠在了太师椅的椅背上。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劈啪”声。齐珏只觉得这夜晚,竟然冷得让人骨头发疼。
解读出来的结果简单明了,却重若千钧。静王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心血,把害死他的真凶、把大周朝隐藏得最深的毒瘤,死死地钉在了这块薄薄的绢帛上。
南疆的沈家,叛国了。
齐珏身为在国公府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庶子,又在这后宫里掌管着印信,他对朝堂上的局势了如指掌。他太清楚“南疆沈家”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那是手握十万重兵、在南疆经营了整整三代的边疆大吏沈卓!
当年静王奉命去南疆平叛,沈卓作为地头蛇,本该全力配合大军的后勤补给。可朝廷邸报上记录的是,连月暴雨导致山洪暴发,沈卓的运粮队被阻截在三百里之外,眼睁睁看着静王全军覆没。事后,还是沈卓亲自带兵“拼死”杀入沼泽,抢回了静王的遗物,并在南疆迅速平定了残局,因此还得到了嘉奖。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沈家想要在南疆称王,静王这支由朝廷直接指派的精锐大军就是他们最大的阻碍。所以沈卓故意断了粮草,借着敌军的手,不动声色地除掉了朝廷的军队,自己再出来收拾残局,名利双收。
这份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就在齐珏沉浸在这巨大的震惊中时,玉芙宫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主子!陛下到了!”门外传来小福子压低了声音的禀报。
“砰”的一声,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李玄烬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他身上还穿着在太极殿批阅奏折时的玄色常服,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带着一身被夜风吹透的凉意。他一进门,反手便将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将王德全等一众宫人全部隔绝在外。
“出什么事了?”李玄烬快步走到书案前,深邃的眼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担忧。他太了解齐珏了,若不是出了天塌下来的大事,齐珏绝不会在深夜让人传那种“十万火急”的口信。
他第一眼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齐珏一番,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也没有受什么委屈,那紧绷的下颌线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是不是前朝那些老顽固又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了?还是谁不要命了敢来玉芙宫撒野?”李玄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随时准备杀人的戾气。
齐珏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帝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他没有顺着李玄烬的话抱怨,而是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将面前那张写满了红色拆解字迹的宣纸,连同那块天蚕丝绢帛,一起推到了李玄烬的面前。
“没有人欺负我。”齐珏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肃,“你先看看这个。”
李玄烬见齐珏神色如此凝重,立刻收起了眼底的关切,周身的气场瞬间转变为那个杀伐果断的大周天子。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那块残破的绢帛上。
“这是从哪里来的?”李玄烬皱起眉头。
“白天在学堂里,李允的那只木头老虎被不小心摔裂了。我今夜本想用鱼骨胶帮他粘合,却发现那木雕的腹部是被掏空的。这块天蚕丝的绢帛,就藏在老虎的肚子里。”齐珏站在书案旁,声音平稳地陈述着事实。
李玄烬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捏起那块绢帛,低头看向上面的字。
作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他同样极其聪颖。不需要齐珏过多的解释,当他看到那四行生硬的诗句,再对应上旁边宣纸上齐珏用朱砂笔圈出来的“南”、“氵”、“”、“半”、“反”等字样时,他脑海中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南、沈、叛……”
李玄烬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了这三个字。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一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意,几乎让整个正殿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桌上的烛火在这一刻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也在畏惧这位帝王的震怒。
齐珏看着李玄烬紧绷到极点的侧脸,知道他已经完全看懂了这份遗书的重量。
“这是静王殿下在临死前,留给朝廷的最后一份绝笔。”齐珏轻声说道,“当年沼泽的惨案,根本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天灾,而是人祸。是有人为了割据南疆,拥兵自重,硬生生地掐断了朝廷大军的命脉。”
“沈、卓!”
李玄烬的大手猛地拍在书案上。这一掌势大力沉,极其坚硬的紫檀木书案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四溅。
“好一个南疆的土皇帝,好一个战功赫赫的边疆大吏!”李玄烬怒极反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极其残酷的血腥味,“当年他抱着静王的骨灰匣子在先帝面前痛哭流涕,口口声声说自己救援来迟,罪该万死。所以先帝不仅没有罚他,反而念他收复南疆有功,加封他为镇南大将军。原来,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李玄烬猛地站起身,在宽敞的大殿里来回踱步。他身上的玄色常服随着他的动作翻滚,仿佛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雄狮。
“难怪李允在封地的时候,堂堂一个亲王遗孤,居然连饭都吃不饱,还处处被人欺凌。那是沈家在暗中授意,他们做贼心虚,要让静王的血脉彻底变成一个废人,永远没有翻身、没有开口说话的可能!”李玄烬的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怒火,“朕若是早知道真相,早该在登基的第一天,就派御林军踏平他沈家的大门!”
