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齐珏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李玄烬下朝了。


    厚重的院门被推开，李玄烬一身玄色龙袍，带着尚未褪尽的朝堂冷厉之气，大步踏进了玉芙宫。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像根倔强的木桩子一样的小孩。也看到了站在正殿门口、端着一碗白粥、神色极其罕见地透着几分无措的齐珏。


    李玄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回事？”李玄烬大步走到齐珏身边，极其自然地揽过他的腰，目光却锐利如刀地射向庭院里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孩。


    “臣参见陛下。”齐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极其少见的无奈，“这孩子防备心太重，从上午接进宫到现在，滴水未进，一句话也不说。臣……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哄。”


    听到齐珏说不知道该怎么哄，李玄烬的心里既觉得好笑，又觉得极其心疼。他这位算无遗策的宸妃，竟然被一个四岁的小屁孩给难住了。


    “这等倔脾气，倒是随了静王当年的风骨。”李玄烬冷笑了一声。


    他没有去接齐珏手里的白粥，而是松开齐珏，极其大步地朝着海棠树下的李允走了过去。


    李允看着这个穿着玄色衣服、浑身散发着极其可怕气场的高大男人朝自己走来，眼底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是僵硬的双腿却因为站得太久而发麻，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但他手里的那只木老虎，依然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


    李玄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他没有像齐珏那样蹲下来平视，更没有拿出任何诱哄的姿态。他就像是一个极其冷酷的统帅，在审视一个不听话的士兵。


    “你觉得，你不吃不喝，就能对抗这皇宫？”


    李玄烬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压，震得树上的花瓣都簌簌落下。


    李允坐在地上，仰起那张蜡黄的小脸，死死地咬着下唇，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极其倔强的泪水，却硬是忍着不肯让它掉下来。


    “朕告诉你，在这座紫禁城里，眼泪和绝食，换不来任何人的同情。它只会暴露你的软弱，让那些躲在暗处想要你命的敌人，笑得更加痛快！”


    李玄烬极其残忍地撕开了这深宫生存的血淋淋的真相。他并不觉得对一个四岁的孩子说这些有什么不对。因为这是大周未来的储君，他必须从小就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你手里的那只木老虎，是静王留给你的吧？”李玄烬的目光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李允护在胸前的手上。


    李允的身体猛地一颤，将木老虎抱得更紧了。


    “静王一生戎马，铁骨铮铮，哪怕战死沙场，也从未向敌人弯过一下脊梁！你若是他的亲孙子，就该拿出点皇室子孙的骨气来！”李玄烬猛地弯下腰，一把攥住李允极其细瘦的胳膊，将他硬生生地从地上提了起来，让他站直。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连一碗粥都不敢喝，你拿什么去活下去？拿什么去查清你祖父当年战死的真相？！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怀里的那只木老虎，也就是个一戳就碎的破木头！”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狠狠地砸在了李允幼小的心灵上。


    一直站在不远处的齐珏，听得心头一颤。他极其快步地走上前，一把拉住了李玄烬的手臂。


    “陛下！”齐珏的语气里透着极其明显的护短与不赞同，“他还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您跟他说这些，他怎么受得了？”


    齐珏极其强硬地将李允从李玄烬的手里夺了过来，护在自己的身侧。他转过头，极其不悦地瞪了李玄烬一眼。


    “臣不管什么大周储君的规矩。臣只知道，他既然进了这玉芙宫，就是臣的儿子。臣不教他这些冷冰冰的权谋，臣只要他好好活着。”


    说罢，齐珏不顾李玄烬愕然的神色，极其轻柔地用左手揽住李允颤抖的肩膀。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他只是极其平淡地，用一种讲述事实的语气，对着李允说道：“你若是想饿死，没人拦着你。但你若是死了，那些在封地里欺负过你的人，那些害死你祖父的人，只会喝酒庆祝。这碗粥就在这里，吃不吃，你自己选。”


    齐珏将那碗已经变得温热的白粥塞进了李允的手里，然后松开了他。


    李允双手捧着那只极其精致的白玉瓷碗。他看看那个浑身散发着恐怖气场的皇帝，又看看这个刚才护着他、现在却又极其冷酷地让他自己做决定的“父亲”。


    肚子里的饥饿感极其疯狂地翻涌着。


    “咕噜……”


    一声极其清晰的肚子叫声，在安静的庭院里响起。


    李允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极其狼狈地端起碗，连勺子都不用，直接将嘴凑到碗边，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因为吃得太急，甚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齐珏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真实的、如释重负的柔软。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李允的背上轻轻拍着顺气。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站在一旁的李玄烬，看着这极其温馨却又充满着别扭的一幕，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柔和了下来。


