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我即江湖
    “冕下!”一名研究员跑来,胳膊还夹着厚厚的实验记录本。


    马克思姆斯看向他身后的甬道:“884号样本怎么样了?”


    “经过检测,胚胎已经着床,”研究员跟在他一侧,一边走一边汇报,“样本目前正在沉睡,唯一的麻烦就是靖子提供者……”


    “有什么问题吗?”


    研究员迟疑片刻,小声说:“样本不肯放手啊,再这么下去,培养池的水就要发臭了。可胚胎未着床之前,我们也不敢强硬分开他们。”


    马克思姆斯摩挲着手指,渐渐回忆起884号样本的模样。


    那应该算研究所里经过几代繁衍,外形最趋近人类的……人鱼了。


    “另外提供者的哥哥刚修行返回圣城,”研究员声音低落下去,“我们不得不告知实情,他向我们索要提供者的遗体。”


    马克思姆斯便知道他们的难处了。


    人鱼是母系社会,一个小群落往往是由三条雌性人鱼和十数条雄性人鱼组成,虽然并非一夫一妻的制度,但雌性人鱼对伴侣的占有欲非常强。哪怕是经过研究所的数代繁殖,人鱼这种本能依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因此想从样本手里夺回提供者,难度很大,也很危险。


    他们走进甬道深处,穿过几扇厚重的大门,直接前往地下室。越往下走,空气里的水汽就越浓重,却并不像清晨落在草尖上的露珠,或者森林里包含氧气的湿润,是非常黏腻而冰冷的水汽。


    夹杂着淡淡的鱼腥。


    马克西姆斯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从哪处通风口吹进来的风拂过胡子,他摸了摸手上的权戒,刺眼的光从权戒上发出,如果利刃撕碎了甬道里的昏暗。


    研究员原本正滔滔不绝地介绍最近的成果,他被白光刺到,下意识遮挡的同时,突然看见空气中扭曲的黑雾,那些黑雾如同一条条黑色细长的鬼影在白光中翻滚,无数模糊的人脸拼命地往外钻,试图扑向他们!


    “啊”他吓得大叫,差点摔倒在地。


    鬼影张开黑洞似的嘴巴,无声地嘶吼,又像在哭嚎。但最终黑雾在白色圣光下败退,如果纸张燃烧的灰烬被风吹散……


    研究员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浑身水淋一样。


    “这这都是怨灵么?”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向手腕,灰色的探测器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粉碎了。


    马克思姆斯沉默地重新合拢双手,权戒上的黑曜石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光泽隐约暗下去一些。


    按理说怨灵这种东西在中央圣城无所遁形,偏偏最近越来越多,清理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源源不尽啊。


    “最近提供者损耗如何?”


    研究员擦着冷汗爬起来,嘟囔道:“您也知道……那些人鱼在发青期几乎是没有理智的,我们也想人为乾预,但风险太大了……难免……”


    也不是每条人鱼都像884号样本那样,日常还有类人的意识,在人鱼看来,她们不过是正常交,配,谁知道水中的□□行为会害死人类呢?何况提供者往往还服用了一些刺激性的药物。


    “走吧,我去看看。”


    两人加快脚步来到地下室入口,打开门,里面是一个完全开阔的空间,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池。这些水池的四壁都是玻璃。世人恐怕很难想象,这种末世前最常见的材料,如今集中在中央圣城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用来制作鱼缸。


    从这里下去还有一层,专门用来观察鱼池。


    地下室的四面则是一个个研究室,有些是普通的石墙,有些则使用了隔音玻璃。研究员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穿行在期间,周边不断地传来水花拍击的声音。


    “冕下”研究员递给马克西姆斯一副耳罩。比起西圣城沉重的头盔,显然耳罩就轻巧多了,不影响他们对话,但却能隔绝人鱼的次声波。


    马克西姆斯戴上耳罩,目光投向远处的一个独立的水池,那里围了不少研究员。他走过去,研究员们纷纷散开,露出漂浮在水里的884号样本。


    这是一条红色的雌性人鱼,算上鱼尾长两米四五,还是个年轻的小姑娘。


    她有一头绿色的水藻似的长发,在水中柔软地铺散开,上半身裸露,十分消瘦,鱼尾呈现晚霞的浓郁色泽,侧鳍和尾鳍和塞壬那种薄纱似的鳍不同,更类似于金枪鱼的尾鳍,线条锋利,随着水波缓慢沉浮。


