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为我好?”秦一鸣反问,“那我是不是要跪下来谢谢你?”


    纪隋野垂下眼睛,又是一阵沉默。


    他知道秦一鸣不爱翻旧账,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年里秦一鸣为他做过什么、牺牲过什么、把自己碾碎到什么程度,是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但又绝口不提的秘密。他习惯了秦一鸣站在不远处,有需要的时候伸手就能碰到,不需要的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从来不等他回头,这种习惯很危险,危险到它会让人产生一种类似于心安理得的错觉。


    所以他其实有点庆幸秦一鸣今天说了这些,像他这种烂人,就是需要时不时被人敲打一下,才能想起自己来时的路。要说秦一鸣做错了什么,大概就是对他太过心软,而被偏爱太久的人,总是容易把别人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


    “梁叙之在我这里什么位置,你一直都知道。”他抬起头,声音终于放轻了些,“如果换作别人动他,我不会放过。但你……你不一样。”


    秦一鸣靠着墙,表情麻木地扯了下嘴角:“所以你打算放过我?”


    “不是放过,”纪隋野说,“是两清。”


    话音刚落,秦一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纪隋野看他一眼,没打算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梁叙之公司的事,我不会再追究,你今天放出那段视频,我也可以当是你在报复我。但你把你自己的脸也放进去了是怎么想的?以后还混不混了?”


    这个问题落下来,秦一鸣瞬间收起笑容,几乎是有些狼狈的:“我不在乎。”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该在乎的你从来都不在乎。”


    秦一鸣没接话。纪隋野也没再等,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再留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干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听见秦一鸣在身后叫他的名字,凶狠的、急切的、和往常一样的咬牙切齿。


    他没有回头。


    一脚迈出去,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合上,抬眼却看见了梁叙之。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两只手垂在身侧,视线很平静地看着他,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纪隋野愣了一瞬,脚步顿住,刚要开口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扑过来。


    还未回头,梁叙之便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后一带。纪隋野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另一侧的墙面,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梁叙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按住般微微顿了一下。


    一把刀。刀身已经没进他的腹部,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血迹顺着刀刃往下淌,从他的手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


    秦一鸣站在一步之外,手里还保持着刺出去的姿势,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方悦可带着保安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脚步急促,身后有人大喊和尖叫,声音像被搅乱的线挤成一团。纪隋野却僵在原地,什么也听不到。


    他看见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对视的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梁叙之靠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从皮肤表面退下去。纪隋野低下头,用手掌轻轻按在那道伤口上,刀还插在腹中,血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来。他抬起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叫救护车!愣着干什么?叫救护车!!”


    “没事的没事的,”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安抚着怀里的人,声音却在发抖,抖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梁叙之被他按着,靠在他怀里,呼吸慢下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后,才抬起那只没沾血的手,摸索着伸向纪隋野的衣摆。


    “他把你怎么了?”轻飘飘的声音悬在空气里。


    纪隋野没有听清。他半跪在地上,满手是血,温热地从他指缝里不断往外渗,他不顾一切地带着哭腔朝身后喊:“救护车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可下一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力道温柔,却固执地把他往下压,逼他向自己凑近。纪隋野被迫弯下腰,鼻尖几乎碰到梁叙之冰凉的脸颊。


    那个人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更淡,像纸页翻过:“他到底……把你怎么了?”


    纪隋野愣了一下。顺着梁叙之的目光看去梁叙之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他的腰侧,指腹正贴在那道旧疤上。


    纪隋野的呼吸顿住了。


    心神一晃间,他低下头,下意识地看向梁叙之的眼睛。


    钝刀割肉的一眼,在波浪般翻涌的疼痛里,他最先看到的,居然是梁叙之的眼泪。


    第68章 梁总住院


    梁叙之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了一阵才慢慢聚焦。


    他眯着眼环顾了一圈,发现房间里只有方悦可一个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半个桃子正往嘴边送。他撑着床想坐起来,可小臂刚用力,伤口那一片立刻传来一阵又闷又深的钝痛。


    “哎哎哎,你别动啊!”方悦可赶紧把桃子往桌上一搁,起身过来扶他,“你这刚缝完针,麻药都还没彻底退,瞎折腾什么?”


