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木三观
    永绥点点头:“颈椎病会引起头痛、手麻、精神不振。您做手工这么多年,长期低头,年纪这么大,颈椎当然受不了了。”


    “那鬼压床呢?”陈婆抬起头,眼神里还有些不安,“那个也是颈椎病闹的?”


    “病变的颈椎压迫神经,会让人有窒息感、动不了。您又年纪大,血液循环慢,本来就容易得睡眠瘫痪症。”永绥答。


    “你这话很难说服我这个老人家。”陈婆说,“得颈椎病的老人多了去了,没听过有几个像你说的什么瘫痪的……”


    “你这儿还有一个额外的因素。”说着,永绥伸手拎了拎那床被子,“这被子多少斤?”


    陈婆道:“十五斤。专门找乡里弹的棉花,可暖和了。”


    月阴生瞬间明白了:“这不是鬼压床当被子盖,是被子当鬼盖啊……”


    年轻人盖这么重的被子都可能胸闷呢,更何况这么瘦的一个老人家……


    永绥把被子放下,拍了拍手。


    “先去看看大夫,把颈椎的毛病治一治。”永绥继续道,“被子换一床,选些羽绒被之类轻盈又保暖的。枕头也换一个,要对颈椎好的那种。白天别一直低头做活,隔一会儿起来走走,转转脖子。”


    “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懂。”陈婆抬起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固执,“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些能叫人鬼压床。”


    月阴生听了,一下子没话了。


    但永绥倒是不意外,大概这类型的客户他也见得不少。跟他们鬼扯,他们点头如捣蒜,给钱不眨眼。但跟他们谈科学,他们反而不信,还质疑这个天师水平不够,看不出来乾坤。


    他便耐心地说:“那这样,我们先给您换一床被子,带您去正骨。今晚我们也会在这儿陪您,您觉得怎么样?”


    陈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算是勉强同意了。


    他们先去商场买了一床羽绒被,暖和又不压身,然后带陈婆去正骨大夫那儿。大夫是个中年人,手法利落,按着陈婆的颈椎转了几下,咔咔响了两声,陈婆顿时脑袋也不闷了,手脚也不麻了。


    晚上回来,陈婆做了晚饭,简单的家常菜。她说平时一个人吃,对付惯了,今天有人陪着,才做了三菜一汤。月阴生虽然尝不出味道,但还是对老人家的手艺表示了高度赞赏。


    饭后,陈婆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永绥倒是说:“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两个大男人挤一起睡没有问题的。”


    月阴生却说:“我觉得有些私人空间也不错的……”


    最终,永绥和月阴生分了两房睡。


    月阴生在自己那间客房里躺着。空气中徜徉着久违的清净,全然没有永绥的气息包围,没有那股暖烘烘的热意,也没有均匀的呼吸声在旁边起落。


    他却居然有些不习惯。


    但他没把这当成睡不着的原因。他告诉自己,现在是大晚上,他一个鬼,本来就很难入睡。跟那个人没关系。


    他掖了掖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又闷闷地醒了过来。


    这一醒,他猛然一惊。


    胸口像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身体想动却动不了;嘴巴想喊又喊不出声。四肢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是……”他的心头冒出一个名词,“鬼压床!?”


    不会吧!?鬼也会被鬼压床吗??


    这科学吗?!


    咱不是在走近科学吗?怎么感觉还越走越远了呢?


    就在他非常难受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把低哑的声音


    “鬼压床就当被子盖嘛……”


    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分明是他白天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第19章 019 永绥要杀人啦!


    月阴生一激灵:这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坐在他床边。


    是陈婆!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正缝制着一个娃娃,那布娃娃软塌塌的,脑袋垂着,四肢摊开,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月阴生想动,却发现自己还是动不了。虽然他能够睁眼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


    陈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别怕,就快缝好了。”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月阴生从牙缝里挤出疑问,“你这是在害人?”


    “害什么人啊?”陈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月光下转了一转,只盯着他笑,“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什么没见过?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你是鬼了。”


    月阴生心里一沉。


    “我是鬼,”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也是个好鬼。你可不能害我。”


    “你的确是一个好鬼,”陈婆低下头,继续缝着那个娃娃,针脚细密,一针接着一针,“又鲜又嫩的。”


    月阴生一下怔住了。


    “你说什么颈椎病、高血压、糖尿病……看医生管用吗?看了也治不好,不过是花钱熬命。都是治标不治本的。”陈婆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治本吗?”


    月阴生竟真的顺着她问:“什么治本?”


