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金迈奇
他查过,梁叙之跟方悦可公开在一起两年多,该有的都有了同框、探班、被拍、默认。圈里人私下聊起来,都说梁叙之这步棋走得好,方家这棵大树,够他靠好几年。
没人怀疑过。
他看着梁叙之,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算什么。公开行程、被拍的照片、媒体通稿,那些都是假的吗?
“那你……”他顿了顿,“你能帮她什么?”
梁叙之垂下眼睛:“方悦可的父亲很欣赏我,一直很期待我们能够成婚,现在方老先生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悦可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他走得安心。”
说完,便用平淡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观察着什么,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我把该说的都说了”的坦然。
纪隋野没有移开视线。
他应该移开的。按照往常,他早就该偏过头去,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把这一切挡在外面,可他没动。他就那样看着梁叙之,看着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明预料过故事各种可能的走向被推开,被拒绝,被厌恶,被再一次抛弃。他全都想过。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梁叙之说话的时候太淡定了,淡定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这副面孔,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虚与委蛇的梁叙之。
“那她呢?”他犹豫着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她能帮你什么?”
梁叙之没立刻回答,像是思考了一会才一字一句道:“三年前,我投过一个项目,赔的很惨。”
纪隋野没接话,安静地等着,心里却已经开始预估接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的真伪。
“新能源。我跟投了两轮,个人名义,没走公司账。”梁叙之的声音低下去一点,“后来出事了,技术路线被证明走不通,投资方撤资,团队解散,创始人跑回美国了。我那两轮,连本带利,八千多万,全沉了。”
纪隋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八千多万。
他不是没见过这个数,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新能源项目,圈里传过一阵,说有几个投资人被套进去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后来项目黄了,也就没人再提。
“那笔钱我不能走明账,也不能让人知道。”梁叙之看着他,“当时我刚接手公司没几年,位置不稳。董事会那帮人,盯着我出错盯了很久。让他们知道我拿自己的钱去投这种高风险项目,还投砸了,会是什么后果,你比我清楚。”
纪隋野当然清楚。
梁叙之那个位置,看着风光,底下全是眼睛,一个“投资失败”的标签贴上去,够那帮人嚼三年。他见过太多人被这种事一点点啃噬干净,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是她帮你还了这个钱?”他问。
“对。”梁叙之坦然答道。
纪隋野看着他,居然真的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居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最亲爱的哥哥,正走投无路般对他诉说着自己过往的难处,可对方经历的挫折却像清溪般缓缓流过他的身体,眼下,哪怕他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内心中的一些伤痛,被梁叙之无法告人的痛苦治愈了。
原来你也有难处,原来你也有苦衷,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梁叙之的眼睛,内心最黑暗的某处却在窃喜着,雀跃着。而他很清楚,这种快乐并不是源于梁叙之的痛苦,而是他终于为对方对自己的冰冷态度找到了出口。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资料。公开的,私下的,能查到的他都查了,没有一条提到这件事。
如果这是真的,那梁叙之确实藏得很好。
那如果是假的呢?
他缓缓扭过头,视线落到茶几那杯冰水上。玻璃杯壁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在茶色的杯身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水渍。短暂的欣喜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猜疑和不安。理智在尖叫他可是梁叙之,虚伪又卑鄙,厚颜又无耻。
相信他,你就是蠢货!是傻子!
“所以我凭什么相信你?”他忽然转过头,看向梁叙之的眼神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强势,“八千万是不少,但不至于为了这个你就要把你自己一辈子都搭进去吧?”
他冷笑一声,眼神在对方的脸上转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种赔本的交易?”