    第85章 抱怨


    李玄烬和齐珏走进了玉芙宫的内殿。阿莲把门关上，退了出去。


    门刚一关上，齐珏刚才那种端庄稳重的样子瞬间就全都没了。他几步走到那张宽大的木床旁边，脚一甩，把鞋子踢到床底下。然后他直接倒在柔软的被子上，双手双脚摊开，整个人平躺着，一动也不动。


    齐珏闭着眼睛，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大喊：“啊累死我了！真的累死我了！”


    李玄烬走到床边坐下来。他看着齐珏这个样子，觉得很好笑。李玄烬伸出双手，放在齐珏的肩膀上，开始用力给他按揉。


    “怎么了？”李玄烬一边按，一边笑着问他，“对付一个四岁的小孩，比对付前朝那些每天吵架的老头子还要累吗？”


    齐珏立刻睁开眼睛，翻了个身。他把头挪过来，直接枕在李玄烬的大腿上。齐珏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全是不高兴。


    “那当然了！”齐珏大声抱怨起来，“前朝那些老头子，他们不听话，我可以直接骂他们。要是他们犯了错，你可以直接打他们一顿，或者把他们发配到边疆去种地。可是这个小孩呢？他打不得，骂不得。他刚才打我的手，我不仅不能生气，还要对他笑。我还要拿好玩的东西哄他。我脸都笑僵了，现在我的腮帮子还在疼呢！”


    齐珏伸出两根手指，在李玄烬眼前用力地晃了晃，开始理直气壮地讲歪理。


    “陛下，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您看看我，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我连自己都没玩够，谁还不是个宝宝了？您让我一个从来没当过爹的人去养孩子，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李玄烬听见他这番道理，直接大声笑出了声。


    “你是个孩子？”李玄烬一边笑，一边伸出手，捏住齐珏两边的脸颊往外扯了扯。“之前在太极殿上，把礼部尚书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那个宸妃是谁？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是孩子？你不是还说要把那些老头子的胡子拔光吗？”


    齐珏毫不客气地拍开李玄烬的手，冷哼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根本不一样。”齐珏反驳道，“朝堂上那是讲道理的，大家都在算计利益。带孩子完全是不讲道理的事情。他饿了不吃饭，渴了不喝水，就站在树底下发抖。我一肚子的兵法谋略，对他一点用都没有。我真的对付不了他。我今天站得腿都酸了，说话说得口干舌燥。”


    齐珏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他的语气变得软绵绵的，开始对着李玄烬撒娇。


    “陛下臣真的好累啊，要抱抱。”


    李玄烬看着齐珏这副撒娇的模样。他看着齐珏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嘟起来的嘴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非常实在的快乐。


    李玄烬低下头，弯下腰。他的双手穿过齐珏的后背，把他整个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抱进自己的怀里。李玄烬的下巴抵在齐珏的头顶上。齐珏的头发很软。


    李玄烬紧紧地抱着他，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以前在太极殿，他每天面对的都是看不完的奏折，还有那些永远在吵架的大臣。那些人对他只有害怕和恭敬。后宫里的女人对他只有讨好和算计。他从来没有觉得开心过。


    但是现在，他坐在玉芙宫的床上，怀里抱着齐珏。齐珏会对他大声抱怨，会对他讲歪理，还会极其自然地对他撒娇。外面院子里，还有一个四岁的小孩刚刚吃完一碗白粥。


    屋子里很安静。李玄烬没有去想国家大事。他就是简简单单地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幸福。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生活。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有一个热热闹闹的屋子。


    “好好好，你也是个孩子。朕今天在玉芙宫养了两个孩子。”李玄烬笑着拍了拍齐珏的后背，顺着他的话说，“你今天辛苦了。这孩子确实难对付。明天朕去教训他，让他乖乖听你的话。他要是再敢砸你，朕就打他的屁股。”


    齐珏在李玄烬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这可是你说的，明天你负责带他玩。”齐珏嘟囔着说，“等会儿晚膳，我要吃点好的补补身体。让御膳房多做几道菜。我要吃松鼠鳜鱼，还要吃八宝鸭。你告诉他们，松鼠鳜鱼多放点糖，酸酸甜甜的我才爱吃。少放糖我就不吃了。”


