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执晚星
裴见夏看向阮听雪。
“xx0828。”她说。
和电脑开机密码一样。
裴见夏无意识地说了一句:“是妈妈的祭日啊。”
“不。”
阮听雪轻声反驳。
裴见夏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顿了顿:“什么?”
“x是夏,裴见夏的夏。”
“0828,是你降临在我世界的那一天。”
那天下午,裴见夏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着那个名为x文件夹里的内容。
照片、音频、扫描件、文档……
在这个被她忽略许久的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与她有关的、跨越七年的所有东西。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
十四岁的她,扎着马尾,校服洗得发白,站在学校门口,正偏头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
十五岁的她,换了发型,头发短了一些,露出耳朵。
手里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逆着光,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十六岁的她,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表情有一点拘谨,但眼睛很亮。
十七岁、
十八岁、
……
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算不上专业,有些甚至因为距离太远而有些模糊。
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短发到长发,从校服到便装。
她看见自己一年一年地长大,一年一年地变样,也看见那些年她在镜头里越来越少笑了。
从明亮,到黯淡,从舒展,到拘谨。
从被人捧在手心,到寄人篱下、步步收敛。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从初中到大学,从成绩单到录取通知书……
事无巨细,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拼凑着另一个人的完整人生。
她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是她初中英语演讲的片段。
再下一个,是她高中毕业典礼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的录音。
……
甚至里面还有一道稚嫩的声音五音不全地、明显跑调地在唱着一首很久以前流行过的一首情歌。
裴见夏刚一点开就手忙脚乱地叉掉。
“你怎么”她涨红了脸。
“这是你高三元旦晚会上唱的。”
阮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你被同学推上去的,然后唱了两句就忘词了,最后还是台下有人带着你一起唱完的。”
裴见夏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尴尬的几个瞬间之一。
她根本不会唱歌,被同学起哄推上台,紧张得大脑一片空白,唱了两句就忘了词,最后还是文艺委员在台下带着她一句一句唱完的。
下台的时候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整整一个学期没敢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唱歌”两个字。
她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所有人遗忘了。
可是阮听雪记得。
不仅记得,还存进这个以她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保存了整整六年。
“你都从哪里弄来的这些!”
裴见夏的声音又急又羞。
阮听雪却看着她,问:“你不生气吗?”
裴见夏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生气?她为什么要生气?
裴见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转不过来。
她看着阮听雪,看着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竟然藏着紧张。
阮听雪在紧张。
哦……对了,她学过相关法条来着。
未经许可偷拍、偷录、长期跟踪、收集个人信息……侵犯隐私权、肖像权、个人信息保护法、甚至可能构成跟踪骚扰。
每一条,她都能背出对应的法条和构成要件。
她是法学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听雪做的这些事,从法律上讲,意味着什么。
裴见夏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太沉溺于那些被找回的碎片,以至于她忘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看着你,拍了你七年。
你每一次笑、每一次皱眉、每一次站在台上发光或者出丑,都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你的人生被另一个人用镜头和录音,完完整整地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以你名字命名的文件夹里。
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应该是毛骨悚然、愤怒、恐惧、想要逃离的。
可是裴见夏不觉得害怕。她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看到,她对这些根本就一无所知。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阮听雪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她的一切。
那些照片存在文件夹里,那些录音存在硬盘里……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打扰,没有纠缠,没有给她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与麻烦。
她继续上学,继续长大……她所有的生活轨迹,丝毫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一分一毫的影响。
裴见夏看着阮听雪有的眼睛,努力地绷着一张脸:“……生气。”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重了些。
阮听雪眼底的紧张又浓了几分,向来从容淡漠的眉眼,此刻染上了无措。
她往前微微倾身,指尖下意识动了动,想触碰裴见夏,又怕惹她更不快,硬生生收了回去:“嗯……你应该生气的。”
阮听雪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哑。
像是早就做好了被怪罪的准备。
她做这些的时候,用无数理由去说服自己。
她这七年,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打扰、不靠近、不让裴见夏察觉到一丝一毫。
可一旦被摊开在阳光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逾矩。
裴见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一酸,刚才硬撑起来的气势,瞬间就塌了一角。
裴见夏抿紧唇,依旧绷着脸,不肯松口:“我当然生气。”
“你偷拍我,录我声音,连我最丢脸的事,你都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看了我七年。”
阮听雪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低声承认:“是我不好。”
“可你一次都没有让我看见过你。”裴见夏执拗地看着她,“你有来找过我吗?”
阮听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
裴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
阮听雪抬起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溯一段尘封的、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你妈妈……离开后的那段日子。”
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回忆里那个女孩,“你坐在一个花园的秋千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裴见夏呼吸滞住。
那段时间她太过绝望,花园里那个破旧的秋千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她以为那里只有她自己,和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黄昏。
“我在梧桐树后面看着你。”阮听雪继续说,“看着你。我想走过去,想跟你说句话,什么都行,但……”
太突兀了。
“所以你就只是看着?”裴见夏的声音有些发哽。
她想起那些被孤独浸泡得发胀的日夜,原来有一道目光曾试图分担她的重量,尽管只是沉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