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在他的想象里,这里应该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是方国海寻欢作乐的私人领域,是藏着无数秘密的罪恶之地,可真正到达反而感到一种人去楼空的萧瑟感。


    路边甚至偶尔能看到废弃的车辆,生锈的车身上爬满了藤蔓,轮胎瘪了,车窗也碎了。梁叙之盯着那些车看了几秒,心想,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多久了?方国海病倒之后,这座岛就没人管了吧?


    车窗升起,靠回椅背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本以为登岛的那一刻自己会兴奋,会如释重负,会感到某种大仇将报的快意。可真的站在这里,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一路狂奔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线只是一条随手画在地上的白线。


    真是讽刺啊。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路况渐渐好了起来,路面变得平整,两边的绿化也整齐了不少。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临海别墅出现在视野尽头,背靠山崖,面朝大海,白墙灰顶,落地窗反射着天光,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别墅前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辆车,从车牌看,天南海北的都有,有几个车牌号梁叙之看着眼熟,大概是在什么场合见过。


    司机下车替他开了车门。


    梁叙之整了整衣领,从车里出来,脚刚踏上石阶,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低沉的哀乐和人声。


    只往里走了几步,就有人注意到了他。毕竟是方国海生前的左膀右臂,华盛经典的实际操盘人,方悦可唯一公开的爱人这些标签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的光环,不需要他开口,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地传递他的身份。


    有人朝他微微颔首,他点头回应。有人伸出手来,他握一下,说一句“节哀”,举止既不热络也不失礼。一边打招呼一边往里走,目光越过人群,在大厅里缓缓扫过没找到纪隋野,反而看到了另一个人。


    方悦可站在大厅另一侧的角落里,被一群人围着。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枚珍珠耳钉。她垂着眼睛和对面的人小声交谈,脸上的悲伤看不出破绽。


    片刻,方悦可抬起眼,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对上了他的视线。


    隔着满厅的花圈、人影和低沉的哀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梁叙之微微点了一下头,方悦可的眼睫颤了一下,同样微微点头,然后低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识趣地让开了。


    方悦可穿过人群,朝梁叙之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


    外人看来,这俩人真是般配。一个温文尔雅,一个落落大方,站在一起像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可那张笑脸底下的对话,就没那么赏心悦耳了。


    “你让他来的?”梁叙之没看她,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是他自己要来的。”方悦可也没看他,勾起嘴角朝不远处一个举杯致意的人点了点头。


    梁叙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个回答倒是有点意外他以为是方悦可故意安排的,为了拴住他或者为了别的什么。所以纪隋野刚才在船上说的是真的吗?


    他垂下眼睛,没接话,余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黑压压的人头,觥筹交错,就是没看到那个穿黑色西装的高挑身影。


    “葬礼就在别墅里办?”他收回视线,问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对。”方悦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个老王八蛋生前交代的,要在自己家里办。人都死了,随他吧。”


    她偏头看了梁叙之一眼,发现他的目光又开始在大厅里游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别找了。”她说,“遗体在二楼的偏厅停着呢。你想看可以去,不过我建议你别去……化妆师下手重了,比活着的时候还难看。”


    梁叙之没接话,收回了目光。两个人挽着手,穿过人群,走到大厅角落里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周围的视线一移开,两人几乎同时松开了手。


    “我一上岛就翻了一遍。”方悦可的表情瞬间变了,脸上那副悲伤的壳子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公事公办的冷硬,“什么都没有。”


    梁叙之靠在墙上,手指插进裤兜里,他其实并不意外。方国海那只老狐狸,临死前不可能不处理好自己的后手,那些录像、文件、能让他社会性死亡的东西,不会大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等人来翻。他早就知道,登岛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较量远远不止这些。


    “我们最多能待多久?”他问。


    “三天。”方悦可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朝大厅另一侧扬了扬下巴,“看到那个穿紫色衬衫的了?”


