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柴帽双全
白启将脸埋到膝上,在他蜷缩的身影彻底被孤寂的黑暗吞噬前,房间中又一次有声音响起。
是“吱呀”的开门声,王尔德将房门推开,却没有进来,他站在房间内外的分隔线前,在白启抬头向他看来时,说:“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就在这里。”
白启没有立刻回答,漫长的沉默对视后,他终于满是疲惫地松口:“进来吧。”
王尔德立即小跑着跑进屋内,灵活地跳到白启所在的窗台,蹲坐在他的正前方。
那简单的三个字仿佛就已经耗光了白启所有的力气,同意王尔德进来后,屋内又是一阵不知多久的沉默,在王尔德计数到第七千八百九十三秒时,白启才又一次开口。
“如果……有一件事……”他说得非常缓慢,每一个词句间都要停顿许久,就好像需要攒上许多的力气,才能鼓起勇气在命运的路口上尝试迈前。
“你选择揭露它……你的生活……你的一切……都会瞬间崩毁……再回不到从前……”
“而你如果选择不揭露它……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你可以仍然像现在这样……拥有亲人……拥有家庭……拥有在旁人看来无比幸福的一切……”
“所以……你建议我怎样选?”
他似乎是在询问王尔德的意见,但他的问题本身,仿佛就已然带有了一定的偏向。
耐心地听着白启说完后,王尔德很快给出答复:“依照帝国对人工智能的核心守则规定,如果这件事涉及违背法律,甚至可以被定义为罪行,那么我应当建议你不惜代价地揭露此事,让正义得到伸张和执行。”
这个答复丝毫不出乎白启的预料,因为机甲核心到底并非人类,他们注定不会有人那样复杂矛盾的感情,一切行为都依照被创建之初时写入的那几行底层代码。
但王尔德的回答并没有结束,他紧接着就又道:“但从另一个角度,作为你长辈身份的话。”
他这样一个小狐狸,此刻竟是以长辈自居,让场面莫名地显出些许滑稽,但王尔德的语调却并不滑稽,他此刻的声线变得比往日低沉严肃许多,更加接近于苏尔的身份。
“我的上一任主人是你的父亲,他也向来将我当做友人看待,所以,里奥,某种程度上,我就是你的长辈。”王尔德说,“在某一次太空航行中,奥瑞昂曾跟我聊起你,那时你还尚未出生,他仅仅是刚刚得知了奥蕾莉亚怀孕的消息。”
王尔德说着投射出一段视频,场景是机甲的驾驶舱内部,与白启无比相像的男人坐在其中,他身着的礼服比白启白日穿的更华丽,也更庄严,这是属于皇帝的装束。
但他的神态言行却似乎没有皇帝该有的庄重沉稳,反而兴奋得手舞足蹈,喋喋不休地跟自己的机甲伙伴絮叨。
“苏尔,你听到了吗?我要当爸爸了!老天,真不敢相信,我要有孩子了,还是我和奥蕾莉亚的孩子,我现在的感觉跟做梦一样。”
未等苏尔回话,男人便又思考道:“苏尔,你说该为他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奥蕾莉亚说是个男孩,也不知道会不会是个皮小子。”
他的兴奋语气随之带上了一抹忧虑:“如果真的是个皮小子的话,那他最好不要长得太像他妈妈,不然我可怎么忍心动手教训他。”
“你可以让夫人代为出面。”苏尔终于找到机会说话。
“有道理。”男人打了个响指,跳脱的思维很快便跃进至下一处,他兴奋地跟苏尔说起自己对这个孩子的设想。
“等他出生后,我要每月都至少抽出一天的时间,作为我们的家庭亲子活动日,带着奥蕾莉亚和他一起去逛游乐园,去赶海,去越野,不用大张旗鼓,就像每一个普通的家庭那样,就我们三个单独去。”
“等他五岁后,这个年纪差不多可以开始学点东西了,不知道他会喜欢什么,但总之先都试试吧,我每周给他安排一门不同的兴趣体验课,由他选择,要是喜欢弹琴就好了,他妈妈弹得就很好,如果是喜欢科研类的,那也不错,兄长就可以当他的老师,正好他也很喜欢孩子,我基本就是他一手带大的呢。”
“当然,要是他根本就不喜欢上课也可以,我可以给他准备一个单独玩游戏的房间,但是要注意护眼,所以玩电子类的游戏要严格限制时间,其他的积木模型之类的玩具则随便,有空的话我也可以跟他一起玩,但我幼年时都没玩过这些,不知道到时候我和他谁会更厉害。”
“对了,还得教他剑术,这个是必须要学的,无论怎么样,他都必须要有自保和保护未来爱人的力量,这一点必须对他要严格要求,回头我就跟奥蕾莉亚说一声,万一这小子到时候撒泼耍赖不想学,她务必要跟我站在同一阵线。”