    她的五官与人类无异,唯一的差异就是头骨略显狭长,皮肤泛着淡淡的蓝色。


    此时这条人鱼紧紧地抱着一具男性尸体,双目紧闭,鱼尾微微蜷缩。马克西姆斯认识这具尸体,不久前,他还在这个年轻人的带领下,旁观过884号样本的受精过程。


    死之前,他是一名研究员。


    给他带路的年轻人打了个冷战,也许是想到了同事的悲惨遭遇,他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出事那天他在轮休,等他赶过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被狂躁的人鱼裹挟到深水中,水浪翻腾,白色的泡沫遮挡住视线,而一直对交,配并不积极的人鱼却和对方抵死缠绵


    当然缠绵的结果就是他这位可怜的同事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因为一直没办法使人鱼安静下来,这样的意外又让研究员们恐惧,导致直到人鱼出现怀孕反应,他们也没能把同事的尸体抢回来。


    马克西姆斯并不知情,他最近几年身体衰老得很快,病痛不断,研究所不敢轻易地打扰白塔。也是因为文卡马离开,他才勉强出来。


    他对着人鱼沉思片刻,示意一旁的人用长棍轻轻触碰水面。


    水面还未起波纹,一直沉睡的人鱼猛地睁开眼,抱紧怀里的尸体猛地翻身扎进水池深处,溅起的浪花劈头盖脸扑向众人,唯独马克西姆斯淡定地站在原地,带着腐臭的池水就像被无形之物阻挡,在他身前就溅落到地面。


    就在研究员刚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道橙红色的影子极快无比地从深处掠来,眨眼功夫冲出了水面,朝他扑了过来。


    “啊”


    “亨利快躲开!”


    研究员纳闷地抬头,迎面正对上人鱼裂开的嘴巴,几排密密麻麻的牙齿夹带腥臭的风,他几乎能看见上面细小的带有毒液的血管,死亡瞬息而至,他却因为恐惧,连躲闪都做不到。


    “米莉亚。”


    马克西姆斯呵斥一声,戴着权戒的手拦在了研究员前方,人鱼便狠狠地咬合,牙齿穿透教皇的手掌。


    “冕下!”


    周围人都慌了,人鱼的牙齿是带有剧毒的!


    马克西姆斯纹丝不动站在那里,手掌轻轻地扣住人鱼的脸。他很少有机会这么近距离看884,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对上他,里面的仇恨令人心惊。


    很快人鱼就松口,捂住脖子倒在了水池边,不断地从嘴里咳出鲜红的人类的血。


    马克西姆斯这才想起来,米莉亚毒不到他,却会被他的血液伤害。


    这是十分奇怪的血亲现象人鱼的毒液无法伤害到她的血亲,血亲的血液对她们来说却是剧毒。这种现象在自然环境中少见,是属于实验室里的特殊产物。


    那名叫亨利的研究员短短的时间经受了两次惊吓,一时之间只觉得心跳如雷。他迟钝地看了看在地上抽搐的样本,又看了看教皇冕下流血的右手,脑子里闪过曾经听闻的八卦。


    据说教皇曾经和实验室里的塞壬有过后代……


    难道是真的?


    不光是他这么想,此时在场围观的众人,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教区的研究所研究的项目的确以人鱼的繁衍为主,但提供者多半都是圣城外的流民。塞壬的外形可以说比大部分人类都要美丽,那有什么用呢?在世人眼里,仍然是动物,是怪物!


    试问正常人谁会愿意与野□□合?


    马克西姆斯低头看向脚边的人鱼,红色人鱼痛苦地咳血,鱼尾痉挛扭曲,不断地拍打着地面。她用全身在挣扎求救,显然并不想死,可她也没有试图去祈求老人,反而朝亨利伸出手。


    亨利惊吓地缩回腿,眼看那只手颓然落地,虽然有尖锐的指甲和蹼,那仍然是一只小小的手。


    不知怎的,他心中腾起些许不忍。


    对,这毕竟是他一直经手的样本!


