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他睁开眼,看见一只手正攥着那颗骷髅头,指节分明,骨感修长。下一秒,那只手猛地收紧。骷髅头应声碎裂,白骨和鬼火从指缝间迸出来,像捏碎了一颗汁水四溅的大白梨子。


    月新生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


    shadow站在他面前,半张脸埋在阴影里,眼瞳却是晶亮的琥珀色,像两块刚从火里淬出的琉璃。


    月新生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几乎站立不住:“哥们……你……真的不是人啊?”


    shadow闷声说:“你怎么不回信息?”


    话音未落,另一只骷髅头已飞到shadow身后,正要一口咬破他的头颅。


    月新生正要出言提醒,却见shadow头也不回,随手一挥,就把骷髅头甩到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月新生竖起拇指:“哥们力气真大啊。”


    shadow说:“你怎么不回信息?”


    月新生:……很好,我们就继续这样鸡同鸭讲吧。


    正在这时候,月新生眼瞳一缩:“不好!”


    shadow扭头一看,锁魂阵已被破去,鹿子雀擒住司徒春野,身形一顿,便从窗外掠了出去。好不容易逮到鹿子雀的踪迹,shadow哪里肯放过,当即化作一道鬼影,闪电般追去,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月新生愣在原地:“好,个个都能飞,就我不能飞。”谁曾想,我居然会怀念当鬼的日子。


    月新生环顾四周,觉得这地方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鬼屋,一个人待久了阴森森的,凉意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浑身不自在。


    他推门走了出去,抬头一看,已是深夜。不得不说,司徒春野选的这地方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小巷子七拐八拐的,没什么人烟。对隐居的鬼来说是块宝地,对活人而言便不那么妙了,更何况是这阴凉的晚上。


    他走了一阵,发现怎么都绕不出去,后背渐渐渗出冷汗:“到底是我路痴,还是鬼打墙?”


    正惶惶间,肩头被一只冰凉的手拍了一下。


    他顿时双膝发软,心里开始默念《心经》。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连我也不认得了?”


    月新生回头,看到司徒春野的脸,眉头紧蹙:“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被鹿子雀抓了吗?”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非常怕死。怕死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司徒春野轻声叹了口气,“就是,我很想活。”


    寒气从司徒春野掌心渗出来,月新生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巷子四周缓缓亮起莹莹的鬼火,冷光照亮了地面。原来,这地板上布着朱砂画的符纹,红绳交错,相应的方位压着铜钱与黄纸。


    这是换魂转生阵。而月新生和司徒春野,正站在阵心。


    “你、我……”月新生心跳骤然加速,“我现在用的是永绥的身体,所以”


    “所以,我们有亲缘关系哦。”司徒春野含笑握住了月新生的手掌,“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第61章 061 司徒春野的秘密


    一百年前。


    暮春时节,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进屋里,落在青砖地面上,无声无息。


    司徒春野躺在雕花木床上,盖着薄被,面色苍白如纸。他咳嗽了一阵,用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人影跨过门槛,衣袂拂过门框,带进来一阵凉风。


    “先生。”鹿子雀在床前站定,垂着眼睛看着司徒春野,姿态恭谨,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小草。


    司徒春野放下沾血的手帕,朝他招了招手。


    鹿子雀柔顺地蹲下身,如亲人的雀鸟般靠近对方摊开的手掌。


    “小雀儿,”司徒春野轻声唤道,“有个忙,想请你帮帮我。”


    鹿子雀闻言抬起眼睛。那时的他尚未学会世故,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尤其清澈,看着当真像一只不通人性的雀鸟。


    司徒春野道:“你知道,这病太痛苦了。你能帮我结束它吗?”


    鹿子雀漆黑的眼珠动了动:“先生是叫我伤害您?我做不到。”


    “不是伤害,是让我以另一种形式存续下去。”司徒春野低声说,“你能帮我这个忙吧?”


    鹿子雀的反应,完全在司徒春野的预料之内。以他的生长环境,对杀人成鬼之类的事毫无忌讳,像农村孩子看宰猪杀鸡,看多了便习以为常,且知道自己长大了也会这么干。


    鹿子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指搭在司徒春野的脖子上,那皮肤薄得像纸,底下血管突突地跳。


    鹿子雀想起许多年前,他被关在地下的石室里,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发抖。是司徒春野闯进来那时他不过二十出头,一袭青衫,剑光如雪。


    求长生祭出骷髅鬼火,黑烟滚滚,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剑锋一转,破开浓烟,直取咽喉。血溅了三尺,求长生的头颅滚到墙角,眼睛还睁着。


    司徒春野收了剑,衣袍上一滴血都没沾,转过身来,看见角落里浑身发抖的鹿子雀,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笑着说:“别怕,没事了。”


    那时候的司徒春野何等潇洒长剑在手,谈笑间便将那不可一世的妖人斩于剑下,衣袍猎猎,眉目间全是少年人的飞扬神采。


    而现在,他捏着这截脖子,指腹下的皮肉早已因久病而松弛,身体像一块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旧布。


    其实不用司徒春野提出,鹿子雀自己也很想结束这一切。


    在花枯萎之前把它摘下,也算是留住了它最好的样子。


    窗外,最繁茂的那根海棠花枝猝然折断,花瓣簌簌地落,一片一片地飘进来,落在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像为他覆上一层薄薄的胭脂雪。


    司徒春野死前含怨,执念深重,将他化成厉鬼并非难事。可人死成鬼,终究瞒不过协会。司徒春野是老行家了,早就想好了退路。


    他让鹿子雀带自己去了一处靠近古战场的地下墓穴。那地方他物色了很久,又教鹿子雀如何修缮,使它不仅能隐匿鬼气,还能聚阴壮魂。


    鹿子雀越学越会。司徒春野待他,仍像对待一只乖巧的小鸟没什么两样。直至某日,司徒春野从小憩中醒来,发觉无名指上多了一圈银戒。


    “连心戒?!”司徒春野首先是大怒。这愤怒与其说是尊严受挫,不如说是对事态失控的无能狂怒。


    鹿子雀坐在他旁边,朝他微笑。司徒春野气得拔剑便刺。鹿子雀不闪不躲,浑身被戳出一个又一个血窟窿,像一只被拔光了刺的刺猬。


    看着他这副模样,司徒春野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半晌才缓过劲来,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鹿子雀这才阴声细气地说:“先生成了鬼,魂体久了会缺阴。我正好供您采补。您看这样妙不妙?”