    “年轻呀,”陈婆的眼睛幽幽亮起光芒,“只要够年轻,就百病全消了。”


    月阴生嘟囔道:“那我还知道另一个办法呢,比变年轻还简单。”


    “那是什么?”陈婆好奇地看他。


    “死啊!”月阴生说,“死了就啥病没有了!你咋不尝试?我也死过,亲身体验,绝不蒙你!”


    陈婆不恼反笑。她抿了抿干瘪的嘴唇,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那也是个法子。但人嘛,还是想活着的。越老越怕死。”


    她说着,一针扎下去,娃娃的嘴角被她缝出一道弯弯的弧度,像是在笑。


    月阴生看得毛骨悚然:“你……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这个娃娃,”陈婆扬了扬,“你知道是什么吗?”


    月阴生盯着那个软塌塌的东西,和他在陈婆家见到的其他娃娃都不一样。那些是求子、祛病、保平安的,而这个,眉眼之间隐约有几分像……像他自己。


    “是什么?”他问,声音发紧。


    “这是替身娃娃。”陈婆把娃娃举到月光下,让他看清楚,“把你的魂儿引进去,你的命,就转到这娃娃身上了。”


    月阴生愣住:“我死了,还能有命?”


    “你不知道?”陈婆笑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脸,“你们这些鬼,命比活人还长。活人活一百年,到头了;你们要是没人收,飘几百年都散不了。那不是命是什么?”


    月阴生脑子里嗡嗡作响。


    “借阴续阳,听过没有?”陈婆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娃娃的脑袋。


    “借阴续阳……”月阴生终于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吃鬼。”


    “吃人是犯法的,”陈婆点点头,笑得理所当然,“吃鬼可没人管。”


    “有人管!天师协会管!”月阴生咬着牙齿说,“我可是天师协会注册的鬼……”


    “你以为天师协会真的很在乎小鬼?”陈婆阴恻恻一笑,“所谓正道天师供养小鬼,都是给些香灰蜡烛,一口真阳都不肯给。倒不如咱们这些旁门左道的,还知道用血肉好好养呢。”


    月阴生一时无语,又实在不好意思告诉她:对不起啊,我家天师是比较接近旁门左道那个方向的。


    陈婆继续说下去:“按天师协会那套‘人道主义’养法,小鬼常年营养不良,哪天悄无声息散了,也是常事。没人会起疑。”


    月阴生心下发紧,却又微妙地生出几分庆幸。他居然庆幸永绥和那些正常天师不太一样。


    永绥身上诡异的异常,此刻竟成了他的安全感。


    他忍不住道:“我家天师不一样。我出了事,他一定会起疑的。”


    陈婆闻言,尖笑起来:“那个实习天师?就他,还能看得出我老太婆的手段?”


    月阴生愣了愣:“什么实习天师?他是一级天师!”


    陈婆一早确认了,这次派来的“白柰”是一个年资尚浅的实习期天师。便只当这是月阴生垂死挣扎的谎话,根本不接茬。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娃娃,满意地点点头:“啊,缝好了。”


    陈婆低下头,手指捏着那根针轻轻一挑,收了最后一针。她把针尖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线头一扯,线就断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翕动起来。


    月阴生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些音节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痒痒的,麻麻的。


    他胸口那股压迫感骤然加重,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下拽,一点一点,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里。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思绪开始涣散,像要睡着了


    忽然,他浑身一抽,像一脚踏空,从高处坠落。他猛地惊醒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陈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他想挣扎,想抬手,想从那床上坐起来。


    可他动不了,四肢像被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没有用的。”陈婆笑看着他,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你就乖乖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月阴生浑身只剩眼珠能动,他拼命转动眼珠,目光扫过自己摊在床上的手。但见月光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正泛着幽幽的冷光。


    连心戒!


    他心里猛然冒出一点光亮:这东西,是连着我和永绥的,对吧?通过连心戒,永绥能感知我的位置,能感知我的情绪……


    可是,要怎么启动?


    他从来没主动用过这东西。从来都是永绥找到他,永绥感知他,永绥出现在他身边。


    他只会被动地被找到。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想要主动地被发现!


    那该怎么做?


    月阴生急得额头都要冒汗了。


    月阴生动不了。


    他拼命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沉甸甸地陷在床垫里。那股力量还在往外抽,一丝一丝,从他魂体深处抽走什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变薄,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撕成碎片。


    陈婆的呢喃在月光下越来越清晰,像蜘蛛网一样罩下来。


    月阴生闭上眼睛,在心里喊:永绥。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