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只要那人别再想着同他一块死之类的浑念头就好。
如今的卫时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间感官格外的敏锐,他别过头去,只感觉那人拿起药膏来又在为他上新药,药膏带着几分冰凉意,他忍不住又用额头蹭了蹭那人。
“阿涣,话说回来,”他小声道,“下午的时候,你打得确实不是很疼……就是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不难受。”
给他上药的手一瞬停了下来。
卫时予顿时有点窘迫的别过头。
说来卫时予本来是不喜欢这样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不喜欢这样,但好像阿连勒纳如此对他的时候,他感觉还行。
自几年前父亲死了,侯府人心散了,卫时予的好友们相继离京,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偌大宅子,他常常独自在屋中一待就是一整日,别说人,连太阳都很少接触到。
但阿连勒纳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阿连勒纳回来后,卫时予能感觉到他的身边是有人的,能感觉到自己时刻被在乎着,就算是今日被软鞭子抽了一顿,他也知道那是因为阿连勒纳在意他所以才这样待他。
以至于他竟有点觉得他被绑起来抽一顿也不是不可以。
他大抵是脑袋也被猛药的药性毒坏了。
可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真是这么个道理,从八岁到如今十九岁,他与阿连勒纳相识了十一载光阴,他一直觉得他一定要那人陪着才算好,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他极度依赖着阿连勒纳。
依赖到无论那人的好与不好,温柔与暴力,他都能接受,他是从这份依赖中才品到他对阿连勒纳那点真切的心意,以至于就算阿连勒纳今日抽了他屁股,因为这人是阿连勒纳,他也觉得这样能接受。
那手掌覆着他的臀,在揉搓间发散着药力,卫时予又忍不住低低哼出声,额头轻轻蹭了下那人。
“说起来,阿涣,”卫时予想了想道,“这大概也算是我的报应吧。”
阿连勒纳手停了,低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都是因为我以前老是欺负你,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挨你的打,也因为以前总是我行我素,所以后来才遭报应了,祸及侯府也害了我自己,”卫时予说,“所以,因果报应,如今我被你打是可以的,若我之后就这样病死了,也是应该的。”
他道:“既然这样……你也不用特意计划与我同死,也不必来阴曹地府陪我了。”
这话是指着方才阿连勒纳所说的来暗示的。
阿连勒纳拿着药膏的手,一瞬捏紧。
没有听到头顶人回应,卫时予又犹豫抬起头来。“阿涣?”
“你方才不是不准我胡说么?”许久,头顶人才嘶哑开口道,“你瞧瞧你自己说的又是什么话。”
卫时予抿了抿唇角。“我这是在同你讲道理嘛。每个人的寿数都各有长短,迟早都是要走到尽头的,眼下能陪你走这一段我已经知足了,等我离开之后,你自是要再继续走下去你的路的。”
原本他根本就没奢望过他将人打断腿送走之后,还能再见那人的面,现下对于卫时予来说当真已经足够了。他死前唯一想做的就是能让座上那位皇帝也吃一吃苦头,其他的也不求。
“若我日后死了,你替我看顾好侯府就是,”他对阿连勒纳说道,“说来卫氏几房皆都是贪淫之辈,唯独四房我那位堂兄早逝,他的幼子是个聪慧懂事的,倘若日后新帝即位肯还北津侯府荣光,你便使使力让他过继到我名下,袭了我父亲的爵位,如此我也算对得起卫氏列祖列宗。”
“这些年其他几房也窃去了侯府不少古玩字画,日后你若得空,便帮我一一追还回来。”
“你父亲不是一直珍爱你看顾你吗,这辈子我是没有在我父亲尽孝的份了,但你可以,你就回去在你父亲膝前尽尽心,”卫时予越说越起劲,“你要做的事还有那么多呢,日后我要列一份清单,你就照着清单上所写的,一一去做,也算是完成了我的遗愿。”
卫时予眨了眨眼。“等做完这些,我再允许你下到地底来陪我,好不好?”
