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闭眼,别动啊。”她说。
梁叙之闭上眼。腮红刷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力道忽轻忽重,痒得他忍不住想笑。他偷偷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看见关紫萍皱着眉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那张小花脸。腮红涂得一块深一块浅,嘴角的口红都画出去了,两条眉毛更是一团糟。
隔壁张阿姨路过送东西,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大一小的狼狈样,笑得直不起腰来。
“紫萍你这手也太笨了吧,”张阿姨一边接过腮红刷一边笑,“连给孩子化个妆都不会,以后你儿媳妇进门可有得笑了。”
关紫萍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指头,脸都红了:“哎,我这手天生就不行,化妆品这些东西我看着就晕。”
梁叙之坐在小板凳上仰着脸让张阿姨帮他涂匀腮红,余光里看见关紫萍站在门口,两手交握在身前,笑着看他。那会儿他不懂,后来才明白那种眼神是她觉得自己没做好,但又很高兴看别人把他弄好看了。
二十余年过去,岁月了无声息,这些画面他很久没翻出来过。他一直记得的是她后来那些事离家出走、被判失踪、然后是自杀。他把她的结局归结为一场悲剧,归结为被毁掉的人,他从来没想过,她可能以另一种身份存在过,在这座虚实难辨的岛上,做过一份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胜任的工作。
只是一个连儿子演出的妆都化不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化妆师?
“我确信我母亲根本不会化妆。”梁叙之很平静地开口。
方悦可皱了一下眉,没有质疑,而是低头翻了翻那本手册。“你的意思是……这个表是假的?”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面上,“不能吧。你看这个人”她用指节敲了敲页面上一个名字,“王诚,会计。我很早之前在岛上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那时候的他也就三十出头。”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还有这个,刘师傅,厨师,方国海从外面带过去的。”她把册子往梁叙之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些人的信息,跟我知道的都对得上。”
梁叙之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目光在那些名字和职务之间缓缓移动,很显然,问题就出在关紫萍身上了。所有外围岗位都是真实的,只有她母亲那条记录是假的。为什么?一个人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被用一个不真实的身份记录在别人的员工名册里?
“看来是有人专门为她做的假。”
方悦可眉头拧了起来:“谁做的?”
“方国海。”梁叙之毫不犹豫地接上,“别人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必要。”他顿了一下,指节轻轻叩了叩桌上那页纸,“他把我母亲的身份做进员工手册里,让她在这座岛上有一个出了什么事也说得通的岗位。”
“那……”方悦可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梁叙之没等她说完。他掏出手机,对着关紫萍那一页快速拍了一张照,把册子往方悦可面前一推,转身就往门口走。
“喂,”方悦可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你往哪走?”
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来不及多说的匆忙:“你还有事?”
方悦可被他问得一噎:“没了,就是”
“那我先走了。”
方悦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迅速合上的门,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把桌上摊开的员工手册合拢,抱起来走回保险柜前,蹲下身,把册子放回了第二层。
那是一个嵌在柜子内层的双层保险柜。
册子被放回了第二层,第一层上是一整盒可致数人死亡的麻醉药物。
“砰”的一声轻响后,柜门被缓缓合上了。
第64章 和好
“目前是这样……”梁叙之开口时难得地磕绊了一下,他顿了顿,把手机又往纪隋野面前递了递,“等查到更多线索我会告诉你。但这张照片,起码能证明我那天没有骗你。”
这话说完,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判了死刑。他比谁都清楚,不该拿一张还什么都说明不了的照片来当证据,他应该等找到更确凿的东西再开口。可他等不了。
按理说,耐心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少年时能咬牙在梁正民的巴掌底下忍过去,后来在方国海手下一忍就是好几年,为了一个执念可以牺牲青春、牺牲婚姻、牺牲一切和幸福有关的可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能这样,不急不躁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切尘埃落定。
可纪隋野让他彻底动摇了。仅仅是对方一次沉默,就能让他自乱阵脚。他曾一度怀疑这只是征服欲在作祟那种被人热烈地爱慕和索取之后、一切又忽然凭空消失的空虚感,迫使他一定要把那种感觉重新找回来。可他渐渐发现,不是这样的。
他以前一直觉得,纪隋野是他最想卸下的包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硬被塞进他生命里的人。少年时所有的不自由、所有的被迫成熟、所有的过早背负,都和这个人有关。他恨过那个包袱,觉得如果没有纪隋野,他也许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
可现在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根本没有轻松过。无论有没有纪隋野,那个家都是烂的,而恰恰是那个人让那些烂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十七岁的自己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会在他挨打后小心翼翼在他的伤口上盖创可贴的小孩。
在最绝望迷惘的年纪,内向又腼腆的小野,一点一点地化解了他在成长路上所有的困惑和犹疑。现在想想,他最想回去的,居然一直是那个无奈、痛苦又不堪重负的十七岁。生活虽然苦涩,可那时候他还有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因为小野的存在,他常常觉得自己格外强大、勇敢、无所不能。小野给了他振作生活的精神力,可他却在终于感到自己足够强大之后,丢下了那个在起点时曾牢牢紧握的拐杖。
当时的他迫切地想要离开,想要换一座城市、换一种执念,用全新的环境去证明自己。关于小野的一切都被他封进了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箱子里。后来他确实越来越强大,也越来越麻木。他早就隐约预感到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可他清醒地告诫自己不能回头一旦回头,这些年的隐忍和努力就会付之东流,那些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和自圆其说也会轰然倒塌。
他无法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纪隋野。因为一旦他允许自己回头看,他就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怎样回避、怎样掩盖,纪隋野都是他人生中一个不曾动摇过的锚点,与对青春回忆一起涌来的,都是和他相处的点滴。
少年时那份无法推脱的照顾和责任感,在重逢后竟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欲望。他下意识地俯视着纪隋野,用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掩盖自己其实比想象中更在意的事实。他喜欢那种掌控感,喜欢那种“我还是能影响你”的安全感,他在这种半真半假的游戏里自得其乐了很久,久到忘了留意水位直到水都已经淹到内脏,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早已跌入爱河。
他开始相信,裂开的东西可以重新粘好,走散的人也可以再走回来。七年前的小野是他的,七年后的纪隋野也该是他的。
他们是彼此在烂泥里唯一抓住过的东西。
他们不应该松开。
“小野。”他再一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恳切,“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再骗你。我一定”
“你和阿姨长得很像,”纪隋野忽然打断了他。
“什么?”
