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要不要我把你换下来,让你好好想想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一句又一句的质问像锐利的石子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秦一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偏过头,不再看纪隋野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纪隋野眯了眯眼,翻身从秦一鸣身上下来,躺回床的另一边,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秦一鸣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被弄皱的衣领,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提着医药箱,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风衣,是秦一鸣常找的那位私人医生。


    “秦总。”医生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纪隋野。


    秦一鸣侧身让他进来:“来得正好。”


    医生走到床边,放下医药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纪隋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神情毫无波澜地看着跟前的两个人。


    “纪先生,换药了。”医生一边打开医药箱,一边温和地说。


    “都说了不用。”


    “你自己不去医院,”秦一鸣坐回沙发,望着床上的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能这样了。”


    医生没再多话,轻轻掀开纪隋野的衣服下摆,开始拆那圈已经松动的绷带。纱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底下那道刀口已经长了些日子了,但愈合得不算好,边缘有些发红,缝线的痕迹清晰可见。


    医生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边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周围,一边随口问道:“这个伤,当时是在哪个医院处理的?”


    秦一鸣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私立诊所。”他说,语气平淡,“条件有限,当时没来得及送大医院。”


    医生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秦一鸣一眼,又低头继续清理。他换了一根棉签,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问:“这个刀口的走向……有些奇怪,对方用的什么刀?”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纪隋野半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目光懒洋洋地落在秦一鸣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水果刀。”秦一鸣答,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果刀?”医生手上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伤口,眉头微皱,“这个角度”


    “当时很乱。”秦一鸣打断他,“我不在场,不太了解。”


    医生张了张嘴,看了秦一鸣一眼,又看了看纪隋野,没再追问。他低下头,沉默地涂药、缠绷带,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秦一鸣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转向房间一角的水族箱。灯光下,五彩斑斓的鱼群在珊瑚间穿梭,光影在水面上晃动,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纪隋野靠在床头,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忽然


    “啊……”


    纪隋野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他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像是被弄疼了的表情,甚至微微缩了一下身子。


    医生连忙停手,紧张地抬起头:“抱歉纪先生,是不是缠得太紧了?我松一下”


    秦一鸣听见声音,下意识扭过头。


    他看见了纪隋野的脸。舒展的眉头下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漆黑又明亮,眼下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只偷了腥还理直气壮的猫。


    秦一鸣瞬间感到气血上涌,他盯着纪隋野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动作甚至吓到了水底的鱼,它们不停地从水族箱的这一侧游到另一侧。


    纪隋野偏头看着那扇被狠狠关上的门,挑了挑眉,轻飘飘地对着空气调侃道:“怎么这么不禁逗。”


    医生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绷带,看看门,又看看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纪隋野收回视线,往床头一靠,重新把自己摊开,语气懒洋洋的:“愣着干嘛,继续缠。”


    *


    “那就这样。”梁叙之从沙发上起身,绕过茶几,伸出手,“今天辛苦你。”


    李贤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松开,顺手整了整西装袖口:“跟我还客气什么。”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对了,早上看到方悦可又发声明了,说你俩好着呢,你们这小情侣,够高调的。”


    梁叙之闻言,难得笑出了声,笑声虽短促,但比起平时那副滴水不漏的样子,已经算是有了点活人气儿:“她的事,我不太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天一起吃饭,带上嫂子。”


    “行,你定时间。”李贤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办公室安静下来。


    梁叙之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靠在椅背盯着桌上那摞文件,脑子里却转着刚才李贤友带来的那些话。


    李贤友是国内最大的民营发行公司的副总裁,专门负责项目评估和海外发行,这个圈子里的风声,没有比他更灵通的人。今天梁叙之请他过来,名义上是谈一个合作项目的发行方案,实际上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想知道方悦可那部文艺片的底细。


    果然,聊完正事,李贤友随口提了一嘴:“你女朋友那部新片,我看了剧本评估报告。”


    “怎么说?”


    “不太乐观。”李贤在用词向来谨慎,能让他说出“不太乐观”四个字,说明情况已经很不好了,“业内普遍不看好,题材太冷,受众太窄。而且里面有几场戏……尺度不小,方小姐以前从来不接这种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圈子里都在传她想靠这部去国外冲奖,但我实话跟你说,希望渺茫,那种电影节的口味,不是脱两件衣服就能摸准的。”


    梁叙之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现在坐在办公室里,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


    方悦可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嗅觉比谁都灵敏。一部明显划不来的文艺烂片,她却削尖了脑袋也要往里钻,甚至为此牺牲了那么多婚礼上的丑闻、狗仔的围追堵截、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她全都扛下来了。


    除此之外,昨晚那场摆拍也是她的主意,说是电影马上要进入宣传期,需要维持话题度,求他配合演一出“夫妻恩爱”的戏码,约好了酒店门口“偶遇”,让蹲点的记者拍个正着。


    梁叙之本不想答应。他刚从会所出来,脑子里还乱着,心里更是窝了一堆火没处撒,他只想回家,洗个澡,把今天翻过去。


    但方悦可在电话那头语气难得地放软了,说“就这一次,算我欠你的”,又说“更何况,你总不能一直由着别人闹吧,有些人,你越给他脸,他越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当时就听出了她说的是谁,而这种阴阳怪气的指点不由得令他感到恼火,那是一种被人看穿说中的愤怒。方悦可说得对,他确实在躲,而越躲,纪隋野就越猖狂。


    但恼火之后,是某种他不愿承认的、甚至觉得不合时宜的愉悦。


    今天早上看到新闻标题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纪隋野看到这四个字会是什么表情。那四个字,“不速之客”,像一把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刀,不偏不倚地捅在纪隋野的痛处。这个想象让梁叙之感到一阵隐秘的、近乎下作的快意。