齐珏看着处于暴怒边缘的李玄烬,并没有立刻出声安抚。他知道,这股怒火李玄烬必须发泄出来。因为这不仅仅是被臣子背叛的愤怒,更是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帝王,面对国家栋梁被暗算致死却无能为力的屈辱。
等李玄烬的脚步稍微放缓了一些,齐珏才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李玄烬那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手掌。
“陛下,这封密信既然重见天日,静王殿下的沉冤就一定会昭雪。但这信里牵扯出来的沈家,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齐珏的声音像是一股清泉,极其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将话题引向了最核心的朝堂博弈。
第111章 沈卓
李玄烬反手紧紧握住齐珏的手。齐珏的手刚才因为紧张和震惊,有一点点发凉,现在被李玄烬握着,终于慢慢暖和了过来。
李玄烬深吸了一口气,拉着齐珏重新在书案前面坐下。
“沈卓……”李玄烬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像平时发脾气那样摔东西。但是坐在他对面的齐珏,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强烈的杀气。李玄烬握着绢帛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地凸了起来。
齐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齐珏知道,这件事情对李玄烬的冲击有多大。一位亲王,数万大军,不是死在敌人的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中。这种背叛,是个皇帝都忍不了。
过了很久,李玄烬把手里的绢帛慢慢地平放在桌子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努力压制着心里的怒火。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齐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有愤怒,有痛恨,但也有一种隐隐的、终于找到答案的释然。
“齐珏,其实朕……早就怀疑静王的死有问题。”李玄烬的声音有些沙哑。
齐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早就怀疑是沈家干的?”
“对,怀疑过。”李玄烬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似乎陷入了回忆,“当年静王在南方战死,朝廷收到的战报上说,是因为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引发了百年不遇的山洪。粮草运不进去,大军被困在落星沼泽,最后弹尽粮绝,全军覆没。”
李玄烬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可是那个时候,朕还只是一个不受先帝宠爱的皇子。朕觉得这件事情发生得太蹊跷,静王是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怎么会轻易被困死在沼泽里?于是,朕暗中派人去查了南疆那几天的水文记录。”
“查出什么了?”齐珏认真地听着。
“落星沼泽确实危险,但是根据朕查到的记录,那个季节的雨,根本不可能大到冲断所有的粮道。”李玄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更可疑的是,静王军队里负责运送粮草的那些将领,居然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全都在泥潭里‘意外’阵亡了。死得干干净净,一个能回京城报信的人都没有。”
齐珏听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既然你当时就查出了问题,你后来当了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去查沈卓?就算当时证据不足,你也可以派人去南疆慢慢搜集证据啊。”
“怎么查?拿什么查?”李玄烬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帝王的无奈,“水文记录那种东西,他们可以随便花点钱就让人修改得天衣无缝。运粮的将领都死光了,死无对证。最关键的是,沈卓在打完仗之后,亲自带兵去沼泽里‘救援’。他把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极其‘悲痛’地把静王的遗物送回了京城。”
李玄烬指着桌子上的那两半木头老虎:“他还派人假惺惺地去照顾静王遗孤,实际上却是想销毁证据,要不是这个木老虎实在是不显眼,只是一个婴儿玩具,恐怕也逃不过去。在先帝和全天下人的眼里,他是替静王收尸的绝世忠臣,是收复南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
齐珏沉默了。他完全能理解李玄烬的难处。面对一个手里有兵、又装得像个大忠臣的军阀,皇帝确实不能随便动手。
“如果朕没有确凿的铁证,只凭着心里的一点怀疑,就去动一个手握重兵、刚刚立下大功的边疆大吏,满朝的大臣都会骂朕是个刻薄寡恩、陷害忠良的昏君。”李玄烬握紧了拳头,“沈卓那个老狐狸,只要觉得情况不对,立刻就会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在南方造反。到时候天下大乱,大周朝的江山就真的危险了。朕不能无端猜疑功臣,这是做皇帝的底线,也是朕的顾忌。”
李玄烬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块天蚕丝绢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静王亲自把这个铁证送到了我们手里!有了这封密信,朕就再也不是无端猜疑。这密信让朕彻底确定了,沈卓就是那个害死大周将士的叛徒!”
齐珏看着李玄烬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也替他松了一口气。但是作为谋士,齐珏的脑子依然非常清醒。
“陛下,沈家现在依然是个巨大的麻烦。”齐珏轻声提醒道,“沈卓在南疆待了整整三代人。那个地方山高皇帝远,沈家的根基太深了。”
李玄烬点点头,示意齐珏继续说。
“我仔细研究过朝廷官员的名单。”齐珏有条不紊地分析着,“沈家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他们是边疆大吏,但是在京城里,他们几乎没有安排什么本家的人当大官。他们在朝堂上从不结党营私,所以言官抓不到他们的把柄。”
“他们不需要在京城有根基。”李玄烬冷哼一声,“只要南疆的那十万大军听沈卓的,京城里谁敢不给沈家面子?”
