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梁叙之淡淡地看他一眼,车窗随即缓缓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遮住他的脸。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然后慢慢驶出停车场。
停车场里很快只剩空旷的风,吹得地上的纸屑打了几个旋。
纪隋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有些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今晚要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上了自己的车,点火挂档,开出停车场。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读。
到家后手机终于震了。
梁叙之的回复很短:“最近忙,过不去。”
纪隋野看着那行字,倒是没有多想,毕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梁叙之工作太忙,一连好几天不出现。
于是他翻了翻表情包,找到那只抱着尾巴打滚的小狐狸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就去洗澡了。
*
可那天之后,梁叙之就没再主动发过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小狐狸表情包,绿色的“已读”两个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刺得他心里莫名发慌。他试着又发了一条过去,问吃饭了没有,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他紧接着又发了一个小狐狸蹭桌角的表情包,那边没有再回。
纪隋野开始慌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梁叙之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贼一样偷偷去查他派人问了梁叙之的行程,甚至翻了他公司的公开信息。可查出来的结果再正常不过,开会、出差、应酬,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因为那意味着梁叙之不来找他,不是因为有别的事,只是因为不想来找他而已。纪隋野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逐字逐句地看,想找到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可他找不到。他已经够小心了不追问,不纠缠,不发太多消息,连表情包都选最乖的那只。梁叙之没理由生气,也没理由突然就不来了。
除非,他本来就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纪隋野彻底睡不着了。于是,他重新翻开了梁叙之的日程表,最后落在星期五下午那一栏:网球俱乐部,和陈岂。
陈岂。纪隋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做建材的,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谁攒的局倒是忘了。巧的是,那家网球俱乐部正好是秦一鸣名下的,秦一鸣喜欢打球,前两年盘下这块场地纯粹是给自己找了个玩处,装修花了心思,请了专业教练,平时不怎么对外营业,来的都是熟人。
纪隋野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电话。
星期五下午,网球俱乐部。纪隋野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衫,手里攥着一瓶水,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问了句“秦总今天来了吗”,小姑娘说没有,他便没再问,径直往里走。
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室内球场的那扇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梁叙之。
球场上,雪亮的灯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梁叙之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正在发球,身体微微弓起,重心压低,球拍挥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力,又带着一种松弛的、游刃有余的漂亮。
球落在对面的角落,弹起来,砸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陈岂没接住,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纪隋野就站在门口,手里那瓶水攥得微微发响。他看着梁叙之的侧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他在回合间隙弯下腰、手掌撑住膝盖的喘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进眼里,起初只是细碎的雨点,不轻不重地敲着,可越积越多,越落越密,最后汇成一场无声的暴雨,在心里轰然炸开。
几日不见的思念在这一刻溃了堤。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觉得自己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从背后把人抱住,然后把脸埋进那片被汗浸湿的衣领里。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
陈岂先看到了他。放下球拍,笑着走过来,寒暄了几句,纪隋野应着,目光却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球场上那个正弯腰捡球的人身上。
梁叙之刚打完一局,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转过身的时候,才看到门口站着的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毛巾垂在手里,没有动。隔着大半个球场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那么一两秒。纪隋野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是什么,他只知道梁叙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毛巾搭在栏杆上,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心跳随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一路攀升。等梁叙之终于站到跟前,纪隋野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梁叙之脸上神色未变,很快也把手递了过来,浅浅一握就松开了。
仅仅是两手相触的那一瞬,纪隋野的呼吸全乱了。上一次梁叙之牵他的手,是在那种时候,那时的他压在自己伸上,和现在一样汗水淋漓……纪隋野的脸一下子烫了起来,眼神像找不到锚点的船,不知道该往哪里搁。
“你们原来认识啊?”陈岂在边上惊讶地开了口。
纪隋野刚要接话,梁叙之已经替他答了:“对,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到。”
陈岂这个人最擅长把三分熟的关系炒成八分热,这会儿一听都认识,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寒暄起来没完没了。从“纪总最近在忙什么”一路聊到“改天一定要赏脸吃个饭”,中间还穿插着七八个共同认识的人名,每个都要附带一段“我们当年如何如何”的前情提要。
纪隋野站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目光却一直黏在梁叙之身上。梁叙之和往常一样,神态自若地跟陈岂插科打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对劲。笑的时候笑,说话的时候说话,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眼神也是平平淡淡的。这幅滴水不漏的样子,简直把纪隋野的心里堵得密不透风,到了最后连喘口气都费劲。
好在谈话很快被赶来的助理打断。陈岂接过电话,一脸抱歉地朝两人比了个手势,退到角落里接听去了。
球场上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梁叙之还站在原地,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球拍,然后抬起头,笑着看向纪隋野:“这么巧啊。”
“这么巧”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就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寒暄。
纪隋野看着他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梁叙之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怎么了?”
梁叙之没有挣开,只抬起眼,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纪隋野顿了顿,努力去找合适的词,“……不怎么来我这儿了。”
梁叙之歪了一下头,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说了么,最近忙。”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纪隋野彻底急了。他把心一横,又凑近了一步,红着脸小声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梁叙之瞧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纪隋野被这话卡住了。他站在原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叙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你说,我应该生你气么?”
纪隋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可他就是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想不通,又不甘心,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继续攥着那只手腕。
“说话。”那个人又一次冷冷地逼问道。
纪隋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
“梁总,这么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秦一鸣拿着球拍站在不远处,休闲衫,运动鞋,像是刚到。
梁叙之也眯起眼睛望向那边,看清是谁的一刻,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秦总,好久不见。”
语气温和,姿态松弛,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纪隋野就快要松了一口气
可话音落尽的转瞬间,梁叙之却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他的手。
第48章 梁总打小三
本以为秦一鸣就是过来打个招呼,然而对方显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拎着球拍走进来,朝梁叙之比了个手势:“梁总,打一局?”
