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宋昭昭
    许久,待卫时予回府的时候,老管家已经找来了,听说他借来了银两,一下高兴万分。


    “那位勒纳大人果真是个好说话的主,”老管家道,“先前就听说乌兹王庭虽命他在西北征战,但这位大人心中其实并不情愿,所以在攻下西北十二城之后他便开始一力推进和谈,如此大义之人又肯借世子银两,当真极为心善。”


    “他心善?”卫时予下意识攥紧了手指,但看到老管家疑惑的神情,又硬生生忍住了要说出口的话。


    “对,确实,很是心善。”与京中的世家相比,确实也算大度了。


    只是想到最后那番话,卫时予心脏就狂跳,那话里是什么意思?


    “也好在那位大人肯借银两,若不然那些家仆偷去的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追回。”老管家道。


    “怎么了?”卫时予抬起眼。


    老管家这才开口,说是将府中的几个杂役仆婢都审了个遍,才发现先前这些古玩首饰也并非完全是仆婢监守自盗,乃是由卫氏其他几房授意盗取的。


    “什么?!”


    “卫氏那几房应允了府中的仆婢,会在东窗事发之后买下他们的身契,也会另外给他们一笔银子分利,故这些仆婢才如此大胆,敢私下替换了古玩首饰。”老管家有心无力地骂道,“一群腌货。”


    “我想也是,”卫时予低头道,“若不然,凭几个家仆的手段,还做不出这些仿真的物件来。”


    但他的那些叔婶倒也真是太过心急,巴不得能早些将他手里这点值钱的东西都抢过来,难道就不怕他凭着这人证与口供,去长宁府告他们吗?


    “眼下世子奔波多日才还了这利息钱,还是先歇息几日再说此事也不急,”老管家劝道,“如今侯府在外声名不佳,若真告上公堂于世子而言也未必是好事,毕竟朝廷的袭爵文书迟迟不下,闹到最后若反而影响了世子爷的名声与地位。”


    卫时予闻言攥紧了手指:“想必那几房也是这般想的。”


    老管家轻叹了口气。


    若卫时予父亲尚还在世,卫氏旁系定不敢如此,但如今却不一样了。


    说来都因那几房盗走了古玩,做赝品哄卫时予,才逼得他不得不登门去寻阿连勒纳借银两,想到先前被那人摁着下巴肆意摆弄的光景,卫时予沉下眼。


    这笔账,他迟早是要找那几房讨回来的。


    “话说钱伯,你对阿连勒纳这人知道多少?”卫时予又问道。


    他本是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今日在勒纳府的事了,先好好睡一觉再说,但老管家既找来了,也正好问个清楚。


    卫时予不记得自己之前与此人打过什么交道,但偏偏,阿连勒纳对他似乎非同一般。


    “阿连勒纳毕竟是乌兹人,老奴也不是很清楚,都是些道听途说。”老管家闻言却摇了摇头。


    “老奴只是听说,原先在乌兹王庭是没有阿连勒纳这号人物的,是当年他连克了西北十二城,才一下在乌兹里头出了名,而在之前,他是乌兹老王醉酒后与婢女所生的私生子,并不引人注意。”


    “私生子?”卫时予愣住。


    “是,都是街头所传,也不一定为真,只听说当年阿连勒纳作为私生子在王庭也是受尽欺凌,还曾被他几个兄弟换了身份,丢去了中原当做奴隶贩卖,却不曾想几年后他又活着回来了,还有了这样一番作为所以世子,”老管家劝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世子如今再是艰难,也好过堂堂王子被那般对待,不管如何,世子总是能熬出头的。”


    卫时予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正说着旁人,却硬生生又绕到他的身上了。但他也知老管家是心疼自己。


    “放心吧钱伯,”卫时予颔首道,“我会顾好自己的。”