齐珏看着李玄烬,突然想通了后宫里的一件事情。
“所以,你当初选沈卓的孙女进宫,封她为沈淑妃,其实根本不是因为太后的催促,也不是因为你喜欢她。你是在拿她当人质?”齐珏问。
听到“沈淑妃”三个字,李玄烬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当然是人质。”李玄烬非常坦白,“朕刚登基的时候,朝局很不稳。沈卓在南疆拥兵自重,如果朕不把他最疼爱的孙女留在京城,他随时可能借机生事。朕给她四妃之一的位份,就是在安抚沈家,告诉沈卓,只要他老老实实呆在南疆,沈家依然是皇家的亲戚。这是一种牵制。”
提到那个女人,齐珏忍不住撇了撇嘴。
“你把她当牵制的人质,她倒好,在后宫里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主子。”齐珏语气平淡,但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李玄烬听到这里,心疼地拉过齐珏的手,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腕:“是朕让你受委屈了。不过她也为她的小聪明付出了代价。”
“是啊,陛下以她窥探帝踪、构陷宫妃的大不敬罪名,褫夺了她的淑妃封号,把她降成了正五品的贵人,还幽禁在翠微居里。”齐珏看着李玄烬,“你这么干脆利落地收拾她,其实不仅仅是因为她算计我,还有你在试探南疆沈家的反应关系吧?”
第112章 蛰伏
李玄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自信的笑容。
“聪明。”李玄烬夸赞了一句,“沈贵人被贬、幽禁翠微居的消息传到南疆,沈卓那个老狐狸果然坐不住了。”
“他干了什么?造反了吗?”齐珏问。
“他没有造反,但他联合了几个南疆的将领,给朝廷上了好几道奏折。”李玄烬冷笑连连,“那奏折表面上写的是替孙女求情,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威胁朕。他说南疆蛮族多,局势不稳,离不开沈家镇守。意思就是让朕给他个面子,把沈贵人放出来,恢复她的位份。”
“那你当时是怎么做的?”齐珏其实能猜到李玄烬的做法,但他还是想听李玄烬亲口说出来。
“朕直接把他们的奏折扔回了南疆!”李玄烬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不容挑战的帝王威严,“朕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沈家派来送信的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朕就是要让沈卓知道,天下是朕的,后宫的规矩也是朕的。他犯了错的孙女,朕想怎么罚就怎么罚。他就算有十万兵马,也得给朕盘着!”
齐珏听着李玄烬的雷霆手段,心里暗暗佩服。
“沈卓被你当众训斥,居然没有当场翻脸?就这么老实了?”齐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沈卓那种手里有兵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他不敢翻脸。”李玄烬的眼神变得非常锐利,“因为就在他上书求情的时候,朕已经借着整顿兵务的名义,强行扣掉了南疆两成的军饷。而且,朕还把沈卓手下最能打仗的两个副将,明升暗降地调到了京城来当没有实权的闲差。”
李玄烬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沈卓是个极聪明的人,他一看朕的这些动作,就知道朕已经开始动手削弱他的力量了。如果他为了一个被关在翠微居的孙女,在这个时候跟朕翻脸造反,他根本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他立刻咽下了这口气。从那以后,沈家就彻底消停了下来,再也没有给朝廷上过一道折子,也再也没有提过沈贵人半个字。”
齐珏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仔细地过了一遍。现在,大周朝与南疆沈家之间的局势,已经非常清晰了。
“所以,现在的沈家,表面上老老实实,其实是敢怒不敢言。”齐珏非常肯定地总结道,“他们看着你一步一步地削弱他们的兵权和钱粮,看着自己的亲孙女在翠微居里养病受苦。他们心里肯定恨死你了。”
齐珏端起桌子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继续分析:“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一直在防着他们。一旦你彻底掌握了朝廷的大局,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他们沈家。”
“正是如此。”李玄烬叹了一口气,“他们就像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平时不叫唤,但是一旦找到机会,就会跳出来咬人。”
李玄烬看着桌子上的那块白色绢帛,眼神慢慢变得冰冷而坚决。
“以前朕因为没有证据,只能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办法慢慢削弱他们。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李玄烬把那块绢帛拿起来,小心地折叠好,“有了这封密信,朕就有了名正言顺除掉他们的理由。沈卓当年为了谋反而害死静王,这笔血债,朕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齐珏看着李玄烬。他知道,这封密信的出现,就像是在原本就紧张的局势上,扔下了一把火。
“可是,陛下,我们就算有了证据,也不能直接派人去南疆抓人。”齐珏依然保持着理智,“沈卓手里的兵权还没有完全被收回来。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他狗急跳墙,直接起兵造反,南疆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朕明白。”李玄烬点了点头,“对付沈卓,只能智取,不能强攻。我们要想个办法,既能揭穿他的真面目,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夜已经深了。玉芙宫正殿里的烛火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