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这样的人，继续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所成就，可是”


    他顿了一下，随后，杰西卡听到了口水重重吞咽的声音。


    诺曼深呼吸，将惶恐一同排出身体。他说：“可是我肯定远远不及‘那些人’的高度。因为我们是不一样的。”


    在杰西卡失去言语的片刻里，她的小儿子嗫嚅着嘴唇，对她说：“妈妈，我真的很想做特别的‘那个’。”


    “如果所有人都只有一次生命，我希望能够证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然后“回家”。


    甚至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偷”来了两次机会。


    杰西卡面露诧异，似乎没想到是这样的理由。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真的非常努力了。真的。”


    诺曼看向天花板，将思绪置于他最熟悉的无人之境。


    “你知道的，妈妈，我试过画画，还央求你送我去学了钢琴和小提琴。当然，我最喜欢唱歌。”


    男孩露出腼腆的笑容，很快再度陷入失落：“可是越是喜欢，我就越害怕自己付出努力却看不到尽头，甚至畏惧面对自己和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


    “我意识到自己大约永远无法靠它们实现价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杰西卡惊讶地拉起儿子的手，将脸颊贴向这只温暖的小小掌心。她说：“更何况，为什么一定要活得有价值？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好。亲爱的，你的存在就是最有意义的事。”


    “不，这不一样。”诺曼认真道。


    男孩把嘴撅得老高，罕见地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反正，赛车是不一样的。”


    他说：“如果我能做到，那么时间不会欺骗我。每快一秒都意味着我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而且我能做到。”


    “我知道我能做到。”诺曼捂住眼睛，“我可能是有天赋的。”


    他在杰西卡的缄默中回想起几个月前那个阴云密布的春日午后。


    放弃了靠画画出名后，他变得很少出门。整天宅在家中看书，与其他精力充沛的七岁小孩相比实在过于安静。


    因为担心他在家里憋出毛病，爸爸不由分说地将他强制送去莱斯特城与伦纳德一起参加机器人俱乐部。


    诺曼和伦纳德不同，他不擅长讨人喜欢，或是让自己成为人群中的焦点。他安静地站在外围，看到孩子们将哥哥里里外外地包围起来，反倒心安理得地缩到角落去了。


    诺曼试着在俱乐部度过一整个枯燥的上午。午餐后，他从机器人俱乐部溜了出来，没人注意到他不在这。


    他一路溜达，乘上了第一班停在车站前的巴士。


    男孩不知道巴士开向哪里，可那一天，无论是什么地方他都想去，唯独不想要待在那间人声鼎沸的教室。


    诺曼最终在终点站下了车。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郊区街道上。直到一辆汽车在他眼前拐入一片空荡荡的草坪，他探头望过去，发现这里是一家店铺的停车场。诺曼仰头看去，招牌上闪烁着“斯特雷顿赛车场”的字样。


    一瞬间，诺曼身体内的某些基因仿佛被唤醒了。是的，卡丁车，没错，赛车。自己怎么把它忘记了呢？


    他回忆起了上一世的难忘时光，他与杰西卡一起庆祝的许多个胜利瞬间。那些时刻许多次令他热血沸腾，他怎么会现在才想起来呢？


    诺曼跑进赛车场，用零花钱支付了驾驶一小时卡丁车的费用。同样是今天的托马斯将他安顿在卡丁车里，他坐在狭窄的红白相间的骨架间，清晰地感受到卡丁车的与众不同。


    底座很低，活动空间很受限，头盔很紧，就连视线也并不宽阔。


    可是诺曼依旧感到热血沸腾。


    当他踩下离合的瞬间，卡丁车弹射而出，令他想起了翱翔在大西洋之上感受到的凛冽的海风，以及驰骋在伦敦市井间争分夺秒的时刻。


    诺曼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意识到了自己的脉搏正与发动机一同震颤。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于这一刻与地球产生共鸣，使得他一时间忘记了刹车的存在，在接近起点、本该减速的时机，径直冲上了做缓冲带的轮胎墙。


    诺曼耳鸣眼花，任凭小跑过来的托马斯将自己从卡丁车里拽出来。他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名卡丁车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和自己讲话，他说什么来着？


    噢，想起来了。他对自己说：“你真的是第一次开卡丁车吗？你开的可真快，你应该去参加比赛！”


    回忆到此结束。机器人俱乐部每个月会有一到两次活动，几乎每次诺曼都会溜出去一段时间，跑到斯特雷顿赛车场用长久积攒下来的零花钱驾驶一小时卡丁车。


    只可惜十月的时候他们从俱乐部毕业了，诺曼失去了去莱斯特城的理由，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


    他看向床边的杰西卡，语气柔软。


    “妈妈，从来没有哪件事是我这么想做的。所以，请支持我吧，拜托你。”


    杰西卡不再做声。这位勇敢坚韧的前伦敦女警此刻也在儿子面前犯了难。


    她无法轻易做出承诺，因此对诺曼的撒娇视若无睹。


    “好了，诺米。你该睡觉了。”她说。


    杰西卡站起来，俯身为儿子掖好被角。她朝欲言又止的诺曼露出微笑，静静退出了房间。


    诺曼注视着妈妈关上自己的房门，收回目光不再期盼。他明白说服父母并非一日之事，伸手抓来闹钟，面色不改地将时间调至六点。


    明天早上，等爸爸妈妈出门后，他和伦纳德将随本杰明叔叔前往伦敦。


    他将在那里见识到更大的卡丁车场、更多更强的对手，甚至是真正的 f1 赛车。


    他心怀期待地闭上眼睛，试图早些陷入沉睡。


    可事与愿违。过度期待的诺曼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月上中天，他才终于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朋友：（笃定）诺曼擅长唱歌。