“你似乎还没考虑他的学业。”苏尔出声提醒。
这个孩子是奥瑞昂和奥蕾莉亚的长子,未来最可能的皇位继承人,那么他理当接受为成为一名合格继承人而设立的一系列繁重课程和学业,就像奥瑞昂和奥蕾莉亚曾经所经历的那些,而非奥瑞昂此刻设想的全由着他的兴趣去玩乐。
“有什么好考虑的?”奥瑞昂却根本不是没考虑,而是他不在意。
“你是想说让他学我和奥蕾莉亚曾经学过的那套东西?那不是无趣至极吗?我可不要我的孩子经历这些。”
苏尔说:“但作为皇位继承人,这些都是必修课。”
“谁说他一定要成为皇帝了?”奥瑞昂靠在驾驶舱的椅背上,放空的视线望向前方,穿越遥远的时空和距离,恰好落进白启怔忪的眼底。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抹温柔:“我不需要他背负这样沉重的责任,我只希望他快乐,我想奥蕾莉亚也是这样的想法。”
屏幕之外,跟这段影像中一样的苏尔嗓音在白启耳边响起:“这是你父亲对你的唯一期望,而无论是作为苏尔,还是王尔德,我也都同样这样期望,所以里奥,我给你的建议是,选择那个会让你感到快乐的选项。”
不等怔愣的白启回答,他便又说:“但很大概率,这两个选项都不可能让你快乐,所以,我还为你准备了第三个选择。”
这一刻,王尔德重新切换回小狐狸的声线,在继续播放那段影像的同时,他将名为“私房钱”的存储账户投射在白启眼前。
“这些离线的加密虚拟币无法被追踪,也无法被截取,其等价的星币额度足够你去到一个远离帝国中心,他们永远找不到你的偏僻星球,作为一个普通人,无忧无虑地度过接下来近三百年的一生。”
“里奥,我们逃跑吧。”
影像中奥瑞昂那幸福且饱含爱意的絮叨仍在继续,而在白启眼前,红色的小狐狸也伸出爪子,等待着他的回应。
白启用力地闭了闭眼,却仍有泪水不受控地从他眼角滑落,他再次将脸埋起,在无人可闻的黑暗中,独自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决裂 “杀了他。
这次宴会确实取得了长足的进展, 许多人借机站队和转向,虽然以贝克蒙特为首的一些把控上议会的核心成员仍在试图对抗,但在人数以及整体的局势上, 他们都已经不占优势, 因而, 在宴会隔日的当面会议上,他们也被迫做出了一些妥协。
日期定在12月17日,也即七天之后, 在这一天,白启将正式重返达日博格神宫,以即将加冕的皇帝身份。
时间非常紧凑, 有许多东西需要准备, 星舰上每个人都分外忙碌,白启本也该去做他要做的准备,但拿着一摞文件等着他处理的卫兵在办公室等候许久, 都没有等到早该像往日一般在晨间八点前就出现在这里的白启。
发信询问也没有回复,他于是试图去白启的房间找他, 路上正好撞见凯,凯是前任皇家骑士团长, 他的军衔本身就极高, 此刻这艘高加索号星舰上,一切的卫兵也都由他统领, 他自然认识白启身边的这名卫兵,对方在这个时间点没有出现在岗位上而是出现在这里, 以及匆忙到甚至没有注意自己的神色,都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叫住对方:“出了什么事?”
卫兵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凯,赶紧补了个军礼, 汇报道:“殿下这个时间点都还没去办公室,发信息也没有回应,所以我想去殿下的房间看看。”
凯的眉头当即就蹙起,他比卫兵更加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抬手制止卫兵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操作终端,调阅出星舰每一处过道的监控影像,很快,在机甲核心的帮助下,他定位到了白启所在的位置。
白启正在过道中行走,没有躲藏,没有逃跑,但他穿的也不再是往日那由金红白三色组成,铭刻有太阳家徽的华贵礼服,而是一身平凡普通的黑色长风衣,就如他过去所穿的那样。
他大步朝前走,每一步都迈得非常用力,就好像他的神情一样,充满一种经历无比困难的抉择后便再不会动摇的无声坚定。
周遭一切意外莫名的视线和问询都被其无视,他谁的问也不答,谁的话也不理,在监控屏幕另一端的提问自然更加不会被搭理,但站在凯身旁的卫兵看到这一幕,还是忍不住问出跟白启沿途所经的人类似的问题。
“殿下怎么穿着这身衣服?他要去哪里?”
