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不归粥
四目相对,江云即使有些害羞,也并未撤回视线,直直地盯着男人的眼睛,同样郑重的点了点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轻咳了两声,缓缓地将手抽了出来。
顾清远见人脸上一绯色,比春日里山上开的最艳的花都要美,心下不由悸动。他努力压下心中浮想,稳了稳声音道:“药热好了,我去端。”
只是,余光一直落在江云身上,直到到了门口才依依不舍的收回视线。
药是早上便熬好的,眼下只需热热就好,刚刚趁着江云躲回屋里的工夫,他就将药热好了,放了这会儿子,正好可以入口。
想到昨夜江云喝药时蹙起的眉头,又拿了两颗糖渍梅子。梅子是他今日去镇上时特意买的,想着姑娘小哥儿大多喜爱甜食儿,便让伙计给推荐店里卖的好的果脯,一样买了些。
他回屋的时候,江云已经将床铺好了,用的正是那套大红色的,正中绣了双蝶戏花的团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栩栩如生,倒是有些大婚是的喜庆氛围。
江云伸手抚着被角绣的花纹,掌心都沁出了汗,有些不好意思和顾清对视。刚刚铺床的时候,手都搭到旧被褥上了,思索再三,还是将旧被褥都收了起来,换上了这套大红的。
“先把药喝了吧。”顾清远在江云看不见的地方,弯了弯唇角,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将药碗递了过去。
江云接过碗,便觉着焦苦的药味,只往鼻腔里钻,漆黑的药汤,看起来口感就不怎么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将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还不待他皱眉,口中便被塞入了一颗蜜饯,酸甜的口感立时在口中蔓延开来,抵消了大部分苦涩的药味。
望着江云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顾清远心情格外愉悦,轻轻地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才道:“今日去镇上,路过干果铺子,便进去买了些,都放在西屋了,留着给你当零嘴。”
江云原本想说不用额外话这些银子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份惦念难得,他不愿拂了男人的心意,便点了点头,露出清甜的笑容。
“西屋太过阴冷,又没有床,人长久睡着容易生病,这张床床够大,足够睡两个人,你就你就在这睡吧。”江云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轻不可闻,脑袋更是低的不能再低。
江云生的极好,肌肤细白如玉,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淡而莹润的光泽。许是太过害羞,连耳尖都红透了,他低垂着头,这抹红一直蔓延至脖颈处,最终没入衣领之中,瞧不见了。
屋里静谧许久,久到江云以为顾清远不会同意了,才听见一个“好”字。男人声音很轻,比平时低哑了几分,“你先睡,我去洗澡。”
此时已非夏日,天气也不再燥热难耐,加之山里又寒凉,本不用日日洗澡。但顾清远想着江云爱干净,他在镇上跑了一天,难免出汗,还是打水洗了澡。
后院便有水井,打水十分便利,怕江云等急了,他也没生火烧水,锅底的水尚有余温,混着现打的井水中,快速的洗了个澡。温凉的水滑过身体,倒是将心里的燥热消了几分。
江云已有些困倦,靠在床边,掩面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等人。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忙坐直了身子,故作自然,殊不知红透的双颊,早已将他出卖了个彻底。
顾清远推门而入,只着了里衣,许是洗漱时未曾留意,沾湿了头发,此时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他挺立的鼻翼缓缓滑落,最终没入坚实的胸膛里,晕湿了一小片衣襟。
男人常年在山里奔波,自然比寻常的农户要健壮,脱了外衣,隐隐可见分明的肌肉线条。
江云慌乱的移开视线,整个人都像是要烧着了一半般,双手不觉紧紧攥着被角,出口的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那个你洗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
“也该休息了。”顾清远当作没有看到江云的窘迫,自然的搭话,替人了解围。怕江云过于紧张,还贴心的将烛火熄灭了。
屋里暗了下来,江云才敢轻轻的拍了拍脸,以图将面上的热度降下几分。
顾清远视线极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瞧见他的举动,心下觉得可爱,无声的勾了勾唇角,才温声道:“往里面挪些。”
江云闻言愣了一瞬,才小声问道:“我睡里边吗?”
