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阿连勒纳闻言皱起眉。“阿热施这意思,是他在更久之前就已经服用了猛药,只是现在病症才逐渐明晰?”
巫医这才微微颔首。
其实这位巫医即便在王庭中说话做事也颇有分量,他只听乌兹老王差遣,救治王庭之人,旁的小事是从来不会多管半分的,但见王所喜爱的幼子对一中原人如此重视,他倒也难得软了一回心肠,多提点了几句。
“实则像此类猛药虽形式万千,但总归都有共通之处,如初服药之时往往会因为药性强大,以至服药之人接连几日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却查不出任何病因,那颜不妨想一想,查一查那位儿郎是否曾出现过如此症状,或许便能找到答案总好比那颜命底下人大海捞针来得便捷一些。”
阿连勒纳闻言,顿时皱起眉头。“浑身发热,高烧不退却无病因……”
他正想说并无此症状,要开口间却倏然一怔。
原是有的。
说来早在阿连勒纳被打断了腿骨,被赶离京城之前,那位世子就曾出现过此症状,阿连勒纳的心猛然强烈跳动着,难道在那时卫时予就
不,不可能。
阿连勒纳却不信,那时的他从未听闻这位世子有服用什么除却日常汤药以外的其他药,若是在早在那时卫时予服用了秘药,为何全府上下竟无一人知晓,连他也没有察觉。
他本是不该联想到那一段记忆的,可偏偏,那时卫时予高烧的时间点太过凑巧。
他缓缓攥紧拳头。
那本是先皇在位的最后一年,华州大旱。
彼时宋寅想要争帝位的狼子野心已经完全展露,那厮为了陷害太子,不惜在朝廷运往华州的赈灾粮上动手脚,借此使得先皇震怒,发落东宫。然而好巧不巧,当时与太子赈灾的正是东宫一党领了安抚使之职的卫世子卫时予。
于是,卫时予为了保住太子,自己揽下了全部罪责。
说来也不怪阿连勒纳一直如此介意那位先太子在卫时予心中的分量,他总觉得那位先太子之于卫时予,就如同卫时予之于他。
哪有人会甘愿替旁人顶罪的,但卫时予偏偏就做了。
那时的卫时予却也想得简单,若他不揽下所有罪,太子就会受连累被责罚,若太子被责罚,宋寅就该得意了,因此牺牲一个他保下太子来也不算什么,更何况他是北津侯世子,是他父亲唯一的独子,先皇即便是看在这份上也不会真将他如何惩处的。
至多是打他几板子,罢了他的闲散官,叫他父亲看好了自家的纨绔儿子,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待到日后太子登基,他还是会被起复重用。
却没想到他低估了宋寅的歹毒心肠。
彼时卫时予被下到大理寺狱中,被关押受审之时,宋寅竟买通了大理寺的狱卒,往他的牢房中抬了满满三大鼎的陈冰,美其名曰消暑解热。
一时之间,寒气弥散。
六月酷暑本该是最热的时候,卫时予的牢房却冷若冰窖,说来卫时予有先天寒症,对付他的法子也最容易不过。
他被锁在牢房角落,竟就这样受三大鼎的寒气侵体,整整十数个时辰。待到三大鼎的陈冰都消融,溢出的水流到卫时予的脚前,他已然唇色发紫,整个人几乎失去力气。
体内的寒症猛烈地发作着,叫他的骨髓都在发痛,他想要痛吟却吟不出声,只有喉咙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挣扎之音,浑身止不住的发颤着。
昔日漂亮高傲的世子爷就这样被算计摆布,宋寅见到这幕时得意万分。
“说来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你养在身边的那个丑奴隶了吧,”宋寅扬起唇角,踢了踢他道,“可惜这大理寺的地牢守卫森严,他进不来呢。”
卫时予倒在地上,眼里流露出浓烈的恨意。
“啧啧,别这样看我,我会内疚的,”宋寅从卫时予入狱时的随身衣物中翻找出了药瓶,得意地拿在手中,“说来这应当是你偷藏的药粉吧,我已叫人看了,是专治你这寒疾的,但这是伤身的极猛之药。想来你也想摆脱你身边那个丑奴隶,却又惧怕这猛药的副作用,而不敢用它。”
宋寅眯起眼悠悠道:“不如我帮你下个决断?”