然而下一刻,卫时予却猛然攥着那人袖子叫出了声。
黑暗中他只感觉阿连勒纳的那只手,那手指沾着药膏,一瞬间已经牢牢地把持住了他,武夫的指头都比寻常人大几分,布满糙茧,近乎恼怒般地冲他发泄。
黑暗里他看不见所有,却能清晰感觉到阿连勒纳的手指,他顿时抻着脖颈哑声叫唤着:“阿涣”
而阿连勒纳摁着他,却不肯放过他。
“卫晏如,你当真好自私,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阿连勒纳逼问道,“你不许我有殉情的念头便罢了,竟还要当着我的面说立遗愿的话,你究竟有没有心?!”
卫时予顿时眯着眼低哼了一声。
他只是不想阿连勒纳真动了那样的念头,随口劝两句而已,谁知道那人竟就直接……直接……
卫时予咬着唇耸着屁股,一瞬间低哼出声。
“晏如,你要是再敢说这些话,”阿连勒纳缓缓用力道,“我便让你剩下的这几年都下不了这张床。”
“阿涣……”他又颤了颤身子,他只能低下头,求饶般地蹭了蹭那人。“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
这一晚卫时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的。
那人迫使他吃着东西入睡,他闭眼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过去现在驳杂的记忆。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烛火长燃了一夜,那人又用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一寸一寸地盯着他看,似要将他刻入记忆深处。
“晏如,”阿连勒纳喃喃道,“你当真是个傻子,我与你之间总是不够,不够的。”
昏暗里,是阿连勒纳沉下眼来独自立誓,他总要想尽办法为卫时予延长寿数,为此,怎样都是值得的。
第二日卫时予堪堪睡醒的时候,才从斑驳梦境中解脱出来。阿连勒纳已经不知道去何处了,他摸索着撑起手来,发觉阿连勒纳已经给他穿上了里衣。
卫时予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想到昨晚的事,他又垂下了眼睫。
其实时日还长,五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他倒也确实不必急于立什么遗愿,安排这许多事,但卫时予心中又有点没底。
只因当年老道说他只剩十年可活,结果三年过去,他只剩了两年,医者大多是要给病人些许希望的,如今阿热施说他有五年,没准也只剩两年半。
因此他便想着提前做些准备,给阿连勒纳垫垫底,没曾想又惹恼了那人。
仆婢们听见动静就进来伺候卫时予盥洗,给他递上吃食来,他被乌兹婢女们周到伺候着,心中才多了些安定。
“那颜呢?”他问道
“好像是去阿热施那了,”婢女回话道,“世子吃完也可以再睡会儿,如今才辰时,之后或许没那么多闲散的时候睡懒觉呢。”
“那颜之后是有什么安排?”卫时予一边用粥一边问道。
“听说如今京中管控得紧,风声鹤唳,那颜打算找个由头,带世子南下去,”婢女道,“南下的事,那颜应该也和世子提过几句?”
“南下?”卫时予一愣,随即才想起来。
是了,当年的秦老太师,如今居于岭南。
说起这秦老太师当年也是朝中中流砥柱般的人物,三朝元老,到如今已然九十四高寿,朝中有不少官员都是他的门生故旧,先帝驾崩前本属意老太师辅佐先太子登基,却没料到之后太子惨死,宋寅登基,引得太师被迫致仕。
但并非太师无力抗争。只因先太子已逝,太子旧部群龙无首,纵使不服宋寅也无可奈何,若有太子正统,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前几日也和阿连勒纳说过,若有人能联合朝中各部官员暗中推波助澜,此人非老太师莫属。
不过没想到今日他才睡醒,阿连勒纳就已经开始计划南下的事了,难不成是知道他时日无多,所以想着早早解决京中这些繁杂之事?
