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李允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灵魂一般,呆呆地看着脚边的两块残木。
他听不到周围同窗的倒吸冷气声,也听不到李昊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声。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那是祖父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是他挨饿受冻时唯一的慰藉。碎了。
李允的眼眶瞬间通红,一股极其酸涩的委屈夹杂着怒火直冲鼻腔。他多想跳起来,狠狠地把这个总是惹祸的胖子打一顿,多想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脑海中浮现出今早齐珏那平静却充满力量的面容:“你如今是大皇子,不必与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拉扯,平白降了身份。”
李允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眼泪逼回了眼眶。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没有看那个哭得涕泗横流的李昊一眼,只是弯下腰,极其小心翼翼地,用那双有些发颤的小手,将地上的两半木头捡了起来,紧紧地攥在手心。
“殿下……”李昊抖若筛糠。
“用不着你赔。”李允的声音依然带着压抑的颤抖,但他极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威严,“这是祖父的遗物,拿天下的金玉也换不来。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我不罚你,也不会让人去拿捏瑞王府。你起来吧,把眼泪擦干净,莫要在此处喧哗。”
说罢,李允转过身,将那两半断木贴身放进怀里,重新坐回案前,低头翻开书册,再不发一言。
周围的伴读们面面相觑,皆被这位年仅四岁的大皇子那份远超常人的气度与隐忍给震住了。
下午的课业,李允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直到申时放学,小福子候在文华殿外接他。李允一路沉默不语,脚步沉重得像是拖着千斤的铁链。小福子察觉到了异样,连声询问,却只换来李允默然的摇头。
刚跨进玉芙宫的院门,一阵清甜的果香扑面而来。
齐珏正斜倚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放着一盘用冰镇过的水晶葡萄。他只抬眼扫了李允一眼,便立刻察觉到了这孩子强压在眼底的崩溃。
“李允,过来。”齐珏放下书卷,坐直了身子。
李允强撑了一路的伪装,在听到这声呼唤的瞬间,土崩瓦解。
他快步走到齐珏面前,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掉着眼泪,豆大的泪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两半断裂的木头老虎,递到齐珏面前。
“爹爹,对不起。”李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无尽的自责与悲伤,“我不小心……没护住爷爷留给我的东西。它碎了。”
齐珏看着那残缺的木雕,又看着孩子那委屈到极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没有任何责备,只是张开双臂,将李允紧紧地抱进怀里,用手掌一下下顺着他单薄的脊背。
“这不是你的错,东西用久了,本就脆弱。”齐珏的嗓音轻柔却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过是木头断了,有什么好哭的。这宫里的能工巧匠多得是,内务府有一种用深海鱼骨熬制的秘胶,无色无味,粘合木器最是牢固,粘上之后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出来。”
李允在齐珏怀里抬起头,满眼泪水地望着他:“真的吗?真的能粘好,跟以前一样吗?”
“自然是真的。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齐珏用帕子细细替他擦去眼泪,“你且去偏殿用膳洗漱。今夜我亲自动手,保管明日一早,这木老虎便完好无损地回到你案头。”
李允这才止住了泪,重重地点了点头,跟着阿莲下去了。
齐珏留在原地,低头端详着手里那两半残破的木头。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难事,只想着快些将这物件修补好,好安抚那孩子受创的心。但他绝没有想到,这不起眼的木块里,竟藏着足以倾覆朝野的惊天血案。
第109章 隐秘
入夜后的紫禁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显得格外寂寥。
李玄烬今日在前朝收到了南疆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正在太极殿的南书房里同几位军机大臣彻夜议事,早已差人来说今夜不过玉芙宫了。
李允因着白日里情绪大起大落,哭过之后疲惫不堪,早早便在偏殿睡沉了。
玉芙宫的正殿里,齐珏命小福子将四角的羊角宫灯全部点亮,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他端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内务府刚送来的那盅鱼骨秘胶,一把极其锋利的剔骨小刀,以及一块干净的细棉布。
“你们都退下吧,在门外候着就行,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齐珏挽起宽大的云纹袖口,淡淡地吩咐。
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偶尔爆开的烛花声。
齐珏拿起其中一半带有虎头的木块,借着明亮的烛光,准备先用小刀将断层处那些参差不齐的木茬清理干净,以保证胶水能完美贴合。
刀锋刚顺着木纹刮下第一层木屑,齐珏的手指便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块木头握在手里的重量,轻得有些异常。齐珏初见这木雕时,只当它是寻常劣质的轻木所制,并未多想。但此刻,从断裂的截面看进去,那些木纹的走向和密度,分明是极为坚韧沉实的铁木!
