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3个月前 作者: 苏苏小温柔
    “第、第一轮结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它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咚”的一声,涟漪荡开了。


    涟漪从舞台中央荡出去,荡到了台下,荡到了人群的最后一排,荡到了卖糖葫芦的大叔的脚边,荡到了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的裙角上,荡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位选手的讲解都非常精彩。”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裴书。


    那一眼很长,长到不像主持人在看选手,像一个普通人在看另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现在我们进入第二轮诗词飞花令。”


    他的声音稳了一点,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他在走。


    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如果停下来,他就会摔倒。


    随后他开口道:“请现场观众随机出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


    几百个人在同时想同一个问题“我该出什么字?”有人在想“花”,有人在想“月”,有人在想“春”,有人在想“江”。


    几百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跑过了几百个字,像几百匹马在草原上跑,跑得很快,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江!”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她的手里举着那张已经被眼泪打湿的宣传单,宣传单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喊完之后,周围的人看向了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


    她在等。


    她在等裴书说出第一句带“江”的诗。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在抖,宣传单在她手里“沙沙”地响。


    她没有管它。


    她让它在手里响。


    因为那是她的心跳的声音。


    第222章 飞花令胜者裴书


    裴书听到了。


    他就抓住了那个“江”字。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弯得特别浅,浅到就像一根细发丝被风随手撩了一下。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湿乎乎带着水汽,裹着江风,还笼着江面那一层薄薄的晨雾。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闻一多先生直接给了最高评价,称它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全诗三十六句,两百五十二个字,句句都是精华。


    但最戳人的,就是这两句。


    谁是第一个站在江边看见月亮的人?天上的明月,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第一次照到人间?


    这根本不是在问年月时辰,是在往骨子里发问:我们从哪来?要往哪去?偌大宇宙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


    可张若虚敢问出口。


    只要敢抬头向天地发问,这人就比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多活出了一层境界。


    穿汉服的年轻人立刻接了上来。


    他语速比刚才讲解《洛神赋》时稍快一点,不是着急,是那种我刚好也会、正好能接上的从容利落。


    手里折扇飞快转了一圈,唰的一声脆响,干脆得像利刃出鞘。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是那种被诗情瞬间点燃的透亮。


    裴书先点起了这把火,他舍不得让火灭掉,只想稳稳接住,再把这股气韵往下传。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穿西装的年轻人紧跟着接上。


    线装书还夹在腋下,两只手空出来,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亲手在画一条大江。


    他的手从左缓缓划到右,拉得很长很长,胳膊伸到极致,指尖都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他在画长江。


    长江从唐古拉山下来,从青藏高原奔涌而出,像从天而降,一路向东,奔流到海再也不回头。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在黄鹤楼上送别孟浩然,故人的小船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点帆影,慢慢融进蓝天尽头,彻底看不见了。


    人看不见船了,可长江还在。


    江水贴着天边不停往前流,永远不停,永远不断。


    裴书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轻松,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文字游戏,清甜又随性,让人听着都忍不住跟着舒心。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出自杜甫的《登高》。


    杜甫写这首诗时已经年纪很大了,头发白透,牙齿脱落,耳力不济,腿脚也不利索,满身都是岁月的苍老。


    他站在高处望着长江,秋风迎面吹过,树叶萧萧往下落。


    不是一片两片飘,是一层又一层往下坠,跟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树叶雨似的。


    长江滚滚奔腾,浪涛翻涌,像车轮碾过大地,像闷雷在天边滚动,也像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心事与泪水,浩浩荡荡往前淌。


    杜甫望着奔流的江水,心里想得很通透:我老了,身子垮了,可长江永远不会老,也永远不会停。


    我只是江边不起眼的一个小点,渺小得不值一提,可只要站在江岸,就也算融进了这条大江里。


    汉服男子再度接诗,语速变得格外顺畅。


    就像江河走到了下游,江面变宽、水量变足,自然而然越流越顺,不是慌忙赶速,是气场铺开后的从容流淌。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王勃的《滕王阁诗》。


    滕王阁立在这里多少年,当年建阁的滕王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走了,他的后人也走了,一代代繁华功名最后都成了过往云烟。


    只有滕王阁还立着,只有栏杆外的长江,自顾自往前奔流。


    这个“空”,不是冷清空荡荡,是人间起落都与它无关的淡然。


    长江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不等滕王,不等王勃,也不等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人。


    你风光在世,它在流;你归于尘土,它还在流。


    你伤心落泪,它在流;你开怀大笑,它照样稳稳往前流。


    它不管人间悲欢,不问世事兴衰,只按着自己的性子万古奔流。


    可只要静静看着江水不停往前,人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情绪不是难过,是打心底里生出的敬畏。


    西装男子开口接续,语气多了几分厚重感,沉稳又有底蕴。


    像裹了一床厚实柔软的大毯子盖在身上,压得踏实,却一点都不想掀开,只觉得安稳又暖心。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的《虞美人》。


    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位君主,国破之后被抓到北宋汴京,软禁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他站在院里望向东方,那是他回不去的故国故土。


    满心的愁绪没处安放,就像一整条春江的流水,浩浩荡荡向东奔去,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愁,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烦闷,是扎根心底、日日都在的绵长牵挂。


    天天都有,年年不散。


    可他把愁写得极美。


    一句一江春水向东流,读的人早已忘了愁苦本身,只看见春水东流、风光绵长,满是诗意。


    裴书缓缓接回诗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水涨,潮水漫涨起来,一直连到海面,水和海连成一片平整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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