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大约四五日之后,府苑的人便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勒纳府的仆婢们性子似乎都随了正主,从不拖泥带水,连各样的文书都已及时递交了上去。
按理来说以阿连勒纳的身份是没那么容易四处闲走的,但这位勒纳大人的意思是如今京中太乱,在大景皇帝处理完一切事宜,做到邦交文书上所定的国土安定这条细则之前,最好先别管到外邦之人的身上。
“还请陛下放心,”阿连勒纳是这样说的,“此次出京我只带二十人,既只是二十人游山玩水,自然是妨碍不到陛下什么的。”
宫中,宋寅看到文书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
“你们也觉得阿连勒纳突然南下,没有旁的意图?”座上,宋寅的身子瞧着竟瘦削了几分,坐在龙椅上衬得龙袍都有些宽大,他看向底下暗探,“他这远门出的,可真是时候。”
“前些日子属下们探访勒纳府,发现卫世子的身体虚弱不已,”探子们回报宋寅道,“或许勒纳大人只是想带卫世子散散心。”
“卫时予倒是好本事,几年前朕还笑话他与一个乌兹奴隶搅合到一起,未曾想如今他依法炮制还能用此法勾着乌兹使臣的心,他这副身体还真是不浪费,”宋寅轻嗤道,“但此时出门,未免也太巧了些。”
“如今华州叛乱诸将皆已招安,属下们只查到谣言源头与信鸽有关,大抵那些太子旧部是用信鸽维持联系,”探子道,“如今再查信鸽的踪迹却有些难了,但也有一个好处,属下们查得这般严,他们是断然不能再用鸽子递新消息的。”
“既无法用信鸽传递消息,便只能靠人……”座上,宋寅微微皱起眉头,心中还是有些疑虑,“去,派人一路跟着阿连勒纳,连同卫时予也紧密监视着,一路上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
宋寅又站起身来。
先前他怀疑是太子旧部动的手脚,但他派人盯了旧部那几个有能力的都不像能突然做出这种事的样子,唯有在京中的卫时予,先前的卫时予任打任罚,但如今这位世子背后有了靠山,也当是有了扯大旗之力。
“再去卫府查一查,那里可有喂养过信鸽的痕迹。”宋寅冷冷吩咐道。
“是。”
而此刻京郊外二十里地,马车车轱辘正在吱呀转着,卫时予临走前特意叮嘱了许多,不仅将勒纳府与北津侯府喂养信鸽的地方全都拆除修缮了一番,就是连鸽子羽毛都没留下,所有的信鸽都随着府苑的车架被悄然带出了京,连泠泠他也带在身边。
现下除非宋寅的人能突然从河中打捞起齐王的尸体,证明齐王的失踪与阿连勒纳有关,否则是绝查不到一点罪证的。
只是如今宋寅定然起疑,之后再做事便没那么简单了,卫时予想,一切也只能等到了南边岭州一带之后再做打算。
而此刻的卫时予蜷缩在阿连勒纳的怀中,又不得不将种种计划暂时搁置,只因他几乎浑身都在发抖。
“阿涣……”
“没事的,没事的。”头顶那人的掌心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安慰他,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晏如乖。”
而卫时予深吸了一口气,眼尾泛红,身子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三个……”他咬了咬牙,“三个太多了,阿涣……”
“嘘。”
卫时予只能忍住声,将脑袋紧紧埋在那人怀中,马车内他衣衫俱全,偏偏却似火烧水浸般难以言说这感觉,他又后悔了,早知道临上马车前他就不该答应那人。
阿连勒纳看着他这样,眼底却又流露出笑意。“世子难道不喜欢这样么?”
“你,你胡说什么?!”