“听闻老太师如今九十四岁高龄身体仍旧康健,乃是因为身边有一位神医调理,”婢女道,“或许那颜如此决断,也与那位神医有关。”
卫时予眼睫一颤,原是如此。
但如今他这副身子骨,老道与王庭巫医都使不上劲,再来一位神医恐也无济于事,怕也只能是走个过场,让阿连勒纳白白失望了。他抬头问道:“那颜去找阿热施,聊的可是此事?”
“正是。”婢女答道。
卫时予想说什么又没说,最终轻叹了一口气。“总要让他试试才甘心。”
他就知道阿连勒纳知晓实情之后,定然会四处为自己延请名医,但也不知那人要白白失望多少次,才知晓此事已然无望。
算了,就当是为泠泠南下找老太师一趟吧,卫时予想,如今二月天岭南还不热,马车走走停停的便当是踏青。
他长这么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便是南安皇陵了,能在死前出一趟远门,见识见识外边的景致,倒也不虚此行。
午饭前阿连勒纳便从阿热施那边回来了,说是过几日便开始安排南下各项事宜。那人行动的倒是快。
按阿热施算的时间,大抵十多日后卫时予便能渐渐看清周遭事物,到时候正好抵达了岭南,办起事也方便。
“那到时候我又会听不见了么?”卫时予问道。
“也不一定,”阿连勒纳安慰他道,“阿热施说眼耳口鼻皆有窍,运气好些,说不定你只是闻不到,等到了岭南看一看那里的大夫,又会有旁的转机也不一定。”
“喔,好吧。”卫时予却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南下要坐走十几日的马车,路上无聊,我倒是从阿热施那为世子讨来了几个小玩意儿,说不定世子玩着会开心,”阿连勒纳将一个圆球般的物件放到他的手心中,“你摸摸。”
“这是什么?”卫时予疑惑道。
“此物乃是西域那特有的东西,”阿连勒纳道,“外表有花纹,里头装了些许水银,遇热便躁动难安,最适合你把玩。”
“适合我?”
卫时予起先还不懂其意,直到阿连勒纳手心握着那圆球,热意弥散间,圆球开始止不住地震颤,阿连勒纳又拿着那圆球,一手环住卫时予的腰,开始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玩。
卫时予脸上的神情立时就变了。“阿连勒纳!”
“我从阿热施那讨了三个,”阿连勒纳语气轻快道,“等之后南下,马车里无聊,可以给世子用。”
“你,你……”卫时予的脸色变了又变。
像是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用这东西时将要流露出的情态,想到他在马车里忍着声,在人怀中颤抖的模样,卫时予顿时急了,想要去夺那圆球。
“你怎么可以这样!阿连勒纳,给我!”
下一刻,那圆球却已被阿连勒纳收起来了,卫时予看不见周围,一下趔趄地倒进了阿连勒纳怀中,又被那人牢牢抱住。
“阿涣!”卫时予又有点恼怒。
“放心,晏如,”耳边,是阿连勒纳贴着他的耳朵在哑声道,“与你的每一时刻,即便是在路上,我亦会珍惜万分。”
“你……”卫时予闻言顿时瞳孔一缩,而在阿连勒纳的手心中,那圆球还在不断叮当响着。
阿连勒纳看着卫时予露出羞恼神色,眼里最终流露出笑意。
其实他讨要来此物也是为了分散卫时予的注意力。他知道凭卫时予的性子定然觉得寻医问诊没有必要。
但有些事若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有没有用?
第64章 做男妻也可以
说来昨夜一整夜,阿连勒纳又是一夜未睡,到下半夜的时候他又去书房召了手底下的人,吩咐他们将大景有些名望的大夫都打听了一遍。
待到天亮的时候他又问阿热施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哪怕是极端点的法子也可以,只要能让卫时予多活几年。
在阿连勒纳的再三恳求之下,阿热施才说出了有关于王老太师身边那个神医的消息。
阿热施只说,或可一试。
而阿连勒纳已立定心意从现下便开始为卫时予找大夫,一个不行就两个,大江南北都找遍,总能找到救卫时予的那一人。
窗外南枝两三花,阿连勒纳抱着卫时予,指入发间,眼神又变深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