按着规矩都是妇人夫郎睡在外侧的,尤其是刚成婚时,方便早起准备一家子的早饭。因此,听了顾清远的话,他有些没明白,又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挪到里侧躺好。
“这几日我不出去,你身子也还没养好,早饭我做就行,不用早起。”
顾清远的声音不大,甚至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听到江云的耳中,却让人心里暖暖的。他乖乖的应下,想了想,还是小声的说了句“谢谢。”
他的声音极轻,似是呢喃,要不是顾清远耳力好,便错过了。
夜晚的山林,比白日要危险数倍,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吼声,听的人心惊。觉到身边的人,江云心下才安定了几分。
因着山里风大,床便没有摆在靠窗的外置,而是靠墙摆在内侧。江云身侧便是墙,刚刚顾清远让他往里挪时,他便已经贴近墙根,越躺越觉得凉飕飕的。想要往外挪挪,又不好意思,就这样忍了一会儿,拼命的在心里说服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好了。
不待他的心里建设奇效,顷刻,便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察觉到身边人越发混乱的呼吸声,顾清远便知江云还没睡着,正欲开口,却不慎触及一只冰冷的脚,顿时明白,夫郎这是觉着冷,又不好意思说。
他忙将人拉入怀中,透骨的寒意立时袭来,拥着江云的手微带了些力气,直到怀里人慢慢暖和过来,才安抚道:“睡吧。”
两人贴的极近,连呼吸声都混在一起,江云羞的说不出话,窝在男人怀里一动都不敢动。原本以为会一夜无眠,不知不觉间却陷入了梦香。
第11章 同榻而眠 续
黎明初破,天边还挂着几颗星子,隐在淡淡的薄雾中,闪着微光。山里清寂,只有偶尔掠过的几只飞鸟,留下一串由近及远的啼叫,又飘然消散。
顾清远作息规律,即便夜里睡的不佳,到了每日晨起的时辰,也早早的醒了。偏头瞧了眼怀里熟睡的人,愣是一动没敢动。
山里本就冷,到了后半夜更甚,江云不耐寒,许是睡着了,没了许多的顾虑,一直寻着热源往他怀里钻。他把人紧紧的揽进怀里,直到怀里人退去寒意,慢慢变得温热,才合眼。
温香软玉在怀,心中难免有两分悸动,怕把人吓着,顾清远硬生生的压了下去,这一夜睡的着实算不得好。
幸而,外出打猎时,宿在林子里也是常事。只身在外,自然不敢安寝,只睡一两时辰也是有的,眼下倒是也不觉困倦。
他的视线一直未从江云身上移开 ,江云本是明媚漂亮的长相,醒着时俏丽的容貌,让人移不开眼。此时睡着了,倒是与醒着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娇俏,多了几分乖软。
许是累了,江云睡的格外沉,脸上被硌出数道压痕。呼吸间双唇微嘟,倒是有几分孩子气。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原本想帮着理理耳边散乱的发丝,又怕把人弄醒,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看着,也觉着心里某个空缺的角落被慢慢填满。许是从小的境遇所致,他不是一个过于执拗的人,遇事也不强求,这些年唯一次坚持不放,还是前些年老猎户重病的时候。
老猎户的病来的又凶又急,家里的银子花了个干净,病情依旧没有起色。大夫也说是大限将至,让他好好操办后事,直言就算用上好的药材吊着,也不过就是拖日子,早早晚晚罢了。
他永远忘不了那时的心情,看着被短短十来日,就瘦了一大圈的人,心里像是被利刃反复撕扯,痛得钻心。
他不肯认命,也不想认命。请张恒帮忙照看两日,不顾老猎户的阻拦,背了弓箭,带上长枪,便入了深山。
大雪纷飞,四周具是一片白茫,呼啸的寒风模糊了天地间的界限,根本便不清方向。寒冬里野兽补食不易,比以往更加凶猛,稍有不慎便会丧命。
积雪足有两尺厚,想要行走都十分艰难,更何论要打到猎物,简直难上加难。顾清远足足在山里呆了四日,饿了便以早就冻硬的干粮充饥,渴了便以雪止渴,期间还遇到了狼群,险些丧命。
终是猎得十只狐狸,其中有四只都是白狐,极为珍贵。靠着卖狐皮的银子续命,老猎户又多活了半年,还是没能撑过夏天,人便去了。
