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纪隋野愣住了。梁叙之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笑,像一根细线,轻轻勾了一下他的心。他忍不住想也许这个人也没那么生气?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松,甚至有点窃喜,脑子立刻飞速转起来,拼命搜刮一个安全的话题,想再跟梁叙之多说几句。


    可梁叙之没给他机会。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往边上一搁,拎起球拍,头也不回地往室外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纪隋野抬脚就要追。


    “纪总!”陈岂从旁边闪出来,笑眯眯地拦住他,“别走啊,晚上梁总做东,说要咱们一块儿,你可不能缺席。”


    纪隋野脚步一顿。梁叙之做东?那就是说……还愿意让我跟着?他几乎没犹豫,脱口而出:“好。”


    身后紧接着传来秦一鸣的声音:“我也去。”


    陈岂笑得更热络了:“那敢情好,秦总一起来,更热闹了。”


    纪隋野这才想起秦一鸣还站在身后,但他现在顾不上他了。他把手里那瓶被捏得皱巴巴的水随手塞进秦一鸣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出了球场大门,冷风迎面扑来,他这才忽然想起今天他是让司机送来的,到了就让司机走了。此刻门口空空荡荡,只有梁叙之那辆黑色轿车正缓缓启动。他心里一急,恨不得跑过去拦在车头前。


    “纪总!”陈岂跟出来,“你也没开车啊?那正好,你和秦总都坐我的车”


    “上车。”


    梁叙之的声音忽然从黑色轿车半降的车窗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意。


    纪隋野猛地转头。梁叙之坐在副驾驶,车窗正缓缓降下来,露出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愣了一下,随即对陈岂说了句“不用了”,转身就往那辆车跑去。


    上车后,两人一路无言。


    纪隋野其实很想说点什么,可心跳快得连呼吸都调不顺,更别提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只能偷偷拿余光描摹梁叙之开车的侧脸,一下一下地窃喜。他觉得自己今天真是来对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跟梁叙之冷战到什么时候。虽然他始终没搞懂梁叙之到底在气什么,但眼下这个人又要请他吃饭,又主动让他上车,肯定是不生气了吧?


    这么一想,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如释重负。甚至觉得哪怕不说话也挺好,只要能跟梁叙之在一起,怎么都行。


    “他知道咱俩的事么?”梁叙之忽然开了口,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平平地望着前方的路面。


    纪隋野还泡在那股窃喜里,脑子慢了半拍:“什么?”


    梁叙之淡淡地斜他一眼:“秦一鸣。”


    纪隋野茫然:“秦一鸣怎么了?”


    梁叙之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几下,没再出声。


    “你……”纪隋野这才觉出梁叙之的脸色不对,把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试探着问,“你要找秦一鸣?他坐陈岂的车。”


    梁叙之扬了扬眉,气极反笑:“你想找他的话,可以下车。”


    这话一出,纪隋野立马急了:“刚才是你让我上车的,怎么现在还赶人了?”


    梁叙之看都没看他,抬手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平稳地拐了个弯,然后他就再也不说话了。


    纪隋野看着他沉默冷硬的侧脸,简直觉得莫名其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又怎么了?


    “喂,”他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里那股火气已经快盖不住了,“你又怎么了?”


    梁叙之专心致志开着车,还是不理他。


    纪隋野偷偷又瞧了一眼,见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冷不热的,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他最怕梁叙之不搭理他以前还能发疯,还能动手,大不了打一架。可现在他下不去手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下不去手。


    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纪隋野本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想来想去也想不深,最后只得出一个让自己都脸红结论他被人睡了,睡出毛病了。扭扭捏捏,患得患失的,连他自己都觉得烦。


    他想起以前自己睡过的那些小男孩,好多都和现在的自己一个德行。睡之前挺正常,办完事就开始各种作,消息发不停,电话打不通就急,动不动就红眼眶他当时烦透了,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没出息。现在好了,他自己也成了这副德行。一想到这,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自我厌恶原来心里太惦记一个人,是真的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你跟我说说话吧。”他听见自己说。语气软得不像话,像是在求人。话一出口,他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真特么没出息。


    可没用。梁叙之像铁了心要把他当空气,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面,连余光都不肯分他一点。


    纪隋野见状,心里那股失落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堵在胸口,越堵越高,终于没忍住,猛地吼了一声:“梁叙之!”


