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柴帽双全
    “救世主的隆重登场,当然该有前期反派的漫长铺垫,杀死奥瑞昂后,他需要重新培养一名名望和能力都极高的完美皇帝,奥瑞昂的名望因击败亚历山大摧毁其改造人计划的事情而登至巅峰,但现今的帝国,又何来这样的反派呢?”


    “在开始刺杀的最初,他或许并没有很好的计划,但意外地发现了西尔维娅的秘密后,一个绝妙的想法在他心中生成,西尔维娅的精神状态无力维持大规模长期缜密的实验研究,所以他为其牵线维纶,让维纶的野心为她的实验护航。”


    “随后的一切都不必再由他亲自动手,二十五年间,他只需秘密监测两人的实验进度,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专心培养他所选定的未来皇帝上。”


    “但这样将一切近乎推倒重来的布局,也必然让他失去绝大部分旧有的势力和资源,从达日博格神宫离开后,他的身边应该至多只带有少数几名心腹,这样的人手可无力完成对西尔维娅和维纶动向的准确监测,他需要找到一名能为他提供资源的盟友,帮助他完成他跨度长达二十五年的宏伟计划。”


    “这名盟友自然不可能纯真善良地将一切资源都拱手相送,因而在最初的几年,他确实需要处在受制于人的被动,但十年之后的话,这个时间已然足够,足够他这样缜密多谋,精于以各种手段暗示诱导的人在悄无声息间,让自己处于与佩特拉联合中的真正主导,却仍让迦勒误以为他才是一切的绝对掌控者。”


    渐渐的,白启不再以虚指的约数和代词讲述,就像他在那一夜夜迷茫矛盾的思索中,逐渐开明的思路。


    “所以,在那个孩子八岁时,他终于可以将他接回自己的身边,他教导他,养育他,宠爱他,就像他也曾这样对待过自己的幼弟。”


    “而后,像推着自己的幼弟登上皇位一样,他也让这个孩子一步步走向皇帝的位置,他培养他的机敏,培养他的薄情,培养他完美政客该有的欺骗与伪装,培养他因爱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乖顺。”


    “这个孩子会因爱而主动搅入帝国混乱的政局,以求为自己的养父查出旧案的真相,他想不到这点吗?他当然能想到,可他从未真正阻止,因为这本就是他所要的。”


    “木偶需要牵线师的努力操作,才能完成人想要它做的一举一动,但人不是,情感是比儡丝更好用的线绳,他无需事事都亲力亲为,他早已用爱捆绑他,让他注定朝着自己预设的目标主动奔行,而最终,他也果然得偿所愿,他计划中一切都已经实现,那个孩子果然成为了击败西尔维娅和维纶的救世主,他也即将加冕为帝国至高的皇帝。”


    “二十五年的长线布局即将迎来收获的成果,但事事到底不能尽如人意,在他本该完美的计划中,到底还是有一些微小的疏漏和错误,例如这个孩子喜欢上了不合适的婚姻对象,例如这个孩子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疑心。”


    “可他仍然是无比成功的,因为在这个孩子早已隐隐意识到真相后,却仍不愿接受,而是一次次地为他开脱,为他找尽理由,甚至还想继续闭耳塞听,活在自欺欺人的虚假爱意中。”


    “奥瑞昂曾经深信这份爱的真实,直到他的兄长亲手将匕首刺入他的胸膛,那么,他对于这个孩子的爱是真实的吗?我早已分不清了。”白启的眼中蒙上一层难以抑制的水光。


    “真是可怕的指控。”高处的台阶上,埃文斯这样评价白启的控诉,而后沉默了片刻,又说,“既然这个孩子想要活在爱中,那么真实与虚假又有那样重要吗?他今日为何选择来到这里呢?”


    “因为你所为的一切已经让我无法忍受!”白启失态大吼,“你对异种的实验不是仅仅提取出了毒素那样简单,也并非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经结束!”


    “佩特拉所握有的你真正的把柄是什么?你当初和迦勒真正达成联合的筹码又是什么?wls6323星上实验室的资料为何缺失?西尔维娅确实死了,但她在死前,是否还遭遇过什么?是否有人从她身上拿走过什么?!”


    “你有证据吗?”埃文斯冷冷道。


    “没有。”白启深吸口气,重新放缓语调,“我所说的一切,包括刺杀案的真相,全都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说,这仅仅是我的分析和猜想,您完全可以全部否认。”


    “但我仍然选择今日来到这里,以一个儿子的身份,恳求您给予我一个真实的答案。”白启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看向上方。


    “您是否在进行异种相关的研究,您是否侵夺了西尔维娅的实验成果,您是否曾到过月宫,您是否直接导致了西尔维娅的死亡?”


