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苏小温柔
    海上明月慢慢浮现,不用“升”字,一个“生”字恰到好处。


    月亮像是从海水里孕育出来的,带着新生的力量,鲜活又笃定地出现在夜空里。


    它不是死板地升起来,是有生命力地醒过来。


    悬在天上发着光,静静陪着人间长夜。


    汉服男子这时再接,语速反倒慢慢慢了下来。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缓缓张开。眉头轻轻皱着,不是烦躁,是全身心沉入诗里的认真思索。


    就像有人在解一道极难的难题,琢磨很久,不肯轻易放弃,心里笃定答案就在眼前。


    琢磨通透的那一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豁然开朗的欣喜。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一句。


    长江滚滚向东奔去,浪花淘尽千年时光。


    淘走的不是江里沙石,是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风流人物。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名动一方的人,最后都被时光这条长河慢慢卷走。


    不是被江水淹没,是被岁月慢慢冲淡,像河底细沙,顺着流水飘向远方,慢慢淡出世间。


    但江河永远都在。


    江在,风骨就在;岁月不停,文脉就不会断。


    人不必执着于自己的一世功名、一时得失。


    每个人都只是岁月河里的一粒沙,个体会消散,可万千气韵融在一起,就成了永不枯竭的长江风骨。


    裴书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格外抓人。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湖面,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从舞台中央慢慢散开,漫过台下人群,一直荡到最后一排,落在那个扎马尾姑娘的脚边,悄悄钻进她心里。


    她心里原本是一汪平静的湖,没风没浪,平得像面镜子。


    裴书这颗石子落进去,瞬间搅碎了平静,涟漪一圈叠一圈,在心底慢慢散开、盘旋回荡。


    她心里那片湖,再也静不下来了。


    漾开的波纹温柔又好看,牢牢缠在心底。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李之仪的《卜算子》。


    诗人身在长江上游,思念的人远在长江下游。


    天天想念,日日牵挂,却隔着千里江水,没法相见。


    好在两人共饮着同一条长江的水。


    他喝的水,是从佳人那边流过来的;往后下游的流水,也会奔到他的身前。


    江水里藏着彼此的气息,藏着遥遥的挂念,藏着一份不说出口的心意。


    喝一口江水,就像隔着千里山河,和思念的人悄悄相拥。


    情爱本来就是这样,心里认定了,那便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掌声猛地炸开。


    不是客套敷衍的礼貌鼓掌,是心底情绪憋不住的由衷喝彩。


    就像看完一场顶级对决,每一个人都实力在线,每一句诗都接得恰到好处,不鼓掌都觉得辜负了这场视听盛宴。


    掌声像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街边花灯上,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主持人连着抬了三次手,才慢慢平息下来。


    不是大家想停,是情绪太满,手掌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手拍得发红发烫,还是停不下来心底的震撼、惊艳和感动总得有个出口。


    不鼓掌,满腔情绪堵在胸口,只会憋得难受。


    掌声,就是所有人最真心的道谢。


    主持人望着台上的裴书,眼里满是动容。没有夸张的震惊,也不是单纯的佩服,是撞见绝世天才的惊喜,还带着几分能亲眼见证、有幸同场的庆幸。


    像拆一份层层包装的惊喜礼物,拆开一层已经够惊艳,再往下拆,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出彩。


    “第二轮结束。飞花令的胜者是”


    他刻意顿了顿。


    其实根本不用报名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但他是主持人,该走的流程、该官宣的结果,还是要好好说出口。


    透过话筒传出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容又温和,像在说出一个全场公认、无需争辩的事实。


    “苏苏公子。”


    ……


    第223章 《将进酒》好在哪里?好在‘狂’


    接着主持人开口:“第三轮,随机讲解诗句。”


    他伸手从台上拿起一只竹筒,筒里塞着几十根细细的竹签,每根竹签上都单独写着一首经典诗作。


    竹筒是整节青竹打磨而成,泛着温润的青黄色泽,筒身刻着诗词大典四个篆字,字槽里填满金粉,舞台灯光一打,细碎的金光点点闪烁,格外雅致。


    主持人抬手轻轻摇晃竹筒,里面的竹签立刻碰撞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那声音层次错落,像秋日落叶被晚风卷着扎堆摩挲,像夏日细雨敲落在荷叶面上叮咚作响,又像冬日落雪从枝头簌簌轻坠,清灵又入耳。


    他把手探进竹筒,随意摸索片刻,抽出一根竹签,低头念出上面的内容:


    “《将进酒》,李白。”


    说完把竹签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裴书。


    那眼神里带着默许与从容,分明在说:不用刻意准备,你随时可以开始。


    裴书没有立刻出声。


    他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望向台下,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他的眼神飘得很远,越过人群,越过烟火,落在了千年前的远方。


    那里是盛世大唐,是繁华长安,是奔腾不息的黄河,是云雾缭绕的太白山。


    是公元七百四十四年。


    那一年,李白四十四岁。


    四十二岁那年,他被唐玄宗破格召入宫中,封为翰林供奉。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满心抱负,以为终于能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能身居庙堂,做出一番安邦定国的大事,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世间格局。


    可现实终究浇了他一盆冷水。


    入宫两年,唐玄宗只把他当成点缀太平的文人,只让他提笔写艳词丽句。


    写云想衣裳花想容,写名花倾国两相欢,通篇只描摹杨贵妃的倾城容貌,夸赞牡丹的雍容芬芳。


    这从来不是李白想要的。


    他骨子里藏着傲骨,想写的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坦荡与倔强。


    宫廷的拘束、权贵的倾轧,让他再也待不下去。


    唐玄宗也嫌他性情桀骜、不受管束,索性赐了一笔钱财,草草把他逐出长安。


    李白就这样,落寞离开了心心念念的皇城。


    一路独行,长发散乱,衣衫褶皱不堪,脚上的布鞋沾满一路风尘泥水。


    脚步拖沓迟缓,前路茫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


    他曾满心期许,以为自己能身居高位、官至将相,做人人敬重的李相国、李大人。


    到头来,俗世只把他当成一个只会写诗的文人墨客。


    行至洛阳,他偶遇了杜甫。


    两个仕途失意、满心郁郁的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杜甫望着李白,打心底里觉得,这是天降世间的绝世天才,本该临风而立、不染尘俗,不该被凡间的琐碎烟火、世俗泥泞所辜负。


    李白看着杜甫,心底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认定这是个心性纯粹、待人赤诚,值得一生铭记的知己。


    二人把酒畅谈,倾诉满腹心事,尽兴之后,终究还是挥手作别。


    李白继续四处漫游,走过梁宋,踏遍齐鲁,去往所有他向往的山川风月。


    可心底始终空落落的,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那份失意与落寞太深,任凭喝多少烈酒,都填不满、消不掉。


    后来,好友岑勋与元丹丘邀他赴宴饮酒。


    三人围坐对酌,一壶接一壶畅饮,直喝到暮色沉沉,皓月凌空高悬。


    酒意上涌,李白缓缓起身,手中端着盛满美酒的酒杯,对着当空明月,对着滔滔黄河。


    对着身旁两位知己,胸中万千情绪翻涌,借着酒意,酣畅淋漓吟出了千古名篇《将进酒》。


    此刻台上的裴书,仿佛跨越了千年时光,亲眼看见了那一刻的李白。


    他看见李白立身案前,手中酒杯轻轻晃动,酒液随光影流转,皎洁的月光倾洒入杯,映得杯中酒色泛着细碎清光。


    李白眼底泛起一抹红意,不是悲戚落泪,是酒意浸染后的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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