    驾驶座上的人被这一嗓子吼得偏了一下头,皱眉看了他一眼


    “你管我叫什么?”


    “你说呢?”纪隋野也扯着嗓子跟他对着干,“我叫你别的你答应吗?”


    “……”


    “我到底哪儿惹你了?”纪隋野索性直接问了,“你要还有气就打我两下,我保证不还手。”


    梁叙之听完,直接冷笑一声,显然认为这话幼稚到不值得回应。但纪隋野显然猜不透他的心思,见他又要不说话,直接抬起胳膊,猛地抓住梁叙之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去。


    “啪”的一声,那只手被迫在他脸颊上拍了一下。


    梁叙之的身体一僵,下意识踩下刹车,车子猛地往前一顿,两个人都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他把车停在路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终于拔高了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纪隋野红着眼睛瞪着梁叙之,“我疯了你也病得不轻!有事说事,你跟我绕什么弯子?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啊!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晾在那儿,你觉得我心里好受吗??”


    梁叙之的手还攥在方向盘上,他看着纪隋野,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过了几秒,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移开,重新发动了车子。


    “有事说事是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行。那好好聊聊。”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一路往南开,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天快黑的时候,终于拐进一个停车场,纪隋野靠在座椅里,气还没消。等看到不远处餐厅的牌匾,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大概就是梁叙之今晚做东的地方。


    梁叙之没有往空位开,他绕过中间一大片空空荡荡的车位,偏偏把车停进了最角落的阴影里。熄火,拉手刹,动作一气呵成,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车内的光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一点幽幽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说吧。”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看着纪隋野,“你想问我什么?”


    纪隋野也不怵,冷冷地瞧着他:“我就想问你,你生什么气?”


    梁叙之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问我这个问题,不觉得离谱么?”


    纪隋野有些疑惑地偏过头,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梁叙之没给他消化的时间,直接换了话题:“你这样,秦一鸣没意见?”


    秦一鸣?纪隋野皱起眉,更懵了:“跟秦一鸣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梁叙之不答反问,“行,那我就说点有关系的。秦一鸣什么毛病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跟人共用东西,这么说够清楚了吗?”


    纪隋野看着他那副居高临下的表情,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搞了半天,又在这儿拐着弯翻旧账,拿他以前那点破事说事。还“不想跟人共用东西”?他差点被气笑了。共用?他梁叙之也配说“共用”这两个字?他很想怼回去:你不想共用,那你之前天天来、一来就用好几次?现在玩儿够了就说不想用了?脸呢?


    纪隋野越想越气,可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不为别的,谁让他贱呢?谁让他离不开梁叙之呢?这段关系他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到现在也没翻过身来。他能做的,就是受着。


    “我明白了。”他垂下眼,睫毛轻颤,“你说你想怎么办吧。”


    梁叙之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一声:“你这个回答挺有水平。”


    纪隋野听出他话里的挪揄,心里烦得要命。他能怎么办?还能去医院做处男修复吗?就算他想,现在有这技术吗?