    我：为什么？


    朋友：因为他是海鸥。


    第5章 情况突发


    -


    次日早上，叫醒了睡过头的诺曼，又熬过了磨磨蹭蹭的伦纳德。本杰明诺兰可算是在正午来临前让昏昏欲睡的诺曼和精神抖擞的伦纳德坐上了自己的福特跑车后座。


    伦纳德好奇地询问弟弟为何精神萎靡，而后者则用妈妈的睡前谈话当做借口搪塞。伦纳德表示理解。


    他说：“妈妈的说教确实让人心烦。但也不至于睡不着觉吧？”


    男孩们的窃窃私语在车子内格外清晰。


    因为关掉车载音响中播放的、满是脏话的说唱后，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始终保持着沉默。


    本杰明叔叔不说话，诺曼又一直在打瞌睡。伦纳德只好在漫长的路途中自娱自乐。


    终于，伦纳德对观看窗外的景色感到腻烦，扭头问诺曼：“你是怎么说服本杰明叔叔的？”


    “我什么都没做，”男孩打了个哈欠，说，“我只是告诉他，他可以做任何手段反对，但不论如何我们都一定会跟上他一起去伦敦的。”


    “只是这样？”


    “我还说了，如果他不答应，我就带着你钻进他的后备箱。”


    本杰明听到两个侄子的讨论，感到颜面尽失可那是诺曼，他什么时候向自己提过要求呢？就连他买来最糟糕的圣诞礼物，诺曼都会向自己真诚道谢。


    在诺曼找到他时，本杰明那样确信这个早慧的侄子会像他所说的那样做。好吧，既然他也说了，自己可以用任何手段反抗，那答应也变得无关紧要。


    “我通知了你们的父母，”本杰明透过后视镜打量两个男孩，“他们现在估计已经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大概很快就会赶来吧。”


    “什么？”伦纳德跳起来，“那我岂不是去不成游戏专卖店了？”


    在这种时候依旧心心念念他最爱的游戏，诺曼早就料到哥哥会是这样的反应。


    “那可说不定。”


    诺曼微笑。他指了指窗外，兄弟俩一同从车窗向外望。毫无疑问，他们正行驶在宽阔的泰晤士河流之上，轮胎滚过的地面正是著名的伦敦桥。


    “欢迎来到伦敦！”


    本杰明打开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英国时下最火的摇滚乐队。随着潇洒恣意的唱腔，他降下车窗，伦纳德立刻靠近车外高声欢呼。


    诺曼同样用目光领略这座熟悉的城市。即使上次踏足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可此时此刻，他依旧有种预感


    未来，这里将会是他的起点，而绝非止足之地。


    -


    令诺曼.诺兰心心念念的卡丁车场位于伦敦郊外，英国的冬季天黑的很早，看着渐晚的天色，诺曼只好歇了一到伦敦就立刻去试驾卡丁车的念头。


    好处落在了伦纳德身上。他兴高采烈地要求本杰明叔叔带自己和诺曼前往全伦敦最大的游戏集合店，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获得一台任天堂一个多月前发售的wii主机了。


    “你一定会喜欢的，”前往店铺的路上，伦纳德信誓旦旦地向诺曼保证，“你不是想做运动员吗？据说这次的主机还可以打网球呢！”


    诺曼懒得同哥哥解释，“赛车手”和“网球运动员”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如果打游戏可以体验做选手的感觉，那最适合他的游戏应该是“马○奥赛车”。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本杰明叔叔停了下来。伦纳德率先抬起头，下一秒便喜出望外地跑了进去。


    至于诺曼，直到叔叔推动他的肩膀，问道：“诺米，你不进去看看吗？”


    “噢，不是。”他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我在想别的事呢。”


    诺曼现在的脑袋完全被卡丁车填满，他急不可耐地期盼明天早些到来。他当然知晓父母大抵在前往伦敦的路上，如果被爸爸抓到，在水平更高的赛车场试驾卡丁车可就泡了汤。如此焦灼的境遇，可比他上辈子搜寻嫌疑人时更加紧迫，他哪还有心情把时间耗在逛街上。


    “关于f1的事？”


    叔侄二人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寻找不知所踪的伦纳德。听到叔叔的询问，诺曼微微一愣。


    他说：“我没告诉过你我想当赛车手。”


    本杰明叔叔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


    “我一猜就是。几乎所有想开卡丁车的人都想要成为f1赛车手，”男人回答，“别以为这是什么秘密，诺米，我太了解你了。”


    “只是这太难了。我完全懂得这份艰辛，我以前有个同学就是我在伦敦上寄宿制中学的时候，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本杰明叔叔话中的某个信息击中了诺曼。男孩正想追问，忽然听到一声怪叫。这声音毫无疑问，是属于伦纳德.诺兰的。诺曼的思绪中断了，他连忙跑向声音的来源。


    伦纳德正站在几个货架的角落，几乎是商店的最深处。他怒目圆睁，紧紧盯着眼前一个身材娇小的男孩。对方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或者更小。但那并不是重点，重要的事是，他和伦纳德看上去都很生气。


    诺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朝哥哥走过去，说道：“我听到了你的叫声。发生了什么？”


    “他竟然说nds才是最棒的游戏机！”伦纳德气得跺脚，“难道他不知道mii的诞生是多么传奇的事情吗？你可以在显示器上亲身打网球！网球！”


    诺曼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在意网球的事，分明他总在输给自己三分后就丢拍子耍赖了。可他不能胳膊肘向外拐，更何况对方是自己的双胞胎兄弟。


    诺曼.诺兰看向哥哥面前趾高气扬的男孩。对方双手抱胸，棕色头发，脸上有两颗黑痣。他在诺曼看过来时用力强调：“nds就是比wii更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