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他上回问阿热施神医妙手,总有法子让他活个十年八年的,但阿热施说没那么久,只因为现下用药都是在压制卫时予体内猛药的药性,虽然能补一时亏空,叫他瞧着与常人无恙,但时间久了招致反弹,最多两年身子便撑不住了。


    除非将那侵蚀脏腑的药性疏导到别处去,例如眼耳口鼻,拿身体的一部分去换更多的寿数,才能叫他活得更久。


    但卫时予却不愿意。


    他只当这是在折磨自己也折磨阿连勒纳,他不想多活几年还要瞎了聋了的度过,若是如此还不如好好地只活两年,然后两眼一闭与世长辞。


    “如今儿郎又愿意了?”阿热施见状问道,“可是与你所思量之事有关?”


    “我不知道,”卫时予闭上眼,“只是,我或许不该再这样逃避下去。”


    阿热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难得,儿郎会改变自己的心意。”


    说来卫时予骨子里也是个倔强的人,遇到事了只想自己扛,受了苦就一个人瞒下,从来不会想到去求助或者问询旁人,这好像也是第一次他试着去改变自己,走出名曰过往的囚笼。


    大抵是因为有一人愿意一直为他拼杀。


    恍然间,卫时予在想,从前他一直隐忍着不该对抗宋寅,是因为先太子被害,他父亲惨死,而北津侯府旧部皆被遣散,他无力抵抗。


    但如今阿连勒纳身后是一整个乌兹,阿连勒纳都愿意帮他,难道,都到了将死之时,他还要再一直忍下去么?


    他不知道。


    ……


    许久,卫时予才站起身来,他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而阿热施施完针,看着卫时予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而卫时予回去之后思忖许久,最终还是提笔开始写信。


    说来当年先太子仁德宽厚,跟从之人无数,有不少世家与将领都忠于东宫,先太子惨死之后,宋寅暴力屠戮了不少人,从前那些的勋爵世家大多与北津侯府一样衰落,而有能力的文臣武将要么流放,要么多年戍边难以回京。


    以至于如今太子旧部分散各地,心灰意冷。


    但是他们中的有些人与卫时予之间偶尔也有信件联系,年少时他们曾经一同打马夜游,乘兴方归,如今病重的病重,流离的流离,也多有感慨,卫时予知晓他们心中仍是有不甘的,不甘曾经的功名利禄一场空,知交好友再难相见。


    于是卫时予提笔写下信件,留下标记一一联络,盼望能与他们再度同盟。


    只是不知回应者会有几人。


    但倘若信鸽飞达之地有一人肯回应,于他而言便是一桩好事,至少代表着他如今所思所想不算是天方夜谭。


    宋寅不仁,倒行逆施,总有人会无法忍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卫时予靠在窗边,眼睫微垂。阿连勒纳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卫时予在窗边一副怔怔出神的样子,眼神微动。


    “怎么了?”那人伸手来环抱住他,“在等我回来?”


    卫时予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有件事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他对人说道,“但是我想先试上一试。”


    阿连勒纳见状唇角一扬。“我还怕你整日整日地宅在院中会觉得无聊,如今看来你还给自己找了些事做。想必阿热施的新药十分管用,叫你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嗯。”卫时予颔首道,“那药确实有几分管用。”


    说来阿热施的医术神神鬼鬼的,正常人也想不出这个法子,只是隐约的,卫时予又有些担心。


    因为阿热施说走针过后他的脏腑会不再受猛药的药性侵袭,但他或许会逐渐丧失五感中的一感。


    由于药性是流动的,他也不会一直丧失那一感。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今天听不见,明天看不见。


    这对于自幼五识健全的卫时予来说有些为难,他有些害怕,怕自己受不住这样的折磨。


    卫时予低低呼出一口气,他有些犹豫要不要与阿连勒纳吐露实情。


    “阿涣,我”话还未说出口,卫时予却耳鸣阵阵,风吹树动的声音有一瞬模糊不可听闻,他愣了愣神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树叶又一次飒飒作响,他抬起头,正听见阿连勒纳在问他怎么了。


    卫时予顿时摇了摇头。“没事。”


    算了,还是不说了,说出来了也是叫那人徒增担忧之心,他改口道:“我想吃蟹粉汤包。”


    “蟹肉性寒。”阿连勒纳提醒他道。


    “就吃一次总是没有关系的吧,”卫时予抬眼看着人说道,“而且好久没吃蟹粉汤包了,我想尝尝味道。”


    “那就只能吃一个。”


    “好。”卫时予有些欣然地应下了,他又靠在那人怀中,长舒了一口气。闭上眼是那人有力搏动的心跳声,伴随着耳边阵阵的耳鸣声。而他靠在阿连勒纳怀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


    罢了,若在死之前能拉他所厌憎之人下马,能多陪爱他之人一段时间,就算真听不见也罢了。卫时予垂眸想到。


    天色渐渐暗透,算算日子明个儿就是大年三十了,只是勒纳府不过年,卫时予对过年也不感兴趣,府苑内也就没有布置了。


    不过外头的鞭炮声还是一声高过一声,噼里啪啦的就没断过。卫时予怕以后再也听不见炮竹声了,便坐在那听鞭炮听了很久。


    一直等到阿连勒纳过来,抱着他要来做那事的时候,卫时予才回过神,他被人吻到眼睛微微眯起,被人单手抱起压在了床榻上,顿时低哼了一声。


    阿连勒纳见状就要从背后压下他,但卫时予怕做到一半听不见背后人说些什么,被人发现了端倪,于是就叫阿连勒纳正对着他来。


    “你当真?”阿连勒纳扬起眉头。


    卫时予点了点头。


    然而帐外烛火摇曳着,他很快就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这话了。


    当他反手攥着枕巾,仰着脖颈被迫正面对着那人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的时候,他就开始后悔自己这个决定了。


    他只听见阿连勒纳抵着他额头在轻笑。


    耳边是那人的气息在流连,那人夸他眼神迷离的样子真好看,那人说北津侯世子连青白着眼儿的时候都好看的紧。


    “……阿连勒纳!”


