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齐珏看着高高在上的沈淑妃。光线顺着窗棂斜斜地打在金砖上,将大殿分割成明暗两半。他站在光影的交界处,清冷的眼眸深处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将计就计的深沉。
推辞?他怎么可能推辞。他太了解这些上位者的手段了,越是想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锋芒,就越会给他提供反击的绝佳舞台。
“能为太后娘娘祈福,是臣的福分。”齐珏缓缓地、规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淑妃娘娘的懿旨,臣领命。正月十五元宵夜,臣定将一百卷《金刚经》,完完整整地奉于娘娘案前。”
沈淑妃看着他如此痛快地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嘲弄取代。蠢货。她倒要看看,半个月后,一双废了的手,还怎么在后宫里耀武扬威。
“好,那本宫就等着齐婕妤的墨宝了。”沈淑妃端起茶盏,发出了逐客令,“今日都乏了,散了吧。”
众妃嫔起身告退。走出长信宫的大门,初冬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扑面而来。
“主子,您怎么能答应呢!”阿莲扶着齐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百卷啊!您的手还要不要了!淑妃娘娘这分明是要您的命啊!”
齐珏抬起头,看着紫禁城上方那方四四方方的天空。阳光刺眼,却带着几分惨白。
“阿莲。”齐珏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在这后宫里,别人递过来的刀子,如果你躲不开,那就只能死死握住刀刃,把它狠狠地捅回去。哪怕手会流血。”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右手。
“回去研墨。这半个月,咱们玉芙宫闭门谢客。我要让沈淑妃知道,她以为的催命符,是怎么变成长信宫的催命钟的。”
第58章 辛苦
长信宫请安散去后的那个正午,玉芙宫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便在一片寂静中缓缓合拢,落下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是紫禁城大年初二依然喧闹的爆竹声,与各宫嫔妃互相走动拜年的欢声笑语;门内,却仿佛被隔绝成了另一个了无生气的世界。地龙虽然烧得温热,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徽墨香,以及冰蟾雪莲膏那股特有的、冷冽的苦寒气味。
整整三天,玉芙宫闭门谢客。
正殿的书案前,齐珏只穿了一身素白的贴身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他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竿被积雪压着却宁折不弯的翠竹。
案头上,堆着一摞内务府刚送来的、裁得整整齐齐的上等澄心堂纸。旁边是一方已经研得浓稠的端砚。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齐珏垂着眼眸,右手握着一支紫毫笔,笔尖在宣纸上平稳地游走。字迹瘦金,锋芒内敛,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与悲悯。若单看这幅字,谁也想不到写字的人此刻正经受着怎样的折磨。
他的右手手腕,被一层厚厚的白纱布紧紧缠绕着。那是在除夕夜宴上,悬空舞动十几斤重的巨笔留下的严重拉伤。原本涂了李玄烬送来的雪莲膏,只要静养几日便能消肿。可如今,为了应付沈淑妃那一百卷《金刚经》的刁难,这只手被迫再次拿起了笔。
《金刚经》全卷五千余字,一百卷便是五十多万字。半个月的时限,平摊下来,他每天必须不眠不休地写上三万多字。
对于一个双手完好的健壮男子来说,这都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死局,更何况是一个腕骨拉伤、体质本就单薄的齐珏。
每写下一个字,齐珏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钻心的刺痛顺着腕骨的缝隙,如同一根根极其细小的钢针,一路逆流而上,狠狠地扎进手肘、肩膀,最终扯动着半边身子的神经都在隐隐作痛。
汗水,不知不觉间爬满了他的额头。那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但他握笔的手却稳如磐石,笔锋没有丝毫的颤抖与溃散。
他不能抖。这经文是呈给太后的,哪怕有一个字的墨迹晕染,或者字迹虚浮,沈淑妃都能立刻抓住把柄,以“心不诚”、“亵渎佛祖”的罪名,将他死死地钉在太和殿的耻辱柱上。
“主子……”
一旁正在研墨的阿莲,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她停下手里的墨锭,看着齐珏那只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青、甚至连纱布边缘都渗出一丝淡红血丝的右手,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您歇会儿吧,求您了……”阿莲猛地跪在书案旁,一把攥住齐珏宽大的衣袖,“这才第三天,您就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了。再这么写下去,您这只手就真的彻底废了啊!沈淑妃这就是在故意要您的命,咱们不能就这么顺着她的意去送死啊!”