“先前世子不还说我那日打的力道正好,可见世子是喜欢这些的,”阿连勒纳悠悠道,“说来我能拢住世子的心,靠的也就是这一点床上功夫了。”
当初阿连勒纳守了这位世子七年,都没见卫时予对他动一点心,若非重逢之后他几番主动索求,也换不来这位世子青眼相待。
阿连勒纳只当卫时予如今对他的态度对味,盖因自己在床榻上手把手地强制教会了卫时予如何懂事,如何听自己的话。
若不然,恐怕现下卫时予还在对他东骗西瞒。
“说起来世子就是喜欢这些,就是喜欢被我收拾一顿以后你再卖乖,”阿连勒纳的手轻抚过卫时予发丝道,“若不然,每次早在我对你动手之前你就说实话了。”
“你……”卫时予又气又急。
“啪”一下,耸翘的屁股上挨了清脆响亮的一巴掌,卫时予哭哼出声,埋在人怀里又难言地动起身子来了。
“话说晏如,”阿连勒纳垂眸认真问道,“倘若你一直是风光无限的北津侯世子,而我只是个在你身边丑陋不堪,要带着面具才能示人的乌兹奴隶……是不是,你永远不会选择我?”
卫时予恍然身子一颤,又抬起沾着泪的眼来看人。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知道。”阿连勒纳道。
四目相对间,一片黑暗里,仿佛是阿连勒纳那张俊美疏离的脸庞映入眼帘,碧蓝色的眸子正在看着他。
说来相识多年,阿连勒纳也最清楚这位世子的喜好,一是喜欢一切叫人惊艳的事物,例如老侯爷书房里那副被卫时予斥重金买下来的仕女图,还有书架边珐琅彩花鸟纹四方瓶,四季的百花与时兴的衣裳,全都是迷人眼目,使人心醉神迷之物。
二是最注重名声与地位。
像每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少爷一般,卫时予爱与和自己相同或更高地位的人结交,当初卫时予身边的狐朋狗友无一不是纨绔二世祖,所跟从追随的还是当时的东宫太子,未来的大景皇帝。
卫时予重视名声与地位甚过一切,甚至也因为外人的嘲笑而疏远过身旁的这个药人奴隶。
故此,阿连勒纳不管怎么想怎么算,都觉着卫时予不会选择当初丑陋又卑贱的他,至多是看重他,肯因着多年的情谊将他留在身边。
如今,虽然卫时予对他喜欢,但也只是因为现在的卫时予身边再无旁人。
多年流离,已叫这位世子渴望有人能牢牢地陪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恰好此刻阿连勒纳再次出现,出于愧疚和渴求,卫时予才选择抱住他,任他占据与索求。
他们之间的感情维系皆来自于卫时予的需求,阿连勒纳是这样想的,所以每当阿连勒纳意识到卫时予并不是真的全然将自己交托给他,对他还有欺瞒与欺骗的时候,他便总忍不住发疯。
其实还是他在惧怕,怕卫时予日后不需要他了,这位世子还会像当初那样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他。
卫时予眼神微怔。
一瞬间,卫时予又因为那三个东西的缘故忍不住哼出声来。
“阿涣……”他忍不住低叫道,“你先,先取出来再与我说话……”
卫时予攀着阿连勒纳的肩膀,又忍不住浑身颤抖。
说来他好像头一次才意识到怀抱他的那人似乎一直在患得患失,卫时予一直以为阿连勒纳是本性喜欢对他用强,所以每次才会一生气就这么对他。
如今他才意识到好像不是这样。
直到那几个东西被取出来了,大剌剌地被搁置在一旁,卫时予总算能喘口气了,他下颔抵靠在那人肩头,一瞬间,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
“阿涣……”许久,他才沙哑道,“你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人。”
“嗯,你对我说过。”阿连勒纳道,“但我也和你说过,重要之人能有很多,你心中所喜的,愿与之欢好的却只有那一个。”
“那你如今就是那一个,还不够?”