    第74章


    亨利突然清醒过来, 猛地爬起来冲同事大叫:“快点去取血清来!”


    恐惧在现实面前也得溃败,他想起人鱼肚子里还有胚胎,顿时像要失去孩子的父亲,焦急地催促着医生。


    研究员们脚步匆匆, 研究所的所长逆着人流挤过来, 见状差点昏过去。


    “快!快把样本抬到观察室里去!”


    他一看, 教皇的洁白法衣上都是血, 再次狠狠地倒抽一口冷气, 哆嗦指向亨利:“快快给冕下包扎!”


    “不用了。”马克西姆斯脸色苍白, 眼神晦暗。他用戴着权戒的手轻轻覆盖伤口,白色的圣光柔和散开, 密密麻麻的血洞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


    亨利很少有机会看见这种神迹, 就像先前看见怨灵一样震惊。他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毕竟如果人人都拥有冕下这样的能力, 世界似乎也不再需要“科学”。


    马克西姆斯看他一眼,摇摇头:“神的力量需要信仰, 而信仰……已经越来越少了。”


    人这种生灵,除非灭绝,如若令他残喘,繁衍生息,终有一天还是会走上相同的道路。他们改天换地,从大自然的崇拜者变成傲慢的造物主, 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这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


    即便现在,为什么信徒们遍布大陆, 拥有力量的依然是少数人?


    因为大多数人信的仍然是人。


    亨利似懂非懂, 崇敬地望着老人:“那您的信仰一定非常虔诚。”


    虔诚?


    这词几乎逗笑了教皇。


    马克思姆斯摩挲了手指上的权戒,黑曜石黯淡的光泽正在嘲笑这句赞美。教皇和主教们倘若没有各种圣器加持就无法输出神力, 他们与神明之间的联系比一张纸还薄呢。


    不像那些神明造物……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池。虽然说大多数野生人鱼的智商还不如孩童,未开化且野蛮,但它们强有力的身躯,两套完整的呼吸系统,以及在寿命上无限的可能,都让这些生物有别于地上的一只蚂蚁,或者餐桌上的家禽牲畜。


    如果再人为乾涉,则会诞生出更加可怕……更加完美的,塞壬。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果。


    马克思姆斯心里再次升腾起隐秘的渴望,几乎让他发抖。不过在外人看来,可能也只当做是老年人的四肢颤抖罢了。


    同时,他又很痛苦。


    “后面的事情你们处理吧,”他听到自己苍老的声音,“要小心看护她。正好趁此机会把那个年轻人带出来交给他的家人。”


    面前的研究员脸上闪过恐惧,还有一丝物伤其类。


    马克思姆斯并不在意,他离开研究所回到地面,伤口早就愈合,唯独法衣上的血显得十分刺眼。他迎着光返回礼拜堂,打算通过祷告缓解心里的情绪。


    半个世纪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乾出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违背信仰和良心。可是时间这东西实在比恶魔还可怕,能够将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他被各种欲裹挟,一步步走到今天。


    甚至死亡都无法令他解脱。


    马克西姆斯能感受到整个东大陆的变化,邪崇的势力越来越大,而日冕女神的力量则日渐衰落。十五年前他还能坦然地面对这种无能为力,毕竟他终究是人,人所能付出的不过就是几十年的生命罢了。


    文卡马却认为这是一种逃避。


    历任教皇权力交接的那段时间,相当于整个教区的巨大空隙。


    光明与黑暗总是此消彼长,如果换作几十年前,黑暗总是不敌教区的,那倒也无妨。现在不同了,假如马克西姆斯去世,能够与他力量比肩的人,暂时还没有,那么在下一任教皇接过权柄前,中央神殿和四大教区将岌岌可危。


    甚至教区还不算什么,东大陆那些人类聚居的城市和村落才会面临灭顶之灾。邪崇和黑暗生物会不顾一切从密林、河谷,从躲藏的地方钻出来,趁机入侵人类的地盘。


    因此文卡马要求自己的教父振作起来,努力治愈疾病,与时间较量。


    马克西姆斯不会把所有的责任都甩给文卡马,如果他内心没有动摇,没有贪欲,又怎会被年轻的教子说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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