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执晚星
    然后轻轻松开,把伞递到阮听雪手里。


    “等我一下。”她说。


    阮听雪接过伞,看着她蹲在墓碑前。


    雨雾濡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却不在意,只是用袖子极轻地擦了擦照片上的眉眼


    其实上面已经没有水了,阮听雪刚才擦得很干净,但她还是擦了一遍,像某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亲近。


    “沈阿姨。”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


    然后又摇了摇头。


    “不对。”她小声说,“请允许我唤您一声妈妈。”


    照片上沈筠的笑容安静而温柔,像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裴见夏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墓碑冰凉的边缘。


    她低着头,耳根烧得通红,声音却认认真真的。


    “妈妈。”她又叫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叫裴见夏。遇见的见,夏天的夏。是听雪的妻子。”


    雨雾漫过来,把她的声音润得软软的。


    “我知道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跟听雪说。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在您不在的这些年里,一个人偷偷掉过眼泪……”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她没有停,“这些我来替她回答。”


    “她过得很好,她特别厉害,谁都不敢欺负她。她也会好好吃饭,因为我会盯着她。”


    “至于眼泪”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墓碑上被雨水润湿的纹路。


    “我以前什么也不知道,让她一个人掉了那么多眼泪。但从今以后不会了。”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她身后,把伞面往她那边偏,自己的肩膀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却浑然不觉。


    “谢谢您,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也谢谢您,在那些我还不认识她的日子里,把她照顾得那么好,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好的人。”


    裴见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也请您放心,我会像您爱她那样爱她,像她记得您那样,永远记得您。”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漏下来。


    湿漉漉的石阶被照得澄澈空明,墓碑前的白色花束坠下雨珠。


    裴见夏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阮听雪。


    阮听雪撑着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裴见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阮听雪安静地垂眸看着她,眼尾泛着薄薄的红,像雨雾里将散未散的晚霞。


    “肩膀都湿了。”裴见夏皱了皱眉,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成了那种絮絮叨叨的、带着心疼的嗔怪,“伞明明在你手里,怎么光顾着给我遮,自己淋成这样。”


    阮听雪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


    裴见夏不解地看着她:“笑什么?”


    “笑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湿漉漉、狼狈兮兮的两个人,站在这片刚刚放晴的山色里。


    风一吹,林间的水汽散开,带着草木与泥土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清香。


    裴见夏望着她,眼眶依旧泛红,却也跟着轻轻笑了。


    她伸手,把阮听雪连人带伞一起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人听得见。


    “走吧,我们回家。”


    阮听雪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


    她们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阮听雪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山间穿过来,拂过湿漉漉的冬青。


    沈筠的笑容在漏下的天光里明媚而温柔,像是在对她说: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阮听雪的喉间轻轻滚了一下。


    她没有再开口,只是弯起嘴角,对着那张照片,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握紧裴见夏的手。


    “走吧。”


    下山的路被阳光照得明亮,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湿软的泥土,走向没有尽头的晴日。


    回到家,裴见夏把阮听雪推进浴室洗热水澡,自己则钻进厨房,把早上蒸好的桂花糕重新上笼蒸透。


    又把姜切成细丝,和红糖一起熬了一小锅浓浓的姜汤。


    阮听雪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披散在肩头。


    客厅里飘着桂花与姜糖的暖香,裴见夏正把姜汤盛进白瓷碗里,热气袅袅。


    “快来。”裴见夏冲她招手,“趁热喝,驱驱寒。”


    阮听雪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姜味混着红糖的甜暖一路滑进胃里,把从墓园带回来的那点湿冷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裴见夏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


    但她没喝,只是双手捧着碗,隔着那点热气,安安静静地看着阮听雪。


    “看什么?”阮听雪抬眼看她。


    “看你。”裴见夏老实回答,然后弯起眼睛,“好看。”


    阮听雪垂下眼,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姜汤,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裴见夏收拾完碗筷,发现阮听雪不在客厅。


    她找了一圈,最后在二楼的露台上找到了她。


    阮听雪坐在那张藤制躺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毯,正望着远处天边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金红色的光。


    裴见夏走过去,在躺椅边缘坐下来。


    阮听雪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点地方。


    裴见夏便顺势挤进去,两个人挤在一张躺椅上,毯子盖着两个人。


    刚下过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气。


    院墙边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香气被雨水洗过,愈发清甜悠远。


    “裴见夏。”阮听雪忽然开口。


    “嗯?”


    裴见夏侧过头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鬓。


    风很软,带着雨后的凉,吹得阮听雪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阮听雪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光,声音轻得像雾。


    “那个名为x的文件夹,你打开过吗?”


    裴见夏愣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天用阮听雪书房电脑时,阮听雪特意叮嘱过“不要动”的那个文件夹。


    “没有。”她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点茫然,“你说了不要动,我就没碰过。怎么了?”


    “想看吗?”


    新雨初霁,阮听雪的侧脸被天边一缕光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的轮廓。


    “我可以看吗?”


    “可以。”阮听雪说。


    我把我的觊觎、不堪、和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漫长岁月,递到你的面前。


    那是我独自跋涉过的万重雨夜,是无人知晓的执念与沉沦。


    我曾以为它们会永远尘封,就像山间的雨,落过便无痕。


    可此刻云销雨霁,你在我身侧,掌心的温度真实又滚烫,我忽然想把全部的自己都交付于你。


    没有隐瞒,没有伪装,把我所有的晦暗统统摊开,任由你翻阅。


    你会看见我在无人的夜里怎样抱紧自己,怎样在黑暗里一遍遍念你的名字。


    你会看见我藏在冷静外表下的慌乱与贪婪。


    那里面没有光鲜,没有体面,


    只有一个失去一切的人,


    在深渊里,死死盯着一束遥不可及的光。


    你会看见我的脆弱、偏执、阴暗与挣扎,


    看见我所有不敢示人、不可言说的部分。


    但我还是想给你看。


    因为我终于敢相信,你不会因此后退。


    不会因此厌弃,不会像这世间一切,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我把我残破、完整、赤诚、狼狈的一生,都交到你手上。


    你会是那个,读完我所有晦暗,依然愿意拥抱我的人吗?


    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弹出输入密码的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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