纪隋野下意识看向梁叙之,以为他会拒绝。可梁叙之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行啊。”
纪隋野愣了一下。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人已经各自走向了球场两端。
球场上很快响起了击球声。带着劲道的闷响一下接一下地砸在甜区上,纪隋野站在场边的阴影里,看着那颗黄色的小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飞。
秦一鸣的每一次挥拍都带着一股狠劲,球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落点也一次比一次刁钻,专往梁叙之反手位打。梁叙之接得不算吃力,但也说不上轻松,他回球的线路很正,几乎每次都落在秦一鸣最顺手的位置。
秦一鸣很快赢了一个漂亮的斜线穿越,球落在死角弹了出去。他攥着球拍,对着梁叙之扬了扬下巴:“梁总,承让了。”
梁叙之站在原地,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承认对方这一球确实打得好。这种姿态反倒让纪隋野有点急了,他往近处凑了凑,想给秦一鸣使个眼色,可赛场上的人哪里顾得上这个,比分还在走,两人很快又开始了下一局。
这一次,秦一鸣先发球,球抛起来,挥拍,动作很流畅,球速快得带出一声锐响。梁叙之接住了,回球稳稳地落在底线附近,秦一鸣又抽回去,这回加了力,球直奔反手位。梁叙之侧身,反手一挡,球轻飘飘地过网,落点在发球线附近,像是在给对方喂球。秦一鸣没有客气,上前一步,正手直线抽向空档,梁叙之没追,球落地,弹了出去,撞在挡板上。
秦一鸣又赢了,可这次他没有笑,反而皱了一下眉,他赢下了这一分,可对面那个人连汗都没怎么出。
陈岂这会儿也打完电话回来了,走到纪隋野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
“这秦总也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味道,“不过怎么打得这么凶啊?”
纪隋野没接话。
陈岂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球场上转了两圈,忽然歪了一下头,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不过梁总今天这状态……”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不上来,怎么感觉有点……收着?”
他偏过头看了纪隋野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可纪隋野目不斜视地看着球场上的两个人,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球场上,秦一鸣又拿下一局。3比0。他站在网前,把球拍夹在腋下,开始不紧不慢地缠手胶,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等什么。梁叙之在底线后面弯腰捡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神色如常地看着网对面的秦一鸣。
“梁总,”秦一鸣终于开口,语气不咸不淡的,“你今天不太在状态啊。”
梁叙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秦一鸣又缠了一圈手胶,忽然问了一句:“让的?”
梁叙之还是没接话,只是把球抛起来,发了过去。球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落点还是正的,还是甜的,还是刚好送到秦一鸣正手最舒服的位置。秦一鸣没有接,球落在他脚边,弹了一下,滚开了。他站在那里,球拍垂在身侧,看着梁叙之。梁叙之站在底线后面,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球,表情淡淡的。
“梁总,”秦一鸣再次开口,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你这球让得也太明显了。”
梁叙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球抛起来,又发了出去。这一球比之前快了一些,落点也更刁了,秦一鸣接住了,回球,两个人又开始对拉。但这一局的节奏明显变了,梁叙之的回球不再那么“甜”了,落点开始往边线压,球速也提了上来。秦一鸣被逼得满场跑,接得狼狈,却一声不吭。最后那球,梁叙之的正手直线砸在边线上,秦一鸣扑过去没够到,球弹起来,撞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3比1。
秦一鸣撑着膝盖喘气,抬起头看着梁叙之,眼神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狠劲儿。
到了这一步,纪隋野就算再迟钝也看明白了前面那三局,不是秦一鸣赢的,是梁叙之给的,而现在梁叙之不给了,他就输了。
纪隋野看着秦一鸣弯腰喘气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秦一鸣为什么跟梁叙之较劲,可秦一鸣不知道的是,在梁叙之眼里,他秦一鸣也好,自己也罢,其实都没多大区别。都是需要应付的人,都是不想闹得太僵的存在,都是那种“陪你玩玩可以,认真就不必了”的对象。你以为你在跟他打仗,他只觉得你在给他递球。这种不对等的绝望,纪隋野比谁都懂。
他站在场边,看见梁叙之面无表情地拎着球拍转过身往外走,全程甚至没有多看秦一鸣一眼。
秦一鸣站在球场上,手里还攥着球拍,眼睛死死盯着梁叙之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梁总,”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挑衅,“你这人真没意思。”
这句明显带着火药味的话抛出来,砸得纪隋野心里一跳他太了解秦一鸣了,这人一旦较上劲,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他今天不是来火上浇油的,他是来哄梁叙之的,好不容易借着打球搭上线,不能就这么被秦一鸣搅黄了。
于是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从场边的椅背上拽了一条干净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秦一鸣手里。
“一鸣,你擦擦汗。”他放软了语气安抚着,那只手也在秦一鸣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一鸣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毛巾,又看了看纪隋野的脸,那股狠劲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点地泄了下去。他把毛巾攥在手里,没擦,也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个被顺了毛的、还有点不服气的小狗。
纪隋野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去找梁叙之。
梁叙之已经走到球场边了,球拍搁在脚边,正在拧水瓶的盖子,纪隋野走过去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有回。
“梁叙之?”纪隋野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梁叙之这才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拧瓶盖。
纪隋野见状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刚才……打得挺好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本来就不擅长夸人,更别提是夸梁叙之。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连腔调都是歪的,听着不像赞美,倒像是在阴阳怪气。他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急急忙忙地搜刮下一句想往回找补,可嘴还没张开,梁叙之倒先开口了
“是么?”他挺温和地笑了一下,“你也挺会照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