阿连勒纳吻了吻他脸颊。“晏如,你的心意,我想知道得再清楚些。”
卫时予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其实卫时予一直没有告诉那人,当年他打断离涣的腿并不是出于厌烦,也不是年少时爱使脾气,而是因为无可奈何。
彼时失去希望的卫时予想着倘若卫氏的人一个都保不住,他这样做至少卫离涣的性命还能得以保全,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执刑的侍卫高举起沉重的铁棍来,一棍一棍地砸下去,砸碎了那人的腿骨。
那时的他亲眼见着这一切的发生,也亲眼送着马车离开,而在离涣走后的那几个月,每一夜卫时予几乎都在做噩梦,每一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醒来之后便开始哭。
他起先不知道他到底在怕什么哭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卫时予才知晓。
原来他是在怕阿涣会恨他,哭阿涣已经离开了他。
他对那人远比他自己想象的更为重要,他也从来没有因为那人的相貌亦或是身份地位上的差别,就在那人离开之后停止过思念。
阿涣走后,噩梦便一直缠绕着他。
宋寅登基之时,卫时予只以为自己的噩梦会到此结束,毕竟按宋寅的性子定然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人死了也就一了百了。
却不料那日,他竟还眼睁睁看着病重的父亲为了保住他最后的尊严,当着他的面自尽身亡。
彼时的他止不住地撕声尖叫着,想要爬向血泊中的亲人却被牢牢摁住了身子,只能看着他最亲最亲的人就这样死在他的跟前。
宋寅对外只说是北津侯因病去世,没有再杀卫时予,大概是想看着他如何狼狈落魄,凄惨地离开这个世间。自此之后,卫时予便愈发的陷在噩梦中,再难解脱。
只因他被满身的愧疚折磨得难以安眠,已经失去活下去的力气。
直到有一日卫时予终于受不住了,登上了高高的阁楼,他望着四层楼下的地面却又深觉不能对不起先太子的嘱托,不能弃泠泠于不顾。
于是为了让自己咬牙活下去,卫时予这才开始逼自己不再想这些。
他下了阁楼,为自己编了一段截然不同的过往记忆。
他告诉自己说父亲是病死的,北津侯府是因为贼人诬陷才衰败的,他要为了复兴北津侯府的荣光而活着。
他又告诉自己说他其实一直厌恶着药人奴隶,打小就厌恶。
只因着离涣的关系,京中世家子弟都知道卫时予是怎么靠药人解毒的,肌肤相贴,亲密无间,以至于在当时卫时予几乎受尽了同龄人的嘲笑。这也使得卫时予对那人的憎恶感,逐日加添。
所以那日他才会将离涣药倒,活生生打断了那人的腿。
“将他送回西域去,这辈子我都不要再见他一面!”
既是如此,他自不必对一个寻常奴隶念念不忘了,卫时予想,这对世家子弟来说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如果他没有害死父亲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人,他不曾受人欺凌也不曾做过错事,他便不必觉着煎熬。
似乎唯有不断这样想着,卫时予才能摆脱噩梦的侵袭,他便不断地这样告诉自己,直到连他自己都相信事情就是这般,他终于不再做噩梦,也终于不再流泪。
一直到那日在勒纳府与阿连勒纳重逢,那人问卫时予为何要赶走当初那个药人奴隶,卫时予恍惚着回答说是因为异域奴隶的身份低贱。
他的屁股挨了那人一巴掌。
封藏在心底的记忆才开始复苏,卫时予才恍然想起来,原来,一切不是这个样子的。
“其实,”如今,卫时予缓缓道,“阿涣,我从来不觉得你面目丑陋,也从来不觉得你奴隶的身份就低贱。”
“那时候只是我还小,”卫时予道,“但如果那个时候,你能让我学会听你话,学会懂事的话……”
卫时予忽然想起那夜阿连勒纳站在窗外向他暗示,对他说乌兹亦有迎娶男妻的风俗。
他耳根一红忽然说不下去了,他忍不住想着若是当年的自己真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做了那人男妻又会如何,他猛然扭过头去。
“怎么不说了?”阿连勒纳追问道。
“……我,我饿了。”卫时予慌忙道,扒拉开眼前之人,“我要下马车,我要吃东西。”
马车咕噜噜地行驶过一望无际的稻田,阿连勒纳微微眯起眼,猛然摁住了怀中人。
“把话说清楚,”阿连勒纳道,“不说清楚别想下马车。”
“阿涣”卫时予见状又叫起来,“你不可以欺负一个瞎子。”
但如果那个时候没有宋寅作乱,那时的阿涣也如今天的阿连勒纳处处把持着他不肯放开的话。
卫时予想。
他起先会大声说厌恶,会口不择言地气那人,但到最后,应当还是会在那人的怀中软了身子。
软垫边,那静置的三个圆球还带着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