    卫时予又闷哼出声,只能断续攥上了枕巾,任那人抱紧自己。


    然而他终究情愿在那人面前露出自己狼狈的样子了,正如他今日愿意舍了他五感以求活得更久,他愿意豁出一切,只为了陪那人走得更远些。


    第57章 入室抢劫爱人


    之后几日,阿连勒纳便发觉卫时予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对了。


    首先是阿连勒纳每每晚间归来,就发现这位世子在床榻上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


    从前卫时予好面儿,即便被压在身下的时候也多有隐忍克制,就算被弄得脚都在抖,这位世子的喉间却还忍着,只努力想要少泄出点声儿。


    但近几晚不知怎么回事,仿佛卫时予是不知自个儿有多勾人夺魂一般,手臂遮着眼,叫声都放纵了许多,直到手臂被他抓开,那双眼对着他泪光点点的,这位世子才噤了声,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地看着他。


    “晏如……”阿连勒纳见状眼神都深了几分,“你这几晚都不想睡了是么?”


    卫时予却眼露不解,只露出可怜又迷茫的神情。


    阿连勒纳见到这副情境哪里忍得住,几乎连着几晚都将这位世子吞吃殆尽才肯罢休。


    可更不对的事又发生了,每每事后卫时予就会蜷身睡去,就算身子被弄得难受也不会与他过多言语,早晨下了床榻以后也避着他,不肯与他多说一句话,以至于这位世子每日冷热两副态度,叫阿连勒纳都有些受不了。


    “世子这些时日在府苑中都在做些什么?”阿连勒纳召侍卫来问道,“可有哪里露出怪异之象?”


    “没有啊,”侍卫也有些不解。“世子爷近日三餐有序,日常除了研磨写信以外也不曾多做什么,也就前几日让我们将豢养在北津侯府东三所的信鸽带来,其他就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阿连勒纳眉头微皱。“他与你们说话了?”


    侍卫闻言却更莫名其妙了。“世子最近没和那颜说话么?”


    还真没有。


    阿连勒纳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而府苑药房外,卫时予正在让阿热施把脉。


    “是不是耳力开始衰退了?”阿热施一字一字问道,“可还能听清我说的话?”


    卫时予有些犹豫,又摇了摇头。“朦朦胧胧只能听见一点。”


    “看来是药性开始渐渐影响你的耳识了。”阿热施道,“这个过程或快或慢并不能确定,但至少儿郎如今还有一点耳力,你的脏腑不再受猛药侵袭,呕血或咳嗽之状都会轻很多。”


    “可我和阿涣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听见声音,”卫时予说道,“我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却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卫时予常常对那人保持沉默,在床榻上的时候也是,他根本听不见声音,也就不知道自己攥着枕巾叫得有多急多宛转,他只能一脸迷茫地看着那人,却不知那人说了什么。


    卫时予本来还想瞒阿连勒纳一段时间,这样看来,根本瞒不住。


    “许是因为那颜体内千草子药性有零丁残留之故,”阿热施想了想道,“这样看来世子想做之事,要抓紧做了,若是等到日后完全听不到,就有些难办。”


    卫时予手指微微一动,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卫时予再回到院中的时候就发现阿连勒纳等在那,破天荒的那人今天没有再外出忙活,而是在府苑内守他。


    好在阿热施给他施过针,叫他如今能听见那人一点声音,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去哪了?”卫时予走近了,就听见阿连勒纳在怪他道,“怎么这几日除了就寝时总不见人影,只能在床榻上见到你。”


    “……刚刚在阿热施那,”卫时予迟疑道,“你今天不用出去忙么?”


    “再忙下去,只怕枕边之人跑了都不知道,”阿连勒纳盯着他看,“世子不觉得自己最近床上床下两副面孔?”


    “……哪有。”卫时予顿时有些别扭。


    “还说没有。”阿连勒纳攥起他手腕拉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打了他屁股一巴掌,“最近都在做什么?”


    卫时予顿时被打得闷哼了一声。“你,你不是都知道的么?”


    说来卫时予这几日给先太子旧部传信之事也没瞒着这位勒纳大人,信件阿连勒纳也是偷偷截下了偷看过的,如今又吃什么飞醋。


    阿连勒纳却有些不满。“既是如此,为何走路都要避着我?”


    卫时予呼吸一紧。


    “说。”那人逼问道。


    倒也不是阿连勒纳非要刨根问底,实在是这位世子前科太多,每每有了新友就会忘记故人,以至于阿连勒纳唯恐卫时予整日忙着与旁人信件往来,又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卫时予正要开口,耳边却又开始出现阵阵耳鸣了,这耳鸣搅扰得他几分头晕,他只能匆忙挣脱出手腕往屋里走去,找些别的借口。


    “你太烦了,阿涣,”他道,“每次回府苑就来缠着我,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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