站在一旁递纸的小福子也红了眼眶,跟着跪了下来:“主子,阿莲说得对。您现在可是正四品的婕妤,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只要您点个头,奴才这就偷偷溜出玉芙宫,去太极殿找王德全公公,把这事儿透给陛下。陛下若是知道沈淑妃这么折磨您,一定会下旨免了这差事的!”
齐珏笔尖微微一顿,最后一捺稳稳收束。
他将紫毫笔搁在笔山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右手离开笔杆的那一瞬间,整个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五根手指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
他用左手极其艰难地将右手托在膝盖上,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却严厉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奴才。
“去太极殿告状?”齐珏的声音因为长久未曾开口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语气中的决绝却不容置疑,“你们谁若是敢踏出玉芙宫半步,去向陛下摇尾乞怜,以后就不要再叫我主子。”
小福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可是主子,这分明是个死局啊!您难道真要搭上一只手吗?”
“这不仅是个死局,更是一个极其恶毒的连环套。”
齐珏靠在椅背上,看着案头那刚写完的半卷经文,脑海中无比清醒地复盘着沈淑妃的算计。
“沈氏打的名义,是为太后祈福。太后娘娘常年礼佛,除夕夜又刚夸了我的字,沈氏让我抄经,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这个时候,若是你们跑到陛下面前去哭诉……”
齐珏冷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陛下若是护着我,强行下旨免了我的抄经之责,那在太后眼里,我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恃宠而骄、连为长辈祈福都百般推脱的狐媚子。不仅我除夕夜好不容易在太后面前建立起来的好感会荡然无存,就连陛下,也会落下个被美色所迷、不顾生母安康的昏君骂名。沈淑妃这一招,是要把我架在火上,连同陛下的名声一起烤。”
他抬起那只痉挛的右手,看着缠满的白纱布。
“沈淑妃巴不得我去求陛下。只要我求了,她就站在了孝道和规矩的道德制高点上,可以名正言顺地联合前朝那些言官,将我彻底打入深渊。她要的,就是看我在这死局里,要么手残,要么名裂。”
阿莲听得胆战心惊,她没想到这看似平常的一道抄经懿旨背后,竟然藏着如此阴险毒辣的杀招。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就只能硬生生地熬着吗?”阿莲绝望地问。
“熬?”齐珏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清冷的眼底燃起一抹极其倔强的幽火,“我齐珏的命,从来不是熬出来的。她沈淑妃既然给我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我若是交不出一份让她满意的‘答卷’,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苦心。”
他没有再多解释。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只右手撑不到正月十五。既然右手不行,那就另辟蹊径。
齐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他没有去拿原本那支紫毫笔,而是用完好的左手,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稍微细软一些的羊毫。
“主子,您这是……”小福子愣住了。
“研墨。”齐珏没有看他,只是极其专注地盯着面前空白的宣纸。
他将羊毫笔握在左手中。
齐珏并非天生的左撇子。从小在齐家,嫡母王氏为了折辱他,只许他用右手干粗活,他的左手除了端碗拿书,几乎没有握过笔。此刻,那支轻飘飘的毛笔在左手里,却仿佛重若千钧,怎么握都觉得别扭。
他深吸气,稳住呼吸,控制着左手腕的力道,极其缓慢地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笔尖微微一抖。
一个极其难看、歪七扭八的“如”字跃然纸上,甚至因为力道控制不均,在宣纸上洇出了一团突兀的墨痕。
齐珏眉头紧锁,毫不犹豫地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再来。”他冷冷地说。
阿莲流着眼泪,默默地在一旁继续研墨。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废弃的宣纸在书案旁堆成了一座小山。用不惯的左手因为强行发力,很快也开始泛起酸痛。肩膀的肌肉紧绷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体就像是对他无声的嘲笑,不断挑战着他忍耐的极限。
挫败感,疲惫感,以及右手那刻骨铭心的刺痛,交织在一起,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意志。换做那些娇生惯养的妃嫔,此刻怕是早就崩溃大哭了。
但齐珏没有。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专注。他像是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笔尖,一次又一次地调整着左手的握笔姿势,感受着肌肉的每一次细微发力。
从歪七扭八,到勉强成形;从墨迹晕染,到笔画清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玉芙宫的宫灯被小福子悄悄点亮,昏黄的光晕笼罩在齐珏单薄的背影上。
夜风呼啸,拍打着窗棂。紫禁城的夜晚,总是透着一股吃人的森冷。
齐珏坐在孤灯下,不知疲倦地挥动着左手。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紧紧地贴在背上。那只废纸篓已经被装满,而他面前的宣纸上,终于出现了一行勉强能够入眼、虽然有些生涩却初具风骨的字体。
这不仅仅是在练字,这是在跟命运、跟这残酷的后宫皇权死磕。
他可以去求李玄烬,那个帝王昨夜才刚刚向他许下过庇护的诺言。只要他低一低头,那宽阔的胸膛就能为他挡去所有的风雪。
可是,一想到云贵妃在冷宫里那绝望空洞的眼神,齐珏的心底就会涌起一阵深深的战栗。
他不信。他不信帝王的爱能长久,更不信依附于人的藤蔓能逃脱被砍断的命运。他宁愿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把自己的双手逼到极限,把十指磨出血泡,也要把这破局的刀柄,死死地、稳稳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主子,三更天了……”阿莲打了个寒颤,小声地提醒。
“继续研墨。”
第59章 挚友
玉芙宫的闭门谢客,到了第五日,终于被一阵极其蛮横的拍门声打破。
“给本宫滚开!我看今日谁敢拦我!”
