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树枝一下被折断,“咻”的一声,却有长箭破空而来,一瞬间刺破了衣摆,直直钉在了地上,吓得章旭赶忙松了手。
卫时予瞬间抬起头来,就瞧见曲径远处,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背着光站在树边。
他趴在地上,猛地怔愣。
是……
“是阿连勒纳的人!”章旭见状啐了口唾沫,“他娘的,我就知道卫时予这小子和乌兹人有一腿。”
话音未落,章旭脚下又多了一支箭。
“这是皇宫,是御花园!你个乌兹人胆敢拿箭射我!”章旭骂骂咧咧,“难道是想撕毁盟约不成吗?”
背着光,远处那两人却不说话,只是其中一人将弓冷淡地举高了,将准心对准了章旭心脏位置。
卫时予顿时瞳孔一缩。
而章旭见势不妙,忙招呼几个狗腿子逃跑。那人却没松手,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别!”卫时予顿时惊呼道。
与此同时箭已射出,章旭已经惨叫一声,抱着被射伤流血的手臂跑出了凉亭。
远处,那人才放下弓箭。
卫时予惊魂未定,轻轻喘息着,就看见树旁边有第三个人缓缓走了出来,那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只是淡淡地看着趴在地上略有些衣衫不整的卫时予,随即,前面射箭的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退下了。
是阿连勒纳。
卫时予顿时愣住。
那人竟真的来找他了。
为了彰显阿连勒纳这个和盟使臣的地位,新帝特意允许阿连勒纳及其护卫可以带兵器入宫,那么方才两个护卫朝章旭射箭,也定然是阿连勒纳示意的。
卫时予撑起手来,就这样看着阿连勒纳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呼吸微紧。
“还能起来么?”阿连勒纳走到他面前淡淡问道。
卫时予一瞬绷紧了身体。“……能。”
他正要起身,就看见阿连勒纳已经伸出手来,那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厚茧,伸向他。
犹豫过后,卫时予还是搭着那人的手站起来了。
只是衣裳刚被撕扯了一番,现下松松垮垮的,有点不成体统,他有些窘迫地别过头去,却发觉阿连勒纳对此似乎并不以为意。
“多谢大人方才帮我。”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其实方才那人说得也没有错,”阿连勒纳抬手来,在发现他并没有害怕躲避的意思之后,轻擦了擦他面颊上的尘土,“我确实是存了想要与世子枕席相亲的意思,才会借钱给世子,对此世子爷也清楚万分。”
感觉到指腹厚茧轻轻摩擦过面颊的糙感,卫时予的身子一瞬僵硬。
“只是污言秽语,太过难听。”阿连勒纳嗓音低沉。“不该留其性命。”
卫时予顿时心脏漏跳了一拍。
果然,那箭是对准章旭心脏的,是因为自己喊了一声,才在最后关头偏了几寸。
他抬脸看向阿连勒纳,忍不住攥紧了手指。“大人就不怕在宫中射杀忠勇伯嫡子,会破坏两国邦交么?”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但”卫时予想要说章旭犯的明显是他更多一点,却不知为何阿连勒纳主动帮他报了这个仇,他又不知该如何直说,他低下头去,呼吸微紧。“多谢大人,是晏如承了大人三次恩情。”
那双眼的主人却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盯着他。
卫时予沉默再三,终于又忍不住开口了:“但大人千方百计邀我入宫,便只是为了如此见我一面吗?大人此次过来寻晏如,应当……另有目的吧?”
他对上那双碧蓝色的宛如汪洋般的眸子,想要知道真相,却又不知为何心脏在狂跳。
而眼前人只是低头静静看着他,许久,指腹又缓缓地摸上了他的唇。
“世子想要知道答案,又该拿什么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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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只把自己送来
卫时予一瞬后退。
咫尺之间,阿连勒纳对上他如临大敌的神情,却忽而扬起了唇角。
碧蓝色的瞳孔在日头底下显得尤为吸引人,乌兹人特有的棕黑色头发发尾是蜷曲着的,那人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打量着他,就像是草原上的猛虎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怕什么?”
“大人见谅,”卫时予见状吞咽了口唾沫,低头道,“我一个有名无实的世子能得勒纳大人如此高看,心中有所畏惧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阿连勒纳看着他,微微挑起了眉。
而卫时予只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是又涌上了心头,如同蚂蚁啃噬一般,折磨得他难受。
像是看出他的不适,那人竟主动开了口。
“我只是想与世子再谈一次买卖罢了。”阿连勒纳道,“前几日世子走得急,有些话还未来得及说。”
“大人想要说什么?”
凉亭四围无人,唯有地上一串血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阿连勒纳瞥了那血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这几年,世子都是如此过来的?”
卫时予一瞬怔愣。
“大人何意?”