    梁叙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人群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紫色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笑。在这种场合穿紫色,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彰显身份。


    “这人叫李哲鸣,方国海把这座岛过继给他了。”方悦可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充满厌恶的冷意,“人死了,狗还在。那个老东西活着的时候他是方国海的人,方国海死了他拿着遗嘱跳出来,现在岛上所有事都得过他那一关。”


    梁叙之眯起眼睛,盯着那个紫色衬衫的背影,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个人过了一遍。眼熟,但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应该不是华盛体系里的人,他没在公司的任何一份重要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那么大概率是方国海私人领域的人律师、管家、或者某种更隐秘的角色。能在方国海死后立刻接手一座岛,说明遗嘱早就立好了,而且方国海对这个人足够信任。信任到什么程度?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时间。三天也好,足够他把这个人的底细摸清楚。


    “梁总?”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叙之回过神,面前站着一个梳着中分短发的女人,三十岁上下,黑色西装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一看就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社交型人物。她先笑着拍了拍方悦可的胳膊,然后转向梁叙之,伸出一只手。


    “你好,悦可总是跟我说起你。”


    梁叙之伸手握了一下,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你好。”随即看向方悦可,目光里带了点询问的意思。


    方悦可适时挽住那女人的胳膊,难得露出一点不设防的笑意:“我女朋友,苏青。”


    梁叙之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重新看向苏青,这回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语气也放得更温和了些:“苏小姐,幸会。”


    苏青还没说话,方悦可先笑了。


    她歪着头看梁叙之,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惯有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你是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啊?你连我儿子都查出来了,居然不知道她?我儿子可是跟她住一起呢。”


    这话来得太直接。梁叙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嘴角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苏青已经轻轻碰了碰方悦可的手臂。


    “悦可,”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温和的责备,“梁总刚到岛上,你别一上来就审人家。”


    她看向梁叙之,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像在替方悦可打圆场:“悦可就是爱开玩笑。梁总别当真,我们家的事没那么复杂,就是两个大人带一个小孩,普普通通。”


    三言两语,不仅说得温和得体,还把自己位置摆得清清楚楚,方悦可身边可少见这种有脑子的正常人。


    梁叙之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是不是越靠谱的人就越容易爱上疯子?苏青是这样,他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大概也是吧。纪隋野疯起来不比方悦可差多少,可他就是放不下,不仅放不下,而且越来越上瘾,现在甚至已经到了只要纪隋野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就心里不踏实的地步。


    这么看,他也是病得不轻。


    想着想着,笑意都从眼底漫上来,连带着昨晚宿醉的疲惫都淡了些。


    他抬起头,结果笑容在下一秒就僵在了脸上。


    不远处,纪隋野正举着杯子搂着一个男人的腰。


    又是秦一鸣。


    第63章 梁总开屏


    尽管早有预料,秦一鸣的存在还是比梁叙之想象中更刺眼。


    他从未跟纪隋野正面谈过这个人。哪怕在两人关系最近的那段时间,纪隋野也闭口不谈,他更没有立场主动去提。秦一鸣从一开始就横在他们之间,说多了像是兴师问罪,说少了又显得刻意回避,更何况在他看来,秦一鸣根本不值得被放进他们的对话里。


    如果非要他说,秦一鸣跟纪隋野身边来来去去那些小男孩没有本质区别,秦一鸣大概在纪隋野心里分量比其他人重那么一点,但也仅限于“一点”。梁叙之不觉得纪隋野对那人有什么超出朋友范围的感情,顶多是不讨厌,顺手留着当个玩伴。


    可现在那个“不讨厌”,却偏偏让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梁叙之的目光从纪隋野的那只手上滑开,落回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说到底,秦一鸣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纪隋野身边,终究是纪隋野默许的。纪隋野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秦一鸣对自己有意思?知道了还把人留在身边,这跟留着一扇虚掩的门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叙之心里那股烦躁就变得具体了。他发现自己现在站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上用什么身份去管纪隋野?哥哥?他们上了那么多次床,再端起兄长的架子去教训人,这种冠冕堂皇的事光是想想都觉得可笑。丈夫?他追得再紧,戒指倒是买了,人家戴了一晚上就摘了,现在不知道扔在哪个角落里。


    既不是哥哥,也算不上爱人,他手里攥着的,其实什么都不是。想到这,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从胸腔里慢慢漫上来


    “喂。”


    方悦可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钻进来。


    梁叙之猛地回过神,才发现面前站着的只剩方悦可一个人,苏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你想什么呢,那么入迷?”方悦可歪着头看他,兴致勃勃的眼神里还带了点幸灾乐祸,“脸都快皱到一块儿去了。”


    梁叙之动了动嘴角,想扯个笑出来,扯到一半觉得没意思,还是算了。


    “没什么,”他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女朋友不错。”


