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哭着大叫起来,声音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撞来撞去,“我就知道你会离开我!哥哥大骗子!哥哥大骗子!”
“小野啊,小野啊。”
身边的人终于开口叫他的名字。可外面的阳光却像被吸走了一般,车厢内迅速暗了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挥舞着双手去寻找哥哥的身体
摸到座椅,摸到扶手,摸到空荡荡的风,最后只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热的眼泪。
他哭着醒过来。
他哭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抓起枕边的手机按亮
可是屏幕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天之后,梁叙之就没再主动联系过纪隋野。
纪隋野试过再打他的号码,以还车为借口。有人接听,可没说几句就被敷衍过去,电话挂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接下来的几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想那晚海边的事,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可后来梁叙之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只是搞不懂,梁叙之为什么生气。因为自己把他一个人扔在海边?可他第二天就发了消息解释。那条信息不长,但字斟句酌,除了没办法告诉他秦一鸣的名字,该解释的都有解释清楚。可梁叙之还是没有回复。
如果再年轻几岁,他也许还会替对方找借口,手机没电了,太忙了,没看到。可现在,他已经能够清醒地认识到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不回消息,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想回。
这个念头让他无比焦躁,那种熟悉的、被抛弃的恐惧又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凶。在将近一个星期没有得到梁叙之任何回应之后,他不得不接受自己正被梁叙之的“沉默”惩罚着的事实。
他开始拼命地审视自己,怀疑自己,用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反复折磨自己。安全感的缺失,带来的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越往深处想,他就愈发地感到懊恼和不知所措。
一定是自己做了错事,一定是这样。梁叙之刚开始对他坦诚相见,他却用那样的方式回应,对方一定后悔了吧?后悔对自己坦白了秘密和难处,后悔对自己放低了姿态,甚至后悔把自己带到了海边。还有车上的那通电话,会不会让梁叙之觉得自己又和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在一起?
他想起那天梁叙之打在他脸上的那一拳,那一拳那么重,是不是就因为梁叙之最讨厌看到他滥交的样子?如果梁叙之真的听到了秦一鸣的声音,会怎么想?电话那头的人一定下意识地觉得他又找了男人吧?这真的是短短一条短信就能解释得清的吗?
所有的这些可能性像石子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他越想越觉得全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搞砸了一切。
做错事的孩子就要接受惩罚。他从小就痛恨这套逻辑,却又无法走出这套逻辑。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被那些细小却持续不断的石子划出伤口,每一次阵痛都反复提醒着他
哥哥不要我了。哥哥又不要我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前,门是他自己关的,可钥匙在梁叙之手里。这种感知让他既愤怒又无助。
伤口在绝望中溃烂着。
第23章 发疯
六月份的a市,晴雨不定,满城都是淅淅沥沥的潮湿。
已经半个月了。梁叙之没有联系过他,发出去的那消息像投进了一口枯井,连个回声都没有。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偶尔震动,是天气推送,是外卖广告,是各种无关紧要的琐碎信息。没有一条是梁叙之。
他今天得出门工作。外面还下着雨,又要随身携带设备,于是难得开了车。
拍摄地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对着整个a市的天际线。纪隋野到的时候,化妆间里正忙成一团。衣架推车堵在走廊上,线缆从脚底下蜿蜿蜒蜒地爬过去,有人蹲在角落里调灯,嘴里叼着没点的烟,化妆师拎着刷子满屋子大呼小叫,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没人注意到纪隋野。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黑色鸭舌帽,藏青色卫衣,工装裤,球鞋也是大多数人叫不上名字的小众牌子。肩上挎着相机包,手里拎着灯架和三脚架,像每个片场最不起眼的那种技术工。
“哎,你,”化妆师终于看见他,头也没抬,往角落里一指,“站那边去,别挡路。”纪隋野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今天本来可以不来的。在日本那几年,他拍过vogue japan,拍过numéro tokyo,给好几个顶奢做过campaign,圈子里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少,但见过他本人的不多。他很少出现在片场以外的场合,不爱社交,不爱混圈子,拍完就走,从不在现场多待一分钟。回国之后更懒了,一年接不了几个活,要不是今天朋友开口,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你是今天临时调来的摄影?”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夹板,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行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设备。“器材都带齐了?今天是财经人物封面,补光要匀,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带了。”纪隋野把包放下来,拉开拉链。
西装男没多问,转身走了。旁边那个年轻摄影师倒是多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的相机上,又很快收回视线。
“你也是来拍的?”他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更多是漫不经心。
“嗯。”
“之前拍什么的?”