    老管家最终欣慰离开了,走之前还让卫时予好好歇息。


    而在老管家走后,卫时予一身雪白亵衣坐在榻上,却有些睡意全无了。


    贩卖至中原为奴。


    不知怎得,卫时予竟想起经年未见的一人来了,那人也是乌兹人,好巧不巧,当年八岁的卫时予初初见到那人的时候,那人也是正好奴隶出身。


    但,总不至于这么巧,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吧,卫时予呼吸一紧。


    更别说那个人曾为了救他,服下了西域千草子作为药引,那药毁人音容,改人体质,是一辈子都好不了的。


    时隔多年,记忆却未曾淡忘,卫时予想起当初与那人同塌而眠,相拥而睡的景象,他的手指越攥越紧。


    最终,待到卫时予回过神来的时候,被衾上,他已咳出了星星点点的血。


    第5章 拿什么来交换


    等卫时予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然而脑袋好像依旧昏沉。他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境中全是一些琐碎记忆拼凑成的碎片,或真或假的,叫他难以分清。


    那些原本他以为他自己已经忘了的东西,恍惚间还如同刀刻斧凿一般留在他的记忆深处,叫他头痛欲裂。


    朦胧的屏风外,婢女听到他起身的动静推门进来为他盥洗,而他靠在床头,看着婢女绕过屏风来,瞧见了被衾上已经变褐的血迹惊呼出声。


    “世子”


    “无妨,”卫时予这才摆了摆手,“收拾干净,换一床新被褥便是。”


    婢女只能低头应是,而卫时予抬眼看向窗外凋零的秋菊,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就算那位勒纳大人真是冲他而来,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也毫无招架之力,他又有什么可忧惧的。


    倒不如坦然面对。


    只是他刚起身洗了脸漱了口,贴身的小厮就匆匆进屋来了,说是门房那边收了宫中邀请侯府赴宫宴的帖子,特来传信。


    “宫宴?”窗边,卫时予正接过婢女递来的汤药来,一饮而尽,浓重的苦涩感还在舌根处弥漫,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什么宫宴,寒衣节后的冬日宴吗?”


    “是。”小厮道,“不过倒也奇怪,老侯爷故去后两年都不见宫中大小宴会递帖,怎么偏偏今年冬日宴反倒送来了,难不成是宫中晓得世子还留着侯府不曾变卖,所以有意叫世子袭爵了?”


    “怎么可能。”卫时予低嗤笑了一声。


    座上那位新帝若当真如此心善,也不会苦苦磋磨他两年了。


    “那世子参加吗?”小厮问道,“听闻这宴会,似乎还是勒纳府的那位大人提了要办的,说是先前大景与乌兹征战也死了不少人,所以就想借这寒衣节祭祀两方亲族亡者,以达慎终追远,永结合盟之意据说那位勒纳大人也会前往呢。”


    “阿连勒纳也要去?”一瞬间,卫时予放药碗的手一顿。


    小厮却不解其意。“宫宴上若能得勒纳大人照拂,世子应当会轻松不少吧。”


    卫时予却不这么觉得。


    那人果真又来寻他了。卫时予的心猛烈跳动着,素闻阿连勒纳从不参加宴会,今次却参加了,宫中又刚好给他这个被冷落已久的破落世子递了帖子。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帖子都是阿连勒纳安排送来的。


    “世子,世子?”


    许久,小厮的询问声才叫卫时予回过神来,他低咳了一声,只觉得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最终还是站起身来。


    “罢了,为我更衣吧。”


    “是。”


    而卫时予看向窗外,垂下眼睫。他仍记得勒纳府的那股异香,和那人掌心的糙茧抚过他下颔时的感觉,他畏惧着那人,也害怕再见到那人。


    只是这个宫宴,卫时予不得不去。


    因为京中众人有些地位的,大多都不认卫时予这个世子爷身份的,只因袭爵的诏书迟迟未下,宫中各类宴会也从不邀请北津侯府中人前往。


    若是此次宴会卫时予能够出场,于外人而言等同于是一种变相认可,或许卫时予之后的处境便没那么艰难。


    所以按道理讲,若有这样的机会,他一定……也只能牢牢抓住。


    几日后傍晚天还未黑的时候,卫时予便听从旨意入宫赴宴去了。


    为了在人前光鲜一些,他还特意翻出了压箱底的面料,请京中最好的成衣铺子赶制了一套朱樱色的曲裾,红玉簪束发,腰间挂上了镂空金香囊与上好的白玉珏。


    虽然因为身体病弱,卫时予时常面色憔悴苍白,但曾经的卫小世子在京中也是受诸多女子欢喜的,尤其是一些寡居的贵夫人,对他更有怜爱之情,只不过北津侯府落魄之后,这些人与事也少了很多。


    这次宫宴卫时予是抱着振兴侯府门楣的希冀来的,也因此在穿着上格外的下功夫。


    他走入宫门的时候,却听见旁边几个勋贵家的子弟在窃窃私语。


    “……是他吗?”