那绝非是来办公室处理公务的方向,卫兵尚未从过道周边的环境推断出白启具体的去向,凯却好像已然得到了答案。
他的面色在此刻显出些许难言的复杂,沉重的叹息从他喉间发出,却并不意外,反倒有种一切终于到来的接受和无奈。
他并未让这片刻的复杂心绪左右他,因为就如白启在今日终于做出了抉择一样,他也早已做出了他的抉择。
凯转身往回走,解下华丽却也碍事的军礼服纽扣,露出其下被挺拔饱满的肌肉撑起,清晰勾勒出每一处强壮线条的贴身作战服。
数条指令被连续下达,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准备在秘密也无声地快速进行,而在巨大星舰的另一侧,一切却还维持着原样,就好像暴雨将至前那段最后的宁静。
白启来到模拟作战室的门口,这间用于舰上官兵平日训练用的房间,因为其内部巨大的空间,以及设施完善的模拟投影装置,被埃文斯临时用来模拟达日博格神宫的布景,以此进行白启即将回归的仪式排演。
此刻,他也正在其中工作,白启站在一门之隔的屋外,手放在开门的按钮上,在这一刻,他的动作暂时顿住,放空的眼神像是在回忆思索他是否还有什么需要准备。
二十三年的记忆在眼前像被风卷动的书页一样快速翻过,翻过曾经无比幸福的往昔,也翻过昨夜那无比痛苦的抉择,最终,翻到今早,他换上风衣,在穿衣镜前与王尔德的对话。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吗?”他望着镜中蹲坐于自己脚边的小狐狸。
小狐狸的形态突然发生变化,精致柔软的毛发退去,粗糙带锈的金属覆盖上他的外壳,他以这副初见时的破旧样子说:“我永远都是你的王尔德。”
他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吗?
没有了。
白启用力地按下按钮。
金属的舱门在他眼前打开,正跟数名工作人员在其中安排回归仪式的埃文斯抬起头,看到白启的装束时,他怔了怔,但就像凯一样,他似乎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
他甚至没有先问白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而是先抬了下手,示意其他人出去。
模拟室内很快只剩他们两人,投影装置投射出逼真的宫殿景象,可自由升降的地板则构筑了宫殿台阶上下真实的高低落差,身着亲王华服的埃文斯站在台阶之上,白启站在下方仰望他,而后缓缓单膝跪下。
“父亲。”
他行了无比郑重的一礼,即便是即将加冕的皇帝,对于自己的父亲,他仍需以这样谦卑的方式跪下。
一如他先前没有发问,埃文斯此刻也没有问白启为什么突然行这样郑重的礼节,而是沉默地等着白启继续。
白启继续道:“先前您对我解释过这二十五年来一切的前因后果,但我想了这许多时日,仍然对其中的一些细节有所疑虑。”
“什么?”询问的声音从上方落下,但那居高临下的审视神情上,却好像并不真的关注白启的疑问内容。
“刺杀案是由西尔维娅和约瑟夫共同造成,他们二者事先并未联合,而是纯粹的巧合,也就是说,即便约瑟夫通过内鬼得知了日冕星的防卫布置,知道了苏尔检修的日期,他却仍没有一定成功的把握,因为他没有至为关键的能让奥瑞昂完全失去行动力的异种毒素。”
“如您所说,这当然可能是一种狗急跳墙下的冒险一搏,但与此同时,这是否还存在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约瑟夫的行为并非冒险,而是他切实笃信自己将会成功,只需在这场二十五年前的宫廷变故中,再加入一个至今尚未露面的第三方,一切逻辑就可以圆融。”
白启仰头看着埃文斯,缓缓说:“这个第三方同样拥有异种毒素,他对异种的实验或许开始得比西尔维娅更早,且很可能身居宫廷的高位,如此才能接触到佩特拉的改造人实验资料,才能轻易知晓日冕星一切的安全布防,并为约瑟夫提供一条他敢于尝试的刺杀路径。”
“约瑟夫维纶并非一个大胆冒进的人,在已经有成功的改造人实验体后,他也至死未曾敢将这种技术用于自己身上,因而从逻辑上来说,即便《第九修正案》将他逼得这样紧,他也未必敢有刺杀的念头,唯有一条看起来成功几率无限大的成熟路径摆在他眼前,他才敢真正付诸行动。”