“人像。”
“哦。”那人点点头,不再问了。他旁边的小助理嘀咕了一句:“连个助手都没有啊。”
那人“啧”了一声,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个人聚在一起轻笑出声。
纪隋野没听见似的,蹲下来把灯架支开。棚里的主光已经有人架好了,三盏灯,标准的财经访谈布光。纪隋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他把自己的灯放在角落里,开始调整高度。
“哎,你别乱动那个,”灯光师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那个位置我们调了半天了。”
纪隋野没停手,把灯架往右转了十五度,压低灯头,在灯前加了一层柔光布,又把功率调低了两档。灯光师刚要再说什么,看见他调完之后的光线,张了张嘴,没出声了。
“几点了?”经纪人挂了电话,从窗边走过来。
“两点四十。”西装男看了一眼表,“那边说三点准时到。”
“车到了提前说,楼下清一下场。”
“知道。”
纪隋野蹲在角落里继续调试镜头,却发现棚里忽然安静下来,没人再说话。
两点五十,西装男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听了几句,说了声“收到”,然后转向棚里所有人:“车到了,两分钟后上来。”
化妆师最后检查了一遍化妆箱,灯光师退回监视器后面。纪隋野抬眼看了看,随即停下手里工作,站到角落,手插在裤兜里,也静静等着。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很轻的一声“叮”。片刻,有人提前推开了摄影棚的门,门一开,西装男顿时喜笑颜开,整个人都迎上去,利落地点头弯腰后,极恭敬地叫了一声
“梁总。”
短短两个字落在耳朵里,纪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低下头,口袋里的手也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梁叙之走进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气压变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抬了一下头。他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剪裁利落,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成背头,露出清晰的眉骨和下颌线。跟在后面的是个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站到一旁,没有坐下。
“梁总,这边请。”西装男引他到摄影棚旁边的会客区坐下,那里是专门录制访谈的区域。
两张沙发,一盆绿植,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动过的水。主持人已经就位,手里攥着话题卡,眼见着梁叙之过来,立刻起身弯腰问好。
梁叙之跟他握了手,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坐下,姿态松弛地靠在沙发背上。
纪隋野站在摄影棚的角落,隔着半堵隔断墙,从这里只能看到梁叙之的侧脸。灯光师在调灯,没人注意他,他就那样站着,手里攥着手机,那部已经半个月都没再收到关于梁叙之任何讯息的手机。
访谈开始。主持人的问题中规中矩行业趋势、公司布局、未来规划。偶尔会开几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大概是因为常跟记者打交道,梁叙之完全知道记者想听什么,全程都侃侃而谈,从善如流。
纪隋野站在一旁,和在场的所有旁观者一样看着不远的人。他融入了陌生的人群,而梁叙之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好像今天来这里的是另一个和他同姓名的、纪隋野不认识的男人。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海边,梁叙之对他说话的样子,那时候的语气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现在的梁叙之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像一本装帧精美的公司年报,翻开来每一页都写得漂漂亮亮,而海边那个梁叙之似乎已经成了只有他才知晓的秘密。
访谈很快结束。
灯光师在喊人搬道具,纪隋野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更暗的角落里。梁叙之从会客区走出来,助理跟在后面,西装男在前面引路,往摄影棚这边走。经过隔断墙的时候,梁叙之的目光扫过来那一眼从纪隋野身上掠过去,没有停留。
纪隋野看着他走过去,西装男在跟他说拍照的流程,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径直走到背景布前的椅子上坐下。解扣子,调整坐姿,一气呵成。旁边的年轻摄影师端起相机开始试光,咔咔按了几张,说“光有点硬”。灯光师调整了一下,又拍了几张,还是不太满意。
他站在暗处,看着梁叙之坐在亮处,被人围着,被灯照着,被快门声追着。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半堵隔断墙,是半个月的沉默。
他想,原来这就是半个月的距离。不远,就是十几米。他走不过去。
西装男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辅助机位,你也拍几张吧,回头当个备选。”纪隋野没答话,手从兜里抽出来,压低帽檐,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他换了一颗定焦头,光圈开到最大,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侧面。
梁叙之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正前方,等那个主拍摄影师按快门,纪隋野站在一旁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是那张他半个月没见的脸。
我好想你。
主拍摄影师收了工,年轻摄影师把相机递给助理,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梁叙之正站在背景布旁等西装男确认最后的素材。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纪隋野低头整理着器材,强撑着不去看梁叙之的方向,直到身后传来那个年轻摄影师的声音
“梁……梁总。”那个人试探着叫了一声,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梁叙之转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小文?”