    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甚至有些幼稚。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为一个男人看到自己和别人同框时的反应而暗自得意,这不像他,但他却又控制不住。


    那种快感持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被理性盖了过去。他紧接着就开始思考方悦可为什么对这部电影这么上心?这肯定不是一次简单的电影拍摄。


    而刚刚和李贤友的谈话也终于印证了他的直觉她肯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能说明回报比她付出的更大,大到目前还没有人能看到。


    梁叙之靠回椅背,开始盘算着又一出好戏,以及自己能从这出戏里获得多少好处,婚礼那一场闹剧对他来说就是百害无一利,他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但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说:“梁总,方小姐那边刚来了电话,说让您看一下手机。”


    梁叙之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开会时调的静音,一直忘了关。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方悦可。


    还有十几条未读消息,从微信到短信,铺满了通知栏。


    梁叙之本想点开信息回复,屏幕却突然切换到来电界面方悦可的名字亮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酒杯碰撞声、还有几个人在笑,夹杂着方悦可含混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喝了不少。


    “老公”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醉意,“我家水龙头坏了,一直在漏水,物业说今天修不了,你过来看看呗。”


    第32章 亲一个!亲一个!


    车停进方悦可家楼下的地下停车场时,梁叙之没有立刻解安全带。他看了眼腕上的表,转头对驾驶座上的司机说:“二十分钟后,给我打个电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明白。”


    方悦可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地方指不定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上次来她家是半年前,口口声声说“喝杯茶就走”,结果被狗仔堵在后门蹲了两个小时。这次又说水龙头坏了这种理由都编得出来,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他来肯定不是为了修水管,李贤友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方悦可那部电影背后的东西,他没准能趁她今晚喝多了,从她嘴里撬出点什么。毕竟方悦可这个人,最喜欢酒后满嘴跑火车,到时候哪怕真真假假掺在一起,他也可以自行分辨。


    电梯上了顶楼,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个生面孔,二十出头的男孩,穿得很潮,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


    门一推开,一股说不清的热带水果味扑面而来,显然不是那种吵闹型的派对,音乐声从角落的落地音箱里像流水般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客厅里三三两两聚着人,穿什么的都有亮片吊带裙、oversize卫衣、绸缎衬衫,有男有女,个个打扮得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佣人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香槟杯里冒着细密的气泡。


    方悦可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被人群围着,正仰头大笑,手里举着半杯红酒,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梁叙之穿过人群,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坐在方悦可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的人居然是纪隋野。


    他今天久违地换上了之前常穿的休闲装,米白色的宽松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下身是深灰色的做旧薄牛仔裤,脚上一双日系复古运动鞋。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全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随性。


    他怀里抱着方悦可那条捷克狼犬团团,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狗背上,五指埋在那层灰黄色的短毛里。狗居然很安静,眯着眼睛,耳朵微微向后贴着,像是被伺候得很舒服。纪隋野正微微侧着头,弯着眼睛听方悦可说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副样子在外人看来,大概就是温柔、安静、甚至……有点乖。


    但梁叙之知道都特么是装的。


    而几乎是他刚到,纪隋野就忽然抬起了头,目光穿过空气,准确无误地落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简直明亮到了让人不安的程度,仅仅对视了几秒,一股无名火就从他心里窜了上来。


    纪隋野冲他笑了笑,随即低下头,捏了捏怀里的狗爪子,把那只灰色的毛茸茸的爪子举起来,朝着梁叙之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哥哥,”他开口,刻意模仿着小孩子的腔调,“你好啊。”


    温良无害的笑脸,配上那只傻乎乎摇着的狗爪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在替宠物跟客人打招呼,但梁叙之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挑衅。


    方悦可这才反应过来。她猛地扭过头,看到梁叙之,脸上浮起一个带着醉意的笑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周围人的注意力拢过来:“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梁叙之,我老公。”


    “哟”人群里立刻有人起哄,几个男男女女交换了眼神,笑意暧昧。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捂嘴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高个子男孩立刻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方姐,这位就是婚礼上那位……”有人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方悦可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更深了几分。她端起酒杯,朝那人举了举,语气轻快:“婚礼上那点事,就是场误会。我们老梁和纪总本来就认识,那天喝了点酒,闹着玩的,被大家传得跟什么似的。”


    她说完,侧身挽住梁叙之的胳膊,仰头看了他一眼,笑眯眯地问:“对吧,老公?”


    梁叙之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方悦可也不在意,转头继续招呼众人:“该吃吃,该喝喝,别因为来了个正经人就放不开。”她笑着拍了拍手,佣人们立刻又端着酒水围了上来,气氛重新热闹起来,那几个看热闹的眼神也被她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


    纪隋野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狗,歪着头笑看着他。怀里的团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梁叙之,喉咙里发出“哼哼”的声音,纪隋野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它就又安静地趴了回去,眯起眼睛,又恢复了刚才那副闲适模样。


    方悦可在沙发上给他挪了个地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过来。梁叙之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刚一落座,方悦可就像打开了话匣子,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你知道吗,团团居然只听纪总的话!我养了它快三年了,叫它坐它不理,叫它来它当没听见。结果你猜怎么着?纪总一来,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还比了个手势就这个”她学着纪隋野的样子,右手在胸前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团团立刻就趴下了!跟变魔术一样!”


    旁边那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孩瞪大了眼睛:“德语?团团是德国来的?”


    “可不是嘛,”方悦可朝团团逗乐似的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还以为这狗天生脾气犟。后来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德国那边安保公司的,专门训练来做护卫犬的,只听德语指令,还得配合手势,普通人根本搞不定它。”


    那个男模特凑过来,伸手想摸团团的头,团团立刻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男模赶紧把手缩回去,讪讪地笑了一下:“脾气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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