    “你说的这事儿我没法解决。”他压着性子,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但别的你想要什么我都愿意,你别不理我就成,能办到的我肯定都听你的。”


    这话他说得很诚心,也很艰难。他纪隋野这辈子没对谁低过头,可在梁叙之面前,就是硬气不起来,什么脸面、自尊,跟梁叙之比起来,屁都不是。他也看出来了,梁叙之虽然是在找茬,但也一直给他递台阶,不然不会跟他耗到现在。既然这样,他也想拿出点诚意。


    “你看你能接受吗?”他又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可话音刚落,他抬起眼,正对上梁叙之那张完全沉下来的脸。他整个人愣在那里,脑子一下空了。


    “我想要什么你都行?”梁叙之阴着脸,目光森然地看着他。


    纪隋野还没反应过来,梁叙之已经接着说了下去:“那你在这让我*出来吧。”


    话音刚落,纪隋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们做过很多次,可梁叙之不管床上床下,从不说这种话,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梁叙之把这种事说得这么直白、这么露骨、这么一本正经。


    “你……”纪隋野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接不上。


    梁叙之倒是不急,偏着头看他,像在等一个答复。


    纪隋野彻底乱了,随即下意识往车外瞟了一眼陈岂的车已经到了,两个人正从车里下来,说说笑笑地朝餐厅走去。


    “怎么?怕他看到?”梁叙之适时问道。


    “你不怕?”纪隋野脱口而出。他是真的不知道梁叙之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怕就算了。”梁叙之的语气轻飘飘的,“我可以找别人。”


    纪隋野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没听清?”梁叙之也转过头来,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我说,你如果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去。”


    纪隋野愣住了。


    “找一个比你年轻、比你听话、还比你干净的应该不难吧?”梁叙之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问他。


    纪隋野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梁叙之羞辱他的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可每一次,那些话都能精准地扎进他最疼的地方。他忽然觉得梁叙之真的很聪明,和小时候一样聪明,果然学习好,做什么都好,连伤人都伤得这么准,一针下去,见血不留痕。


    看来梁叙之在被爱这件事上,是有些天赋的,用得也娴熟。他就差得远了。对抗、拒绝、一走了之,每一样他都做不到。哪怕理智还在,他也做不出对自己有利的选择他的心,在还分不清什么是爱的年纪,似乎就已经开始单方面地偏袒某个人了。


    就这样吧。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说服了自己。


    “来吧。”他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梁叙之,“我现在就可以。”


    *


    餐厅的包房里,秦一鸣和陈岂已经落了座。


    陈岂从坐下就没停过嘴,天南地北地扯,千方百计地想跟秦一鸣拉近关系,哪怕两个人做的生意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秦一鸣坐在他对面,嘴里咬着一根烟,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烟雾从他指间散开,慢悠悠地升上去,在灯下笼成一层薄纱。左耳里的耳机塞得很深,外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正涌着什么。


    断断续续的、压得很低的喘息,那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让他夹着烟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抖。


    “嗯……”一声,拖得很长,尾音微微发颤。


    隔了几秒,又是一声,更轻,更短,像是在很辛苦地忍耐着什么。


    一阵低哑的声音在问,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狠劲:“喜不喜欢?”


    那边沉默了一瞬,过了几秒,才有一个几乎听不清的、湿漉漉的音节滑进耳机:“……喜欢。”


    对面陈岂说得起劲,秦一鸣歪着头,目光落在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心思却全部放到了左耳流动的声音里。


    “喜欢谁?”


    “……喜欢你……”


    “那我是谁?”


    片刻的犹豫。然后那个声音又被撞碎了,这一次更慢,更黏,像是被人用手掌按着皮肤、一寸一寸往前推着走的。


    “哥哥……是哥哥……”那声音碎得厉害,又娇又软,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秦一鸣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身上某处开始阵痛发热,原本在桌上轻敲的手指也乱了节奏。陈岂讲得正起劲,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梁总和纪总怎么还没到呢?”


    “可能是堵车了。”秦一鸣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异样。他抬手磕了磕烟灰,掀起眼皮看了陈岂一眼,“陈总继续。”


    陈岂嘿嘿一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很快就接上了话头。


    耳机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问,声音低低的,像故意使坏般地说着悄悄话:“哥哥在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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