伴随着院外一阵嘈杂的推搡声,玉芙宫正殿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大力踹开。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涌入内殿,吹得书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几张废弃的宣纸被卷落在地。
丽昭仪穿着一身殷红色的骑马装,手里甚至还拎着一条常用来驯马的马鞭,带着满身的怒气与风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阿莲和小福子根本拦不住这位将门出身的娘娘,只能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
“齐珏!你是不是疯了!”
丽昭仪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齐珏。
仅仅五天没见,眼前的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他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旧狐裘,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灰白,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更让丽昭仪瞳孔骤缩的,是他放在案头的那只右手白纱布上已经渗出了刺目的暗红色血迹,肿胀得连指节都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而他,竟然正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握着左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丽昭仪眼眶猛地一红,几步冲到书案前,一把夺下他左手里的羊毫笔,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还要不要命了!一百卷《金刚经》,那是人能写完的吗?沈淑妃摆明了是要废了你,你不仅不去找陛下求情,还把自己关在这活死人墓里硬熬?你那只左手以前连笔都没拿过,你拿什么在元宵节前交差!”
面对丽昭仪连珠炮般的怒吼,齐珏没有生气。他只是极其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用那只微微发抖的左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暖意。
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人人都恨不得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云贵妃倒台时,长乐宫门可罗雀;如今他陷入死局,也只有这个风风火火的丽昭仪,敢冒着得罪长信宫的风险,直接踹开他的大门。
“娘娘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齐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子,“阿莲,去给娘娘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喝什么茶!本宫现在气都气饱了!”
丽昭仪双手撑在书案上,看着那些写满了勉强能辨认出字迹的宣纸,心疼得直掉眼泪。她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极其重大的决心,猛地压低了声音:“齐珏,你别写了。本宫这就回去,把本宫宫里字写得好的几个大宫女全叫过来。咱们关起门来,日夜赶工,帮你把这一百卷经文糊弄出来!大不了本宫亲自帮你临摹你的字迹!”
齐珏听到这话,原本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胡闹!”
齐珏猛地坐直了身子,左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娘娘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沈淑妃既然敢下这道懿旨,内务府送来的纸墨、玉芙宫门外的眼线,早就被她布置得密不透风!你今日带人来帮我代笔,明日这欺君罔上、亵渎太后的死罪,就会连同你丽昭仪一起,被沈淑妃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本宫不怕她!”丽昭仪梗着脖子反驳,“大不了本宫去太极殿找陛下评理!本宫就不信,陛下真能眼睁睁看着沈氏这么折磨你!”
“可是我怕!”
齐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他看着丽昭仪,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与决绝。
“娘娘,齐家已经倒了,我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不同,你背后有整个北疆的将士,有你父亲的赫赫战功。沈淑妃正愁找不到借口剪除异己,你若是为了我卷进这趟浑水,就是亲手把刀递到了沈家手里!”
齐珏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越发明显。他极其费力地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娘娘的好意,齐珏心领了。但我齐珏的命,只能我自己来挣。这玉芙宫现在是个填不满的深渊,娘娘还是请回吧。在元宵夜宴之前,不要再踏入这里半步。”
“齐珏,你……”丽昭仪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