    梁叙之被她扶着靠到床头,缓了两口气才开口:“纪隋野呢?”


    方悦可听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嘴角立刻扬起来了:“刚醒就查岗啊?你对他这么不放心?”


    梁叙之没接话。他偏过头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门口,视线收回来的时候,脸色往下沉了沉:“他去找秦一鸣了?”


    “没有。”方悦可坐回自己的床边,拿起那个还没剥完的桃子继续啃,“人家守了你一晚上,我早上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坐着,我说找个人替他他也不肯。这不,刚才去拿药了,什么都要自己来,搞得好像别人会害你似的。”


    梁叙之沉默了一下:“昨晚?今天几号?”


    “还几号?你怎么不问几几年呢?”方悦可翻了个白眼,“你就昏迷了一个晚上,大哥。”


    梁叙之没再说话,勉强靠回床头,把手背搭到额头上。


    方悦可瞥了他一眼。心里那叫一个不甘心,说实话,她是真想挤兑他两句,折腾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心思,最后那出戏被这对基佬的破事搅得稀碎,她连台词都写好了,结果全没用上。但看了一眼梁叙之毫无血色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算了,这人昨晚进了icu,命都差点没了,再翻旧账也没意思。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纪隋野走进来,手里拎着几盒药,还是昨天那件黑色衬衫。头发乱着,脸色也差,眼眶下面一圈青黑,锁骨和脖子上还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血痕,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混乱里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把自己洗干净。


    方悦可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终于找到脱身的借口了。她站起来,朝纪隋野晃了一下脑袋:“人醒了,我走了。”说完,她侧身从纪隋野身边挤过去,顺手把门带上了。纪隋野站在门口,看着方悦可离开,又转回视线,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梁叙之靠在床头,也看着他。


    纪隋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顿时泛起一阵苦涩。昨晚在走廊里等手术灯灭的时候他没有掉眼泪,可此刻,看见梁叙之醒着看他的样子,反而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他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还疼吗?”


    梁叙之仰头看着他,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他脸上移开。纪隋野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那点因他苏醒而涌上来的激动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局促。


    “那个桃子是我买的。”他忽然说。


    梁叙之愣了一下:“什么桃子?”


    “床头那个,”纪隋野指着床头柜上那个被垫在纸巾上的果核,“我给你买的,被她吃了。”


    梁叙之偏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你站那儿半天,就为了跟我告状?”


    纪隋野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没再辩解。他走到对面的床边刚要坐下,梁叙之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坐这边来。”


    纪隋野顿了一下:“我衣服脏。”


    “那你脱了。”


    本只想随口逗逗对方,可梁叙之话音刚落,就看见纪隋野真的开始低头解扣子。他的动作慢吞吞的,甚至带着点犹豫,但手指已经搭在了第一颗纽扣上。


    梁叙之看着他那副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无奈:“你停。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早怎么没见你这么听我的话?”


    纪隋野的手指停在半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哪里做错了,他脸上带着那种梁叙之很熟悉的、介于茫然和戒备之间的表情。


    也就是在这一刻,梁叙之忽然从那张万年如一日的冰山脸上品出了一点没有底线的乖顺。这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软了一大截,于是他随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沿,耐心重复道:“坐这儿吧。”


    这次指令明确了许多。纪隋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很拘谨地坐下,脊背挺得直直的。刚坐稳,梁叙之就抬起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脸。


    这个亲昵又怪异的角度让纪隋野又变得不知所措起来,不过他没有躲,只是顶着一张被捏得微微变形的侧脸困惑地看着梁叙之。


    梁叙之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手指却慢慢松开,由掐变成摸,指尖的触感很轻很轻,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温柔。指腹顺着他的颧骨滑下来,落在下颌边缘,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纪隋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意外乖顺地任他揉搓。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胸腔里全是乱撞的回声,那种紧张和无措轻易压过了本应存在的喜悦,让他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想靠近还是想逃跑。


    “所以你要不要告诉我?”梁叙之继续用很轻的声音问他。


    纪隋野偏过头看着他。


    他清楚他在问什么,可清楚是一回事,想不想回答又是另一回事。梁叙之已经做到了不再骗他,他也想做到同样的事,可他不想让那些所谓的真相变成梁叙之同情他的理由。他们之间的爱本就飘渺到让他觉得不切实际,如果其间再掺杂进些许愧疚的话,那简直会让他生不如死。


    “是他趁我不在的时候做的吧?”梁叙之又问,声音更轻了些。


    纪隋野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答应的。”


    “自愿的?”梁叙之皱起眉,“为什么?”