    “都依你。”李玄烬答应得很痛快。“你想吃什么，朕就让他们做什么。把御膳房的糖都给你拿来。”


    两人抱了一会儿。齐珏从李玄烬怀里坐起来，理了理压出皱褶的衣服袖子，穿上鞋子。


    “晚膳就摆在正殿吧。”齐珏对着门外大声喊了一句，“阿莲，你去偏殿，把李允那小子也叫过来吃饭。”


    李玄烬挑了挑眉毛，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嫌他烦？怎么现在又要叫他一起吃饭？”


    齐珏白了李玄烬一眼，站起身来整理头发。


    “烦归烦，饭还是要吃的。他刚才在院子里就喝了一碗白粥，肯定没吃饱。既然进了一家门，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偏殿吃冷饭。晚上让他多吃点肉，长胖一点。不然他瘦得皮包骨头，别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这个新上任的宸妃在背后虐待皇子呢。我可不背这个黑锅。那些言官肯定又要写奏折骂我。”


    李玄烬笑着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拉住齐珏的手。两人一起往正殿走去准备吃晚饭。


    第86章 晚膳


    正殿里，一张大圆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晚膳。


    桌子中间放着一条很大的松鼠鳜鱼，上面浇着红亮红亮的糖醋汁。旁边是烤得冒油的八宝鸭，还有清炒虾仁、红烧排骨、两盘绿油油的青菜和几笼冒着热气的肉包子。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齐珏和李玄烬在圆桌旁坐下。齐珏拿起筷子，正准备夹菜。


    门帘被掀开，阿莲牵着李允走了进来。


    李允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脸上的灰尘也被宫女洗干净了，露出了白净但非常瘦削的小脸。他现在十分紧张。他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两只手紧紧地揪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他跟着阿莲，一步一步、非常缓慢地挪到了圆桌前面。


    “坐吧。”齐珏用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把空椅子。


    李允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爬上那把椅子。椅子对他来说有点高，他的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半空中。他把双手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僵硬得很，一动也不敢动。


    阿莲拿了一个小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李允看着面前的白米饭和一大桌子好吃的菜，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他真的很饿。但是他不敢伸出手去拿筷子。


    在静王府的时候，那个照顾他的老仆告诉过他很多关于皇宫的事情。老仆说，皇宫是个非常可怕的地方。皇帝是个暴君，只要一不高兴就会砍人的脑袋。宫里的娘娘们都很坏，会偷偷给人在饭菜里下毒。李允进宫之前的几个晚上，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自己被吃掉。


    他现在偷偷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是皇帝。皇帝看起来非常高大，肩膀很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刚才在院子里，皇帝骂了他，声音非常大，非常凶。李允现在看到他，心里就发毛，害怕得手心直冒汗。


    旁边那个穿白色衣服的人是宸妃娘娘。老仆告诉他，这个人以后就是他的父亲了。这个人长得很好看，下午还给了他一碗粥喝。但是李允还是很害怕他。他觉得这个人肯定也会下毒。


    饭桌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李玄烬根本没有理会李允的紧张。他拿起筷子，伸到那盘松鼠鳜鱼上面。他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然后仔细地把里面的一根小刺挑出来。他没有把鱼肉放进自己的碗里，而是直接伸过手，递到了齐珏的嘴边。


    “张嘴。你刚才在屋里不是吵着想吃这个吗？”李玄烬看着齐珏说。


    齐珏非常自然地张开嘴，把李玄烬筷子上的鱼肉吃了下去。他嚼了两下，立刻皱起了眉头。


    “太甜了！御膳房今天是不是把卖糖的打死了？放这么多糖，死我了。”齐珏大声抱怨道，脸上的表情很嫌弃。


    李玄烬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他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的一杯温茶，递到齐珏的嘴边。


    “喝口茶冲一冲。”李玄烬说。


    齐珏就着李玄烬的手，喝了一大口茶，这才觉得嘴里舒服了一点。然后，齐珏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大块八宝鸭的鸭腿，直接越过桌子，塞进了李玄烬的碗里。


    “你吃这个，这个鸭肉好吃。吃完，不许剩下。”齐珏用命令的口吻对皇帝说。


    李玄烬毫无怨言地夹起碗里的鸭腿吃掉，还点了点头，附和着说：“味道确实不错，肉很烂。”


    李允坐在桌子的对面，整个人都看呆了。


    他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布料，完全忘记了吃饭。他看着皇帝给宸妃喂鱼肉，看着宸妃嫌弃菜太甜，又看着宸妃强迫皇帝吃鸭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