    “他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北津侯府早倒台了吗……他老子死后欠下这么多债,朝廷连爵位都不发了,他竟还好意思来。”


    “嘘,小声点,听说这卫家世子欠下的钱连利息都还不清,先前与北津侯府交好的各家都与他们家断了联系,指不定他是走投无路了,托关系来宫宴上找钱花呢。”


    卫时予听见了,微微攥紧了指尖。


    寒衣节的祭祀已经结束了,因此宫宴上也没有别的事,勋贵子弟们不过是来打发时间吃喝闲聊的,闲话也格外多了些。


    来此之前卫时予一心想着穿戴光鲜些,却不料一个小小的冬日宴,各家都不放在心上,倒显得卫时予穿得太好了,显出他的意图来。


    红墙琉璃瓦下勋贵聚集,无论他走到哪处,都有目光如影随形,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宴席未开场,卫时予只能先去御花园寻个没人的亭子坐下。


    “哟,这不是卫世子吗?”远远的,却有几个人瞧见了他,走了过来。


    京中的武将世家原本是最尊崇北津侯的,但在私吞军饷的事传出之后一切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样,那些原本就瞧不起卫时予身子骨的武将子弟更时常拿他取乐。


    “听闻前些日子城里那几个放印子钱的催你利息,你交不出钱都要卖侯府了,”忠勇伯家的嫡子章旭是个混球,手往凉亭里的石桌上猛地一撑,就打量着卫时予道,“还是后来你去了城北的勒纳府,攀上了阿连勒纳的高枝,这才借到了银两?”


    卫时予脸色一变,站起身来就要离开。章旭却猛然伸手将他拽了回来。


    “关你屁事。”卫时予冷淡道。小的时候这厮就追着他扔泥巴,大了还不肯放过他,当真是个麻烦虫。


    “怎么不关我事了,”章旭却铮铮有词道,“如今两国和谈,阿连勒纳才能在京中一手遮天,但他先前夺了西北十二城,乃是我等武将子弟不共戴天的仇敌,你缺钱缺到这份上,竟找这种人借钱??”


    卫时予起身要走,章旭却一把扯住了他道:“你不会是把自己囫囵卖给这个乌兹人了吧?”


    “你胡说什么?!”卫时予厉声喝斥道。


    “京中人都传阿连勒纳有龙阳之癖,才会不近女色。且他素来不与旁人打交道,但这次竟肯借钱给你,还让陛下请你赴宫宴,”章旭上下打量他,“难道不是你做了什么??”


    还真是阿连勒纳请他赴的宫宴,卫时予猛地瞳孔一缩。果然,他就知道这份请帖是带目的而来的。


    而见卫时予不回答了,章旭更确定自己心中所想,他朝地上呸了口唾沫,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卫时予,你和你那死老爹两个腌货,还真叫我们武将蒙羞。”


    “章旭,你闭嘴!”卫时予一拳砸了过去。


    下一刻,他却被狠狠制住了反摁在石桌上,头磕在桌上,卫时予顿时闷哼一声。章旭随即挥挥手,指挥身边几个狗腿子上来动手。“扒了他裤子,我倒要看看他和那乌兹人是怎么苟合的。”


    “章旭,你敢!”卫时予呵斥道。


    这两年他遭受的污言秽语与折辱也不少了,像这样被人摁在凉亭中要扒了裤子羞辱的倒还是头一回,他猛地推开那几人,想要往外跑去,一瞬间却被狠狠踢了腿,摔在地上。


    卫时予顿时哼出声,那一身新做的朱樱色曲裾被拽得松垮了,沾了泥土,显得他狼狈不堪。


    而章旭拽住他的衣摆就往回拖。“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丢我们武将子弟的脸。”


    卫时予咬牙攥起地上树枝反刺去。“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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