    方悦可眯了眯眼,显然知道他是在转移话题,但她也没拆穿,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是,比你那个省心多了。”


    梁叙之没接话。他的余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大厅角落纪隋野的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秦一鸣端着酒杯,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纪隋野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梁叙之心里的火没那么容易干净。


    “你跟我来。”方悦可把酒杯搁下,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往大厅侧面的走廊方向带。


    梁叙之看出她大概是有话要说,便没多问,顺着她的步伐一起走。路过纪隋野和秦一鸣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余光扫去,发现纪隋野正低头转着手里的杯子,连看都没看他。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


    方悦可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一顿,侧头看过去,只见梁叙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折返回去。


    他走到纪隋野身边站定,然后不紧不慢地向秦一鸣递出一只手。


    “秦总,”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上一次见面,是他半夜把秦一鸣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秦一鸣抬起眼,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他伸手握住梁叙之的手,目光却落在梁叙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嘴角微微一勾:“梁总这是负伤了?”


    梁叙之被他调侃了也不恼。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三个人之间晃了晃,偏头看了纪隋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收回视线,笑着补了一句:“前几天跟小野闹了点别扭,小打小闹,没想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话音刚落,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脸看向他,秦一鸣脸上的笑容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梁叙之把两个人都表情收进眼底,没再多说。


    他侧过头,微微弯腰,嘴唇贴近纪隋野的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耳语道:“一会儿我来找你。”


    说完,他直起身,朝两人微微点头,便转身朝方悦可走去。


    方悦可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看戏表情。她重新挽起梁叙之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调侃,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快:“你可真有闲心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开屏呢?”


    梁叙之被她挽着走,目光看着前方,难得没跟她斗嘴,甚至还顺着她的话叹了口气:“没办法,老婆身边莺莺燕燕太多,我也很头疼啊。”


    方悦可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你们俩结婚了?”


    梁叙之没应声。两个人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之后才不紧不慢地丢了一句:“快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客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喧嚣隔绝在外。


    “说吧,什么事。”梁叙之单刀直入。


    方悦可显然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快了”里回过神来,但她看了他一眼,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机,便没有多说,径直走到窗边的书柜前,弯下腰,从底层暗格的保险箱里取出一本很大的书册,摊开在桌上。


    梁叙之看过去,书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磨得发旧,封面上印着“员工档案”几个烫金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方悦可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点了点左上角。


    “你看关紫萍。是你妈妈的名字,对吧?”


    梁叙之低头看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照片上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浅色的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是她为数不多面对镜头时能笑得自然的样子。


    他迅速扫了一眼下面的内容,发现那居然是一页员工简历。姓名、出生日期、籍贯,然后是职位栏,打印字体,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化妆师。


    “我一开始就在想,阿姨这个年龄和岛上来来往往的那些年轻人确实对不上。”方悦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但万一她不是那批人里面的,而是工作人员呢?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这本员工手册是我之前让安插在岛上的眼线偷偷藏起来的,本来是想查方国海身边有哪些贴身的人可以被收买,结果发现手册上记录的都是一些园艺、厨房帮工之类的外围岗位。”


    梁叙之没有接话。目光始终落在“化妆师”三个字上。工作职责那一栏写得很简略:负责宴会宾客妆发、陪同外请妆发团队对接、定期盘点化妆间物料。他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一个很远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的画面忽然被翻阅在眼前。


    那一年他大概六岁,也可能是七岁,学校里要搞文艺汇演,他被老师挑去演一个小角色,台词并不多,但要描眉毛、涂腮红、嘴巴附近还要画上两撮小胡子。他回家跟关紫萍说了,关紫萍刚从医院下夜班回来,制服还没换,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他,表情很茫然。


    “化妆?”她说,“妈不会啊。”


    梁叙之那时候觉得妈妈什么都会,化妆有什么难的?他把学校发的通知单递过去,上面印着“请家长协助孩子准备演出妆容”一行小字。关紫萍接过去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妈试试吧。


    第二天晚上,她不知道从哪借来一盒腮红和一支口红,挤在卫生间那面小镜子前,捏着刷子对着自己的脸比划了半天。梁叙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看着她把腮红刷子往自己手背上蹭了又蹭,蹭出一块粉红色的印子,然后举着刷子凑到他脸前,动作僵硬又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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