“这里,”纪隋野指了指屏幕上那双眼睛,“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
质疑和伤害他的方式有成千上万种,这个人偏偏选了最温和、最出人意料、也最让人无力招架的一种。
梁叙之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犹豫了良久后,下意识地说了“对不起”。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收不回来了。
纪隋野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视线从照片上收回来,轻轻扫过梁叙之那张因为用力克制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当初为什么要丢下我?”
“因为当时的我以为,没有你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所以我是你的累赘吗?”
“我……”梁叙之顿了一下,“我确实那样想过,但我很快就知道我错了。”
“那为什么不回来找我?”纪隋野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在等你。”
梁叙之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很害怕。”他说。
其实他大可以编一个漂亮的理由当时太远了、断了联系、以为你过得很好随便哪一个都比真话好听。可他不想编了,那些保证过纪隋野的事情,他不想再亲手毁掉。
“我怕我一旦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做错了,所以我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告诉自己,你是要丢掉的人,那是我该丢弃的生活。只有这样,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亲手把那些年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的逃避、所有的懦弱,一样一样地摊开给对方看。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艰难、还要狼狈。
纪隋野安静地听着,越听越平静,越听越沉默,那些话像透明的河水般缓缓流淌在两人之间。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什么,只在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你后来有更好的生活吗?”
“没有。”梁叙之低下头,“我没有一天快乐过。”
纪隋野没接话,看了他很久。“所以你现在是想补偿我?”
“什么?”梁叙之皱眉,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解释,“跟补偿没关系,我是真的爱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爱”这个字会在这样一种仓促的、毫无准备的时刻被说出来。可看着纪隋野那双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又觉得既然说了,就干脆说到底。反正已经收不回来了。
“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在补偿你。”他刻意稳住声音,“但补偿有一万种办法,我没必要把我自己搭进去。”
“而且……”他顿了一下,难得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纪隋野看着他,表情更懵了。
“……”梁叙之定在那里,脸上是那种极少露出的为难。坦白那些陈年往事,他都能咬着牙说下去,唯独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落不到地上。
“你以前没跟别人睡过?”纪隋野小心地猜了一句。
“没有。”梁叙之像豁出去了一样,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不止是那个,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谈恋爱,都是跟你。”
纪隋野终于彻底愣住了。那张万年如冰山般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种罕见的空白。
梁叙之看着他,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反正底牌已经亮完了,再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进一步表达一下爱意,可对方却先开了口
“我们什么时候恋爱了?”
纪隋野问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真实的茫然,梁叙之被噎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着纪隋野那张一脸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今天开始。”他有些恼羞成怒地说,“行不行?”
“不行。”纪隋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理由?”
“我需要时间考虑。”纪隋野说完把脸偏了过去,像是不想再多看他。
梁叙之看着他忽然冷下去的侧脸,心里那股火先是一蹿,随即又化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说急了,也知道纪隋野大概率不是故意在找茬,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要考虑什么,跟我说说?”
“……”
“不想说?”
“……”
“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
“……没有。”纪隋野终于勉强从嘴边挤出两个字。
“那你把脸转过来。”
对面的人纹丝不动。梁叙之等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的脸。指尖刚碰到颧骨,就被那温度烫了一下。他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想用手背去试额头的温度,手还没抬起来,纪隋野忽然往后一缩,躲开了。
“我说了,我要考虑考虑。”纪隋野拧着眉毛看他,眼神里是说不出的警惕和防备。
“你考虑你的,我没说不可以。”梁叙之顿了一下,忽然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声音也跟着沉下去,“还是说,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连碰都不能碰你了?”
“你为什么非要碰我?”纪隋野抬眼看他,像是真的在提问。
梁叙之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公事公办:“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该说的也都说了。你还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你说了我就一定要信吗?”
“……”
“你说你爱我,”纪隋野看着他,“但是你了解我吗?你了解现在的我吗?”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有什么是我不了解的?”梁叙之很快接上,“还是说你指的是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就算还有,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你一件事跟我在一起之后,你的人和你的心,都只能是我的。你的过去怎么样,跟我没关系,我只要你以后。”
“我指的根本不是这些。”
“那”
话还没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梁叙之抬起手,朝纪隋野轻轻点了点,随后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苏青,神情严肃,看见梁叙之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压着声音问:“问了几个人,说你在这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梁叙之侧身让开。
苏青迈进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纪隋野,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纪隋野也看见了她,没多说什么,直接偏头朝门口走去。经过梁叙之身边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随即五指扣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