他置办了上好的棺木,将人安葬了,从此便孤身一人。山里的日子虽然冷清,却也自在,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一只直觉的以后大概也会这样过下去。
或许是天意的安排,让他在河畔遇到一身红衣的江云,他将人自水中救上来后,本欲离开,即便后来江天夫妻两再三纠缠,他也并未动摇。村里人的议论,他根本不在乎,左右他也没什么好名声,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可就在他转身之时,耳畔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他回头,便对上一双悲戚的眸子,里头盈满了泪水,有七分决绝,两分自嘲,还有一分便是不甘。
那时的江云狼狈极了,厚重的嫁衣全都湿透了,一层层的裹在身上,被岸边得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止不住的打哆嗦,周边人全是一副指指点点的样子。
心里莫名顿了一下,饶是他心肠再硬,也生出两分恻隐之心。左右十八两银子,他拿的出来,换一条人命,怎么说也不亏。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江云那个眼神,透过漫漫时光,他似乎看见了昔日的自己,只可惜那时没人替他说话,哪怕是一句。
收回思绪,见天色已经大亮,顾清远便想起身,低头见着怀里人,又犯了难。
江云几乎整个人都窝在他怀里,头还枕着他的胳膊睡得香甜,只要一动,定会把人吵醒。
也罢,今日就睡个懒觉了,全当歇一歇了,过些日子,怕是就得不了空了。得赶在入冬前,多进山几次,这个时节鹿肉值钱,大户人家好养生,喜食鹿肉进补。
再过一阵,便到了猎狐狸的时节,赶在小雪前后,狐狸皮毛最好,也卖得上价钱。自那年进山后,这几年他都没再猎过狐狸。
一来,山里的野兽也需要休养生息,不可太过贪婪,坏了规矩。这是老猎户交他的第一课。一行有一行的规矩,猎户自然也有猎户的规矩,有孕带崽的母兽不猎、幼兽未长成的不猎、不过多猎取兽群中青壮雄兽。为的是兽群得以繁衍,山林得以生息。
二来,他孤身一人,挣得钱足够花,犯不上犯险,往林子深处去。
如今有了夫郎,倒是得多做打算,他一个人过惯了,有个地方睡觉,有口锅能做饭就成,娶了夫郎自然不能让人跟着过苦日子,需要添置的东西还不少。
这房子是老猎户留下的,因着当时手头银子不多,建房子的材料,用的都是别人拆下来的红砖,只花了很少的银子,自己用板车一点点拉上来的。当时想着红砖比泥坯要坚固不少,在山里住着也更踏实。
老猎户并无亲人,这房子都是一个人建的,很是不容易。一个人精力到底有限,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加上是用过的砖块,大小参差不齐,砌墙时便难免留下些细小缝隙。
他和老猎户都是粗人,又有些功夫在身上,即便是寒冬腊月,点个火盆也就过去了。要是实在冷的厉害,烫上一壶酒,两杯下肚,也能暖和起来。
江云不耐寒,这才深秋,就如此受不住,到冬日里便会更难捱。还得想办法,将房子修缮一下。好在山里什么材料都齐全,待会儿挖些土拉回来,混着草根往外墙上糊上一层,等干透了,便可挡风,冬日里也可保暖。
如今屋里也是裸露的砖块,坑坑洼洼不说,也不方便打理,既然收拾了,索性多花些功夫,把屋里也翻修一下。
山里毒虫众多,顺着墙便会爬到床上,咬到人少不得起个大包,红肿刺痛上些日子,他皮糙肉厚自是不惧,江云细皮嫩肉的,若是被咬上一口,可就遭罪了。
打定主意,便得趁早行动起来,要不过些日子忙起来,也不得空。屋里不像外墙糊一层泥墙便可,得干净又保暖,干脆便用木板,大不了费些功夫,他勤勉些,估摸着半个月也能完工。
好在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林子里头的树一茬一茬的往外冒,砍些回来,锯成长条形的木板,固定在墙上,用做内墙。
昨日他去镇上特意买了些桐油,原本是打算把窗框刷一遍的,如今倒是可以先用在这上头,若是不够再去买。
顾清远心里盘算着还缺些什么,忽地,手臂一沉。他低下头,视线正巧落在胸前,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似春日里最细腻的微风,带起一阵微痒。
他顿了顿,不觉扬起唇角,牵起一抹笑意。