“……滚。”卫时予从喉咙缝中艰难吐出字来。
冰水已然消融,一路淌了过来,卫时予倒在地上就连囚衣都被冰水浸透,狼狈万分,他的发尾湿漉,浑身都在颤抖着,宛如受尽欺凌的野狸猫,落魄万分。
宋寅见状扬起了唇角。“只要你肯指认太子贪污赈灾银两,我便将这药粉给你,救你的性命,反之,你也只能受着寒症复发之痛,在这苦苦熬到死了。”
卫时予死死看着,太子无辜,他绝不会说。
“当真不说?”宋寅却俯身来,捏起他的下巴,“北津侯府世子素来高傲,想必不会愿意以如今这副姿态受尽狱卒羞辱吧,若你坚决不肯,我便也只好叫外头那群低贱的狱卒进来好好伺候一顿世子爷了。”
宋寅深知这位世子的性子,是绝对忍受不了如此侮辱的。
卫时予闻言,顿时死死瞪着人。“我要……”
“要什么?”
“杀了你。”卫时予一字一字地吐出声道。
“啪”一下,宋寅毫不客气地用力打了他一巴掌,他的发髻都被打乱,咬牙攥紧了指尖,宋寅见状将药瓶用力摔在地上,冷冷起身道:“既然卫世子敬酒不吃,也只能吃罚酒了,我倒要看看一会儿,你还能否如此傲气。”
“砰”一声,是宋寅甩袖离去,而那被打碎的药瓶飞溅出药粉来,有一部分洒进了流淌着的冰水里。
卫时予身子僵硬,死死地盯着那混了药粉的冰水。
说实话他本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从无落魄至这般境地的时候,因此他总是我行我素,逞能惯了,但好像直到此刻,卫时予才生出一些悔意来。
其实在卫时予领命赈灾前,父亲和离涣都是阻拦过他的,这种吃力不讨好又无半点经验的苦差,缘何他要领了陪太子去华州走上一趟,他在朝堂之上为太子顶罪时,父亲几乎要急晕过去,可他那时只想着,他替太子顶了这罪,日后荣华定然有他一份。
他总是将一切都想得如此简单。
说来都怪他,怪他总是自以为是骄傲自大,怪他一直都不自量力却不肯承认,如今他自作自受得了报应,可他的父亲怎么办?!
若他受尽侮辱地死在这里,父亲看到他遍体淤痕的尸身,恐怕会发疯。
卫时予顿时浑身颤抖地倒在地上,喘息不止。
不知为何卫时予又竟在此刻想到离涣,他本是为了舍弃离涣而求来的这猛药,甚至于今日临上朝前,他还和那人大吵一架。才会气得将药揣在袖里,但若那人见到他此刻这副狼狈模样,只怕也是睚眦欲裂。
“其实世子你也是不想用此药的吧,”几日前他才因为离涣的事去找老道,老道还曾揶揄他道,“世子知道自己吃下这猛药会是什么后果,受药性催逼,身不由己,若你吃下这药之后,就不能再与你家那个奴隶在一起,所以你才一直攥着这药,却迟迟不肯服用。”
老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只因为猛药的药性与那人体内带着的千草子药性,两者都是解寒毒的解药,若卫时予服下此药,他便不能再受千草子的药性熏染,也决不能再靠近那人半步,卫时予原是因为这样才没有用药的。
因为他虽然气恼那人对他毫不隐藏地剖白了心意,气恼那人总是以带着怨意的目光盯着他不放,可他口口声声说要将人赶走,却也不是真的想要那人离开自己。
“说来世子还是该与你那奴隶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谈,”老道对他说道,“水去日日流,花落日日少,若你还倔着脾气与人争吵不休,只恐怕将来想挽回也无地可挽啊。”
“你胡说什么呢,”可卫时予听了这话却不愿,道,“我最讨厌那厮了,我早晚都要用了这药!”
直到今日出门前卫时予还与离涣大吵一架,不料,这道士的话竟也一语成谶。
如今他被拘在这地牢中受尽折磨,恐怕想要挽回也无地可挽。
“咣当”一声牢门推开,是狱卒三三两两地进来了,卫时予睁大眼急促地呼吸着,终还是多了深惧之意。
他想要逃却全无力气,狱卒们熟络地围了上来,扫视他的目光几分轻佻与蔑视。
“这就是那个北津侯世子啊,皮囊倒是生得不错,可惜是个病秧子。”
“说来上头的吩咐是好好玩他一顿,直玩到他服气为止,”他们几人相视道,“这要如何做?”