年轻摄影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鲜活起来:“哥,你还记得我!”
这一声“哥”让纪隋野本就无处安放的手彻底停了下来,他有些僵硬地侧过脸,余光看到梁叙之点点头,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但比刚才对着镜头那副表情松了不少。
“你爸上次吃饭还说你不想干这行,非要学金融。”
“那都是老黄历了,”小文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后来我还是觉得拍照有意思,我爸骂了我好几个月,现在也认了。我现在在这儿实习,今天运气好,赶上您的活儿。”
“你爸知道你来拍我吗?”梁叙之问。
“知道,”小文嘿嘿笑了,“他说让我别给您添乱。哥,我拍得还行吧?没给您丢人吧?”这话说得有点小孩气,带着点讨表扬的意思。梁叙之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回去跟你爸说,下周打球,老地方。”
小文使劲点头,脸上的笑都快要溢出来。他又跟梁叙之说了几句,说他爸最近在练什么新球路,吐槽公司食堂的饭不好吃,八卦上个月拍了一个什么明星。
梁叙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语气不热络,但也不敷衍。是那种长辈听小孩说话的样子,期间助理上前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也被他三言两语打发了回去。
气氛逐渐变得无法忍受。纪隋野胡乱地将设备塞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拎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两人的位置时,隔着半拆的灯架和正在卷线缆的场务,轻轻扫了一眼梁叙之正低头听小文说什么,嘴角弯着,小文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笑声像针尖一样扎在后背上,走廊就在前面,他几乎要小跑起来
“哎,你等一下!”
小文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纪隋野没停,脚步更快了。他不想回头,不想让梁叙之看见自己,不想在现在这个表情下面对他。
“喂!叫你呢!”小文的声音又大了些。
纪隋野已经推门走到了走廊,小文却不依不饶地也开门追了上来。
“我跟你说话呢!”
纪隋野停下来。
“你那个定焦头借我用一下,明天还你。”小文走到他旁边,毫不客气地提出请求,“你那镜头不错,我明天有个活儿,正好用得上。”
纪隋野看着他。小文冲他露出短暂的笑,目光随即落在他肩上那个半开的相机包上。
没人再说话。他低头拉开拉链,把那只定焦头掏出来,递过去。小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挺沉”,又撂下一句“谢了啊”便扬长而去。
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他大摇大摆走出去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是无奈的笑,他感到所有的一切又都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梁叙之很无趣,一直小心谨慎,默默等待对方的自己更无趣。
而那种时刻担心被抛弃的恐慌感,那种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无措感,从七年前延续至今,只要看到梁叙之,他就能熟门熟路地想起来。
他不想再畏手畏脚,进退两难。三个人里面,还轮不到他落荒而逃,他为什么要逃?该逃的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他手里握着的镜头是自己的,那个被他口口声声叫做“哥”的人也是自己的。
预想好的答案跃入脑海,他的手伸进包里,里面有一根铝合金灯架,分量刚好。
他握住那根金属杆,拔出来,朝那个即将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大步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心里盘算着第一下是应该落在他的头还是后背。还是头吧,纪隋野很快做出了决定,他不喜欢那个人的发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