许是身边多热源,江云这一觉睡的很沉。醒来时,下意识的在枕头上蹭了蹭,却觉着触感有些不对,与布料的质感不同,倒像是一种肌肤相贴的温热与柔韧。
似是想到什么,连还未消的睡意都散了个干净。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一片赤裸的胸膛,在日光的映照下,肌理分明,蕴满了力量。
霎那间,江云只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双颊更是如初升的朝霞般绚烂,连带着耳朵、脖颈都红透了。他忙闭上了眼睛,双唇嗫嚅着,说不出半个字,只剩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顾清远被他的反应逗笑,碍着夫郎的面子,到底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第12章 平淡时光
虽还只是深秋,但山里已有了明显的寒意,一早一晚更甚,寒意裹挟着山林间独有的凛冽,穿过稀薄的晨雾,阴冷湿寒。
推开堂屋的门,江云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夹杂着泥土与落叶的芬芳,又混着晨雾的冷冽。
顾清远见他还穿着旧衣裳,微微皱了皱眉,“山里冷,你受了凉还没好利索,别再染了寒气,去换身厚衣裳吧。”
江云应下,往屋里走,心里却有些犯难,他的旧衣裳都还在秦家,那日跳河,他是存了必死的决心,因此什么都没带走。
没想到会有了新的际会,那日顾清远要把他送到医馆,他身上穿的还是出嫁时的喜服。还是孙阿看他可怜,给找了身旧衣裳换上,总比穿着湿透的衣裳强。
如今,他除了身上的这身旧衣裳,便只剩顾清远昨日买给他的那三身新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细软棉布,颜色也全是清雅的浅色。这样好的衣裳,穿着做活儿,总觉着有些可惜。
可要是冻病了,又要抓药,更是一笔花销,这样想着江云将身上的旧衣裳脱了下了,换了一身石青色的,这也是三身里边颜色最深的了。
石青色本就鲜亮,江云生的又白,一袭石青色衣衫,衬的人纯净又温婉。若隐若现的薄雾,淡淡的洒下来,似是罩上了一层轻纱,仙气又灵动。
顾清远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由得落在江云身上,竟看愣了神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的咳嗽两声,出口的话却不吝夸赞,“好看,赶明再去镇上,给你再买几身。”
“不用,已经够穿了。”过于直白的夸赞,让江云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目光,唇角却弯成一道好看的弧度。成衣不便宜,怕男人哪天真的去买,连忙又补了一句,“下次我们直接买布料,回家自家做,能省不少银子呢,给你也做两身。”
顾清远身上的衣裳都旧了,手肘处早已洗的发白了,袖口还有几处磨损,一看就是穿了有些年头的。昨日见他只给自己买了衣裳,便记在了心里,日后若是有机会买了布料,定要给他多做上两身。
好一会儿,对面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偶尔拂过的山风,搅动着四周有些安静的空气。江云有些疑惑,正欲抬头,就听见一个“好”字,声音很轻,语调却微扬。
他闻声抬眸,便撞进一双璀璨的眸子里,似蕴含着万千星光,熠熠生辉。顾清远性子冷,两人相处时虽一贯温和,却也没像现在这样外放,看的人心里也暖绒绒的。
想着要修缮房屋,好有不少活儿要干,早饭便做的略微简单,依旧是顾清远下的厨,顺带将药给熬上了。大夫一共给开了五副药,如今还有两副,夜里江云还有些咳嗦,想来是没好全。等着两副喝完了,还得再去医馆瞧一眼稳妥,省的落下病根。
正是落叶的时节,山里树木又葱郁,仅仅一夜,院里便铺了厚厚的一层落叶。江云拿扫把这些叶子都扫在一处,又去后院给兔子添了草料,回来时见早饭已经差不多了,帮着一起端到堂屋里。想起一早上都没有看见,大黑和二灰了,便问了一句:“怎么不见大黑和二灰?”
“出去玩了,不用管它们,它们认识路的,玩够了就回来了。”顾清远一边答,一边掰了半张饼,往里面夹上菜,卷好后递给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