既然是铁木,怎会如此轻巧?
齐珏立刻放下小刀,将那半块虎身凑到眼前,对着明亮的烛光仔细往断层深处看去。
这一看,齐珏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木头老虎的肚子,竟然是被完全掏空的!
在外表那层粗糙的伪装下,木雕的腹部被工匠用极细微的手法挖出了一个狭长的暗槽。寻常给幼童把玩的木雕绝不会费这等功夫去掏空腹部,除非,这本身就是一个用来掩人耳目的暗匣。
齐珏的心跳不可遏制地加快了两分。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他拿起书案上的一根细长的银针,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将银针探入那黑暗的暗槽之中,极其小心地沿着内壁摸索。
针尖触碰到了一丝极其轻柔、并不属于木质的阻力。
齐珏手腕微转,用银针的尖端将那东西轻轻勾住,缓缓地往外拖拽。片刻后,一卷被揉捏得极紧、几乎与暗槽内壁同色的绢帛被挑到了断口处。
齐珏放下银针,用两指将那卷绢帛捏了出来。
这绢帛极薄,质地却是极其罕见的天蚕丝,水火不侵,岁月难腐。齐珏将其平铺在光洁的书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绢帛上,赫然用某种极其隐秘的药水,写着四行苍劲有力的墨字。那字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却又因为书写时太过匆忙,有些微微的潦草。
齐珏低下头,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四行字:
“雁飞南天不回头, 水边沉木无人收。 半途倒戈断粮草, 反面无情杀诸侯。”
齐珏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十二个字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是个聪明绝顶的谋士,哪怕不需要去破解这诗句里藏着的暗语字谜,单看这字面上的意思,便足以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咏物诗。这是绝笔,是控诉,是一份用鲜血写就的陈情书!
大周朝的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当年的静王殿下率军南征,是在经过落星沼泽时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连月暴雨。粮道被山洪截断,大军被困死在沼泽之中,最终弹尽粮绝,被南疆叛军围歼。那是大周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天灾”。
可是这首诗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半途倒戈断粮草”!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场阻断静王大军生路的,根本不是什么山洪天灾,而是大周朝廷内部的人为背叛!是有人手握重兵,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突然反水,强行截断了静王的后方粮道,眼睁睁地看着数万忠魂被活活饿死、困死在南疆的泥潭里!
这是通敌叛国!是蓄谋已久的谋杀!
而静王在行军之前,必定是有所察觉,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国家的危亡、战争的胜利远远胜过了个人的安危,所以才将这样一封密信偷偷藏在老虎木雕中,交给自己最忠实的仆人,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才能将这个木雕留给自己的小孙子。
他在赌。赌这块木头有一天会裂开,赌皇天后土,能有昭雪的一日。
齐珏的手指微微发凉,但他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
若是这朝堂之上,还有这样一个能只手遮天、敢坑杀亲王大军的乱臣贼子蛰伏着,那李玄烬这几年的安稳帝位,便如同坐在火山口上。而李允作为静王的遗孤,一旦被那幕后黑手发现端倪,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已经不是玉芙宫的家事,这是动摇大周国本的惊天血案。
齐珏没有丝毫犹豫。他将那块天蚕丝绢帛重新卷好,贴身收进怀里,随后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殿门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小福子!”齐珏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严与急迫。
门外正打着瞌睡的小福子浑身一激灵,立刻快步上前:“主子,奴才在。”
齐珏微微俯下身,眼神如刀般盯着小福子的眼睛:“你现在,立刻去一趟太极殿的南书房。不管外面守着多少军机大臣,你亲自去寻王德全大总管,让他附耳通禀陛下玉芙宫出事了。不管陛下在议什么政,请他即刻撂下,马上过来!”