“……倒是听闻这世子爷是个喜好龙阳的。”
“那还不简单?”几声心照不宣的笑声自头顶响起。“爷们今日就来成全成全他。”
带着汗腥气的手围了上来,他们怕卫时予认出脸,日后做了厉鬼找他们算账,还特意用发带蒙住了他的眼睛。那手翻过身来压着他的后背,又有手来用力扒他的裳裤。
卫时予徒然地睁大眼,闷哼一声,喉间都吐不出声。
说来何其可笑啊,堂堂北津侯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最终却沦落到如此境地,他不想就这样受尽侮辱地死在这,他想要出去再见他父亲,再见离涣最后一面,但却好像再也做不到。
那手伸来时卫时予几欲发疯,一下他又被拖了过去,被丢在了鼎前。
药瓶裂开的碎瓷片扎在他的身上,叫他几乎一下痛得清醒过来,猛然间他才想起了那撒进冰水里的药粉。
或许,他能借此吃了那药……吃下那药抑制住寒症复发,他便能活着,纵使之后饱受折磨,他也能活着出去。
卫时予瞳孔一缩。
这或许是他如今能选择的最好的法子。
宋寅想要他死,但他决不能就这样死在这,就算是为了活着见离涣一面,活着回到父亲面前,他也要试上一试。
冰水混着药粉淌在地上,卫时予不惜以指沾这脏水,拼命挣扎着送去唇边舔舐。
他趴伏在地上,衣裳被扯开,纵使要深受侮辱也要吃下那药,狱卒却没发觉他的异动,只以为他是在不甘抗拒。
“说来这世子爷身子还真嫩,比天香楼那几个伎子的还嫩,”狱卒们讥笑起来,“爷几个谁先来?”
“我来!”
身子沉沉压了下来,背上那人俯身就想要来舔吻他,卫时予被压伏在地上咽下那混着药粉的冰水来,痛苦地闭起眼。
但只要能活着出去,他怎么样都是可以忍受的。他又想,这或许是他骄傲蛮横多年,做得最对的一次选择。
他闷哼出声,眼里带了泪花。
下一刻,牢房的门却被人重重踹开。
身上那狱卒几乎被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昏死过去,发带掉落他抬起眼来,竟在这一瞬间瞧见了双眼猩红的离涣从外头冲闯进来。
“晏如!”
离涣一把扯下披风来慌忙给他盖上,因为使大了力,手臂上青筋毕露,那人身后是北津侯府的家仆们蜂拥而入,挟制住狱卒。而离涣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竟不愿有一丝一毫地松开。
“已经没事了晏如,不要怕,不要怕晏如。”那人的嗓音颤抖着,止不住地安慰他。
他眼睫一颤,才听见传旨公公宣旨的声音,原是晌午太子入宫觐见,已经替他担下了罪责。而陛下顾念他体弱,特下令改他为府内禁足。
离涣是等在宫门前,等到传旨公公出宫的那一瞬间就接过圣旨策马而来的,只是晚了一步,那人赶得及保住他免受狱卒侮辱,却没赶得及在他吃下那药之前到达。
只晚了一步。
卫时予蜷在离涣怀中瞳孔微缩,身子顿时忍不住发颤着。
这么多年,似乎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做错了,若他能早点知道离涣会来,他又何必白白地吃那药?
但如今他为了活下去,已然做了此事。
“不要怕晏如,我在这,我在。”头顶那人紧抱着他不放,还在安慰着他。
他的眼睛顿时淌下了泪珠。
“阿涣……”他带着哭腔喊道,“我好害怕。”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还有顺利再见那人的机会,一下呜咽着藏进人怀中,他用力地抱紧了离涣,又在庆幸还好离涣来了。
卫时予想说他们不要再吵架了,他只想那人一直留在他的身边,他想着如果阿涣对他真的是那样的感情也没关系,他也可以允许那人心悦自己。
只要他们彼此都平安就好。
但是话还没说出口,他却忽然开始咳嗽起来。
“阿涣……我……咳咳……”
大抵是上天也看不惯卫时予总使性子,看不惯他总以欺负爱自己的人为乐,因此给出了惩罚,体内药性竟开始渐渐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