“那么真相就是这样,这名藏于宫廷中的第三方因为一些不可知的原因,跟奥瑞昂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并进而生出杀死对方的念头,他此刻手中已经有了异种的毒素,这让在重重守卫的宫廷中杀死一名s级的皇帝变得不再那样不可能,但他仍需要一名帮他实施的外部盟友,于是他找上了此刻跟奥瑞昂矛盾同样深重的约瑟夫。”
“他应该没有直接出面,而仅仅是以诱导的方式向约瑟夫提供了毒素和计划,因为在刺杀案结束之后,约瑟夫与西尔维娅正式开始合作时,他们都不知参与刺杀的还有一人,在这个人的有意设计下,约瑟夫或许还觉得之前向他提供毒素的人就是西尔维娅,而沉浸在巨大伤痛中的西尔维娅也根本不会解释和深究此案中一切的不寻常。”
“他们两人的合作或许也正是由他推动而开启,而他们彼此却完全不知这个中间第三人的存在。”
“这代表了一件事,那就是在今日西尔维娅的所为彻底败露前,他就早在二十五年前的过去,知晓了西尔维娅误杀奥蕾莉亚,并顶替其回到达日博格神宫,试图刺杀奥瑞昂的经过。”
“那么他是在哪里得知的呢?自然不可能是在月宫,只能是在刺杀案开始那日的达日博格神宫中,所以这个人那一日就在宫廷内,且恰好遇见过冒名顶替的西尔维娅。”
“跟詹森一样,他立刻认出了她的真身,便随后从西尔维娅的所为上迅速推断出其在研究异种,且奥蕾莉亚恐怕已经身死的大致真相。”
“西尔维娅也对奥瑞昂下了异种毒素,最后真正起效,让奥瑞昂失去一切反抗能力的毒素到底是她的还是他的,亦或两者都有,现今已经不可考,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最终杀死奥瑞昂的一定不是西尔维娅。”
“是你说,西尔维娅拿着匕首站到奥瑞昂的床前。”埃文斯插了句话。
“我是这样说过。”白启说,“我还在她的意识世界中,真切地看到过这段记忆,那时我处在即将挣脱其意识控制的边缘,因而我起先以为,仓惶地丢下匕首,从房间跑出的人是我。”
“但仔细想来,西尔维娅本就处于一种巨大的情绪伤痛中,她用仇恨武装自己,用虚妄的空想理念来逃避和自欺,可奥瑞昂见到她时的那句话,击碎了她一切佯装强大的伪装,她那时的情绪动荡到再顾不得其他,因而她也根本不可能真正将匕首刺下,从宫殿中仓惶跑开的人,是我也是她。”
“但奥瑞昂是死于随后星盗的轰炸吗?不,绝不是如此。”
“这个一直藏于其中的第三人,让自己的身份和形迹至今都滴水不漏,这代表他必然是个无比谨慎和缜密的人,他不会容许自己的计划留有任何意外的可能,因而他必然会亲眼见证奥瑞昂的死亡。”
“他大概本想自己亲自动手,但意识到西尔维娅那边的意外变故和目的后,他便将动手的机会相让于她,可西尔维娅并没有做到。”
“于是,在西尔维娅仓惶逃开后,他必然会从幕后走出,亲自刺下那致命的一刀。”
“听起来,你觉得这个人是我?”埃文斯在高处说,居高临下的位置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单是如此的话,我不这样觉得,因为我是这样相信您。”白启说。
因而即便在月宫决战之后,白启就有了这样的猜想,且埃文斯正是刺杀案中少有的幸存者,还恰好符合一切凶手该有的条件,他也一直不让自己将两者联系。
“可随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更多的疑问也从我心中生出,例如这个人的动机,既然他在案发时一定在达日博格神宫中,他就不可能是伍德,他也必然不可能在刺杀案后获得任何显而可见的利益,那么他到底在图谋什么呢?还是他对奥瑞昂的仇恨真的深重到不惜以这样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不,绝无可能,不然他怎会将亲手杀死对方的机会拱手让人?”
“那么换一条思路,既然利益并非显而可见,那是否隐藏在更深更远的深处?例如……在漫长的二十五年之后?”
“还有另一个事实似乎也在印证这点,那就是他为何要促成西尔维娅和维纶的合作呢?这两者的实验一旦成功,对任何不属于他们阵营的人类,都没有任何好处,除非他知道他们绝不会成功,因为他将亲手培养击败他们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