小福子在玉芙宫当差这么久,见惯了自家主子云淡风轻、笑里藏刀的模样,何曾见过齐珏露出这般凝重到几乎有些骇人的神情。
他知道,出大事了,比乾坤殿百官罚跪还要大无数倍的事。
“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小福子连滚带爬地转身冲入了夜色之中。
齐珏转身回到书案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半断裂的木头老虎,眼神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他不知道这诗句里究竟藏着谁的名字,但他知道,今夜之后,这看似平静的紫禁城,将掀起一场足以洗刷当年数万冤魂的滔天巨浪。他倒要看看,是哪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敢在李玄烬的眼皮子底下,做着这等窃国害命的勾当。
第110章 叛国
玉芙宫正殿的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夜风都透不进来。
四角的羊角宫灯将屋子照得通明,齐珏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面前平铺着那块从木头老虎腹中取出的天蚕丝绢帛。绢帛上的墨迹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微微有些晕染,但那四行字依然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惨烈之气。
在等待李玄烬到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先将这首诗里隐藏的秘密彻底解开。
他提笔蘸了蘸浓墨,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将这四句诗端端正正地抄写了下来:
“雁飞南天不回头, 水边沉木无人收。 半途倒戈断粮草, 反面无情杀诸侯。”
齐珏放下毛笔,目光死死地盯着这二十八个字。他知道,静王戎马一生,是个极其纯粹的铁血武将,平日里连看兵书都嫌头疼,更别提什么吟诗作对。这样一个人,在死前写的最后一个东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抒发什么悲凉的情感。
这首诗写得极其生硬,甚至连最基本的平仄押韵都有些勉强,就像是硬生生地把几个关键的字词拼凑在了一起。
“这是一首藏头露尾的字谜诗。”齐珏在心里默默地下了判断。
他拿起朱砂笔,开始一行一行地拆解。
第一句,“雁飞南天不回头”。大雁往南飞,这本是极其寻常的自然之景。但若要传递情报,首要的便是点明方位。大周朝的疆土辽阔,静王当年战死的地方正是南疆。齐珏的朱砂笔在纸上重重地圈出了一个“南”字。这代表着出事的地界,或者说,代表着那个叛徒所处的方位南方。
第二句,“水边沉木无人收”。这一句更是古怪。静王大军当年是被困在落星沼泽,周围全是泥潭死水,哪里来的什么沉木?齐珏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水边”和“沉木”这四个字,脑海中飞速地将它们拆解重组。
“水边,指的应当是偏旁部首里的三点水‘氵’。沉木……”齐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在古人的书写习惯中,“沉”与“沈”本就是相通的。若是将三点水作为一个部首,再取一个与之相关的字形……
齐珏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闪电。
他立刻用朱砂笔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氵”,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字。这两者合二为一,赫然便是一个“沈”字!
“南……沈……”
齐珏念着这两个字,感觉后背猛地窜上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他没有停下,目光立刻落到了最后两句极其直白、甚至透着冲天怨气的诗句上:“半途倒戈断粮草,反面无情杀诸侯”。
这两句,直接点明了静王大军覆灭的真正原因。不是天灾,不是山洪,而是有人在半路上突然倒戈,狠毒地切断了前线的粮草供应,硬生生地将一位亲王和数万大军困死在了泥潭里。
但静王既然是用字谜,这最后两句里必然也藏着字。
齐珏的目光紧紧锁住第三句开头的“半”字,和第四句开头的“反”字。
半,反。
齐珏提笔,将“半”字写在左边,将“反”字写在右边。当这两个字拼凑在一起的时候,一个触目惊心、血淋淋的字眼,跃然纸上。
“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