说来像这样的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这两年卫时予一直忙于还债,疲于奔命,年初唯一一次去酒楼时,还被几个世家子弟围起来轮流哂笑,那几个纨绔将卫时予桌上的吃食掀翻在地,逼他伏地去吃,幸而老管家及时得了消息带了外院家丁过来,才保住了卫世子的脸面。
但有的时候卫时予便没那般好运了。
卫时予至今都记得去年八月天时,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彼时京中勋贵子弟都在忙着赏月摘桂,整日里想的也不过是吃什么喝什么,然而年仅十七岁的他却不得不为了侯府欠下的三分利而四处奔波。
也是在那段时间,他见识了曾经与父亲交好的各大世家态度之冷漠,才知道世态炎凉。
魏国公魏式说可以给他十万两白银,条件是卫时予需在魏府门前跪上三日。
其实这只是对卫时予的羞辱,只因魏国公与老侯爷素来不睦,两家还曾闹出过人命。但为了拿到这笔银两,卫时予还是答应了。
那日,他穿着一身单薄的长衫,屈辱地跪在了魏府府门前。
艳阳高照,他被日头晒得面色苍白,浑身汗水湿透,街头路过的百姓戏谑嘲讽,好事的茶客围看着,都在笑话他堂堂世子竟成了如今落魄样子。
彼时的卫时予狼狈到了极点,回去就大病了月余,幸而他几个贴身的小厮昼夜不离地照顾他,老管家日日叩宫门终于求来了御医,若不然,他都未必能活到如今这个时候。
类似的事不胜枚举,没了爹娘的孤儿尚且任人欺凌,更何况卫时予还为父背负了那样的名声,这两年似乎整个京中只要是个勋贵人家,都能踩在他的头上。
卫时予眼睫微颤。
“其实只要有足够的银两一次性偿清巨债,侯府日子能如往昔那般,世子便也不必担负那么多。”阿连勒纳垂眼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瞳孔微微一动,像是带着别的意味。“只可惜如今,世子爷只能四处借银两以求保全。”
拆了东墙补西墙。
卫时予抬起眼来。“……大人是又想提上回那事么?”
阿连勒纳捏着他的下颔,从后头箍着他问他要不要与之春风一度的事,卫时予可还记得清楚。
“我只是想,若世子应了我此事,”阿连勒纳捡起地上的箭来,淡淡盯着他,“起码,不会再受旁人的欺辱。”
“大人……”卫时予猛然怔愣。
阿连勒纳竟还抱着这个打算。
“说来,上回在堂前所说之话,仍然有效,”铁做的箭矢漫不经心地抵在卫时予领口裸露的肌肤处,猛地沁进一丝凉意,那双碧蓝色的眼又在以他熟悉的方式打量着他,“无论什么时候,世子都可一试。”
卫时予见状身子猛地紧绷起来,试图后退间猛地撞上了凉亭的柱子。
“大人说笑了,”他道,“我又岂能应下。”
阿连勒纳见状,却用箭矢轻抬起了他的下颔。“若世子接受不了,也大可试试别的。”
“别的?”卫时予一瞬怔愣。
“嗯。”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又像是沾染了别的意味,箭矢缓缓偏移去,停在卫时予的肩头。“画梅也可。世子,意下如何?”
前几日画的红梅依旧在后背,这颜料是用在人身上的,因此并没有那么好洗,如今领口在打斗间被扯得有些松垮了,依稀还可以见到肩头那点梅花苞。
阿连勒纳早早瞥到了那处,还不曾说出。
“大人说笑了,”卫时予见状,顿时硬着头皮道,“红梅,大人已经见过一次了,还画它作什么?”
话到这里卫时予也清楚明白,阿连勒纳说的画梅定然也是与肌肤相亲之事有关的,他又如何能轻易接受。
类似的事情做过一次就够了,他试图一点一点挪动身子往外逃。
阿连勒纳却审视着他。“画一次梅,赠万两白银。”
“什”
万两白银,还和上次借的不一样,是白送给他的。
卫时予瞬间呼吸一滞,他攥紧手指干笑道:“大人岂非是在说玩笑话。”
“童叟无欺。”既已将意图说的分明,阿连勒纳似乎也不藏着掖着了,凉亭外四下无人,那箭矢轻点了点卫时予的锁骨,像是带着占有之意。“我说出的话从来作数,应与不应,皆由世子定夺。”
卫时予所偿的六百万两白银,有一百二十万借的是三分利的印子钱,除了本金以外,每年还要还四十三万两白银的利息,而寻常人家一年所用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若无人相助,恐怕还到死,他欠下的钱也只会越还越多。
卫时予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但画四十三次梅,便能还清一年利息。
再画一百二十次,囚困了卫时予两年的债务便可迎刃而解。
若不说心动那肯定是假的,但卫时予对上阿连勒纳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他又怎能轻易做出抉择。
而那双不同寻常的眸子正盯着他,知道他其实已经毫无抵抗之力,扬起唇角间又微微靠近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世子大可慢慢思量,三分利放在那,也不会因为世子思量的时间少而凭空减少。”
“……”卫时予一瞬沉默。
许久,卫时予才道:“但大人为何选的是我,非要我不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