    司徒春野将他大骂了一顿,然后脱了裤子。


    司徒春野从鹿子雀身上采补,但鹿子雀也仅仅是一个活死人,阳气并不充裕,能提供给他的温暖也有限。


    时间一长,司徒春野在地下便待不住了,愈发想念人间的红尘烟火。


    按理说,鹿子雀也可以利用连心戒的力量将司徒春野强留在地下。但他到底决定帮助司徒春野转生:“司徒家是大族,后人不少,您随便找个后辈换魂转生,倒也不难。”


    “随便找个后辈?那可不成。”司徒春野却道:“再聪明的灵魂,进了笨身子也会变迟钝。好比一个大人被锁进婴孩的躯壳,难免施展不开。这转生的躯壳,可不能随便找。”


    鹿子雀点头称是,除了在床笫之上,他对司徒春野永远是言听计从、俯首称臣的。


    司徒春野又道:“我得回人间去,这连心戒不能戴了,协会的人见了定会生疑。”


    他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鹿子雀摘下戒指,不想对方答应得极为爽快,轻巧地便帮他取了下来。


    看着空落落的无名指,司徒春野反倒有些诧异:“你倒不怕我拔腿就跑。”


    “这有什么好怕的?”鹿子雀含笑道,“春野先生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怎么会跑呢?只怕还得常常召唤我。”


    司徒春野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可这份笃定却叫他微妙地有些不爽。


    鹿子雀见状,语气愈发柔婉:“当然,我也是永远听候差遣,随传随到的。”


    司徒春野回了协会,编了一个被鹿子雀谋杀掳掠的故事。


    协会的人本就未曾真正接纳鹿子雀这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天师,对司徒春野这位世家子弟却充满信任,便都信了他的话。


    司徒春野以鬼魂的身份留在了协会,能够近距离接触司徒家的后人。但出于某种避嫌的态度,他表面上和司徒家不再往来,也不以司徒一族的先人自居。


    可他总在暗中观察,物色哪个后生最适合做自己的躯壳。他本人挑剔得很,有天资的嫌人相貌欠佳,有相貌的又嫌人天资不足。


    一百年就这么过去了。司徒世家单传到司徒朗这一脉司徒朗的父亲属于有天资没相貌的,而司徒朗则属于什么都没有的。司徒春野便暂时收起对这家人的观察,想着等他们家的孩子长大了再说。


    没想到,司徒家突然灭门了。


    司徒春野闻讯大惊,幸好还剩了个幸存者。他赶紧亲自去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只一眼便看出这孩子不一般。他开始密切关注永绥。


    永绥送全家出殡那日,化作一只黑猫,把月阴生吓得屁滚尿流。


    司徒春野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中疑惑:难道这小孩与那男人有什么渊源?


    月阴生惊慌失措地乱跑,却撞上了化名“路子野”的鹿子雀,得了他的指点,避开了永绥。


    司徒春野心下疑惑,把鹿子雀拉到一旁:“你和那男人认识?”


    鹿子雀看见他,同样惊讶:“您也在?”


    “那男人是什么人?”司徒春野问。


    鹿子雀解释道:“他叫月阴生,是先天纯阴之体,可以帮我成就凶煞池。我很早就盯上他了。”


    鹿子雀盯上月阴生,纯粹是冲着那副纯阴之体,想把他炼成凶煞池的核心。说什么想要换魂,不过是撒谎。


    他撒这个谎,是为了让月新生相信自己是目标,从而藏住真正的意图永绥。


    月阴生不过是个添头,永绥这副身躯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永绥天赋之高完全超出预料。年幼的永绥有会长护着,司徒春野便想着谋定而后动。可时光不等人,不过十年八年的功夫,永绥已成长到司徒春野不敢随便下手的程度。


    但他们也发现,永绥并非完美无缺的,他有一个软肋月阴生。


    他对月阴生超乎寻常的执着,很快引起了鹿子雀的注意。鹿子雀由此想到了一条夺舍永绥的途径。


    在他们的策划之下,月阴生和永绥换了魂。


    如此一来,他们的猎物就不再是天才永绥,而是凡人月新生。


    计划终究有疏漏。过程中鹿子雀被永绥打伤,不得不静修疗养。他虽然是不死之身,重伤之下仍会变得虚弱。司徒春野便暂且放下一切,助他恢复。


    彼时他们寄望:永绥换了月阴生的魂魄,多半会爆体而亡,即便活下来也会沦为凶煞,无情无智,不足为惧。


    可他们算漏了一件事永绥是一个太特别的存在了,非人非鬼非妖,不但挺了过来,还保留了情志,好端端地存在着,甚至比他们更先一步找到了月新生。


    这种情况下,他们是不能直接对月新生下手的,因为他们确信,永绥就算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睛关注着月新生的安危。


    他们再合计一番,诱导月新生的邻居老太太将人带到司徒春野面前。


    然后,他们演了这场大戏,终于成功将永绥与月新生分开。


    永绥被引去追击鹿子雀,月新生则被独自留在暗巷里,面对司徒春野。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