    “你还想跟我结婚吗?”纪隋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梁叙之被这个转折噎了一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方便的话……就先回答我吧。”


    突如其来的“礼貌”让梁叙之大为震惊,但他也没有犹豫。“想。”


    “你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他继续追问。


    “……”


    “小野,”梁叙之很有耐心地叫他的名字,随即强撑着起来往前凑了凑,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梁正民那个畜生早就死了,你不需要再怕了知道吗?你告诉我实话,算我拜托你,到底是不是他逼的你。”


    “真的没有……”


    纪隋野看着他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开了口。他说得很简略,像在复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所有黑暗的、伤痛的、让人不敢多想的细节都被他像筛沙子一样轻轻漏掉,最后只留下干巴巴的骨架。可说到后来,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那些被他跳过的东西像影子一样蹲在句子的缝隙里,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本想用一个玩笑收尾,自嘲也好、转移话题也好,随便什么都行,但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好笑的话。于是他垂下眼睛,在心里无情地嘲弄自己怎么变得这么感性,这么矫情?可审判还没走完一遍就停了,因为他发现也没什么必要。找不出好笑的话是因为本来就不好笑。比失声痛哭更狼狈的是强颜欢笑,他才不要那样。


    “反正就是这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结了尾。


    嗯,挺好的,就是这种态度。他在心里点了点头,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做错了什么似的,心虚到不敢看梁叙之的眼睛。直到梁叙之把他的手越握越紧,紧到他没办法装作没感觉到,他才有些忍耐不住地抬起头,迎上梁叙之的目光。


    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恶不恶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粗鲁了。


    可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够冲刷掉当下这种感性氛围的东西。这种场面他实在难以应付,他不想看到对面的人掉眼泪。梁叙之的眼泪他见识过一次就够了,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可悲,尤其没有可悲到值得梁叙之为他掉两次眼泪的程度。


    “……对不起。”梁叙之别过脸,声音很轻。可攥着纪隋野的那只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纪隋野低头看着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说一句“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在嘴边转了好几圈,就是落不下来。他感到一阵歉意,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抱歉的。从梁叙之倒下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了,如果梁叙之真的死在昨晚,那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活到第二天。


    所以如果一定要说什么,那大概是“谢谢你”吧。


    谢谢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我。像你这种爱财如命、把目标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居然在认定是我在背后搞你公司的情况下,还是对我动了真感情,这在我看来未免太过不可思议。尤其是因为我的出现,你从一个好端端的直男变成了一名同性恋。虽然这是我期待了很久的结果,但想到你以后要面对的那些目光和议论,我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最想谢的,是你干干净净地走到了我面前。小时候也好,现在也罢,你都是我见过的、最清白的人。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你在后面瞎捅,当时我以为你是被我气得对不准,后来才知道,那是你的第一次。所以谢谢你,把最宝贵的东西留给了我。


    感谢的话像泉水一样在脑子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越涌越多。他想说的、能说的,有太多太多。可他自己在心里过了一遍,反而觉得没必要说出口。他从小就不擅长说漂亮话,这种时候表达感谢,多少需要一点文采来托底。他能想到的那些话都有点直白粗俗,不太适合放在这种温馨又感性的时刻。他怕一说出来,就把气氛弄僵了。


    于是他把感恩的话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便心满意足地垂下眼睛,同往常一样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空气慢慢安静下来。


    两个人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像两棵彼此相邻的树,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越缠越紧。


    紧紧交握的双手两端,是两个各存心事又彼此深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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