说完,他扭过头,俯身端起那杯冰水,看似淡定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却浇不灭心里那团乱撞的火。
他有些紧张,也有些得意紧张于对方接下来的反应,得意于自己刚刚强势又无礼的语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只有自己能察觉到的恐惧。
恐惧自己的口不对心。
也恐惧对方的似假如真。
可接下来,身旁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空了的杯子被纪隋野握在手里,掌心的温度把杯壁捂得湿润冰凉。好难受。他忽然觉得很冷,浑身都打起哆嗦来。
“确实还有别的原因,”梁叙之忽然开口。
刻意压低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怪异的沉默。
纪隋野极淡地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他强装淡定地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可那湿漉漉的触感却依旧拖泥带水地黏在手上,他向四周望去,想要找一张纸巾
“因为我是同性恋。”
短短几个字,让纪隋野的心猛地一颤。
冰凉的手攥成了拳头,他下意识扭过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梁叙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梁叙之也看着他,眼神淡定又从容,“我喜欢男人。”
第18章 小狐狸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深灰色的地毯上被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若隐若现的灰尘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中飞舞,室内一片寂静。
秦一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文件已经五分钟没有翻页,文件上的字密密麻麻,而他的目光早就远远地落到了对面。
落地窗边的古董落地灯旁,纪隋野正蹲在那儿仰头修着什么。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连帽卫衣,下身是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极普通的运动鞋,整个人出现在这间装修考究的办公室里,像是走错门的大学生。
但秦一鸣知道,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敢这么穿进来,因为整个华星娱乐,没有第二个人是这儿真正的主人。
那盏落地灯是秦一鸣上周从拍卖行拍回来的,法国上世纪中期的东西,黄铜灯架,云石灯罩,和办公室的色调刚好相呼应。只是买回来第三天就不亮了,行政部说要找师傅来修,他说不用,他有朋友懂这个。
他说的朋友,此刻就在不远处,侧脸对着他,眉头微锁,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
秦一鸣安静地看着他。
看他垂着的眼睫,看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看他偶尔停下,用指腹蹭一下灯座边缘的铜锈,像是在测试什么。
他看得很仔细,视线一秒钟都舍不得离开。他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见面了。
“你这灯,”纪隋野忽然开口,没抬头,“里面线老化了,不是接头松。”
秦一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跟自己说话。
“哦,”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能修吗?”
纪隋野没答话。
他把灯罩轻轻放倒,露出底座内部的结构,然后从地上散开的工具堆里换了一把更小的螺丝刀,探进去,一点一点旋着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金属轻碰的细响。
秦一鸣看着他,心里装了一肚子话,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天酒楼自己负气离开后,纪隋野意料之中地没有联系他。
每次都是这样。
他们那晚算是吵架吗?秦一鸣自己也不知道。无论自己做出什么举动,纪隋野好像都能轻巧地游离在状况之外,然后对他的喜怒哀乐袖手旁观。
他知道的是纪隋野向来话少,知道他冷,知道他从来不会主动哄人。他也知道,自己每次见他,都得找一个理由。
“修不好就算了,”他听见自己说,“我叫行政找人。”
纪隋野没理他。
他一只手扶着灯架,另一只手探进底座深处,手腕以一个有点别扭的角度拧着,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薄汗。
秦一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纪隋野却率先开口
“好了。”
说罢,他站起来,随手把螺丝刀扔进工具袋,然后按了一下灯座上的开关。
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透过云石灯罩漫出来,在午后的办公室显得微弱又不起眼。
秦一鸣的视线落到了那晚他烫伤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可在他看来却格外刺眼。他看着纪隋野的侧脸,心里反复酝酿已经忍了许久的那个问题。
纪隋野全程都没看他,确认灯修好后,便弯腰把工具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他低着头,用拇指蹭了蹭刚才沾上的一点灰,然后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截小臂。
“走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座位上的人,便转身离去。
秦一鸣站起来:“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纪隋野已经走到门口。一只手插进卫衣兜里,另一只手拉开办公室的门。
“哥。”
秦一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隋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去见他了吗?”
“见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空气却瞬间凝固。
“所以……”秦一鸣顿了顿,声音像是在有意压着,“你们和好了?”
纪隋野像是犹豫了一下,才稍稍偏了下头:“差不多。”
门在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响。
纪隋野往电梯走,走廊很长,灯光均匀地铺在灰色的地毯上,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墙上。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电梯门正好在这时候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门合上的瞬间,透过最后一点缝隙看了一眼那条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追上来。
纪隋野松了一口气。
至于那个人在里面干什么,他不在乎。砸东西也好,发脾气也好,跟自己较劲也好,那是秦一鸣的事,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他知道秦一鸣是什么样的人。
四年前刚认识的时候就是如此。那时候秦一鸣很青涩,还不是现在这个衣冠楚楚、八面玲珑的“秦总”。他很少说话,即使偶尔说几句也是温声细语,纪隋野也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发现这人的性格其实很急很暴躁,看上去犹犹豫豫,其实认准的事情完全可以不计得失。
那时候纪隋野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有疯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