    “您是否在操纵我的人生,您是否在用虚假的爱意为我编织囚笼?您是否对我不曾有过一句真言,就如您曾经对奥瑞昂那样充满精心包装的欺骗?”


    “您是否因政见不合而对奥瑞昂生出过s*w*整*理杀心,您是否切实地将其付诸过行动,您是否曾对维纶透露过日冕星的布防,您是否有意地在那一日将苏尔检修?”


    “您是否早已知晓西尔维娅的秘密,您是否在那一日的宫殿中,切实地就站在幕后?您是否在西尔维娅狼狈逃开后,又一次地捡起匕首?您是否亲手将其刺入奥瑞昂的胸膛,在幼弟那至死都不敢置信的目光和‘兄长’的唤声中?”


    一句句质问落下,埃文斯面无表情的面庞上渐渐带上难以克制的愠怒,在白启以那无比相似的脸孔唤出那声“兄长”时,他终于失态地打断:“你在质问谁?你的父亲!”


    白启仰头看着他,埃文斯仍然没有给他任何明确的答复,但他的态度,已然就是一种答案,又或者,在白启选择来到这里,问出这些无比忤逆的问题前,他就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


    他恭顺弯起的脊背一寸寸伸长,就如他单膝跪地的膝盖一样,缓缓向上直起。


    白启的眸光中有若隐若现的水色,却仍然缓慢又坚定地说:“不再是了。”


    这一刻,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漫长而沉静的对视中,埃文斯的眸光几度变换,或许即便是他这样的人,在这样的时刻,也难免有心软的犹疑,但终究,归为全然的冰冷愠怒。


    “杀了他。”他冷冷地下令。


    下一刻,早已暗中准备多时的卫兵从训练室外一拥而入,密集的弹雨在锁定白启的瞬间便毫不犹疑地倾泻。


    王尔德在第一时间为他张开防护的护盾,而白启自己,也外放出了s级的精神力领域,以火焰凝聚的赤红剑锋,应对拔出不同能量武器向他逼近的卫兵。


    光与焰组成的能量力场顷刻向外席卷,一切流弹和精神力武器攻击都被阻挡在能量的乱流之外,在他晋升到s级后,这些常规枪械武器早已无法再对他造成伤害,埃文斯自然同样清楚这一点,或者说,白启的任何能力,他都比白启本人更加清楚。


    因而,他今日为白启准备的,也远不止于此。


    不知来处的鸣啸声突然在白启脑中响起,尖利到几乎要贯穿他的意识与精神。


    这格外痛苦且熟悉的感觉让白启想到西尔维娅的黑暗精神力,只有她有这样庞大的精神力量,但是她分明已经死去,那么在此刻运用这种黑暗精神力向他发起攻击的又是什么呢?


    无暇细想,因为危险的进攻正趁他因痛苦而无力维持精神力领域的时刻连续发起。


    以他s级的精神力,单对单,此地自然没有人能战胜他,甚至就算多对单,他也未必不能胜利,可在受到莫大影响的现在,他却是只能狼狈地勉力抵抗。


    他试图向外突围,每一步推进都那样困难,而局势还在变得愈加糟糕,因为第一轮射击小组清空弹匣后,交替的小组立即补位顶上,被换下的卫兵补充装填的却不再是普通的子弹,而是装有不知名粘稠黑色液体的长针管。


    那是……白启的面色一变,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仍在持续的剧烈头痛和眩晕中,他回头看了下那仍站在高台上的人影,他其实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但从他旁观他被他人围攻的狼狈姿态而不发一言的行为来说,他的神情应该仍然是无比冰冷的。


    白启自然对他早已没有任何妄想,他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还能有多让人陌生。


    白启用力地甩了甩头,努力地在痛苦和眩晕中找到一丝清明,再次凝聚起几乎涣散的精神力举剑对敌。


    但他的状态却是持续走低,没有缺漏的防护领域已经无法维持,那装填有特殊针管的卫兵小队便趁此机会在他的破绽处连续射击。


    白启努力将它们全都挡下,他同时也终于成功突破到了屋外,但模拟训练室外的过道中,仍堵着密密麻麻不断赶来的拦截,且在刚刚赶来的那队卫兵之首,他看到了他的凯叔叔。


    白启的剑术刀法,一切的格斗技巧全都是由凯教导,说是师父也不为过,在过往与凯的格斗训练中,除却依靠耍赖撒娇的少数几次取胜,他似乎从未真正在正面对战中获得过一次胜利,而此刻,凯一身冰冷的作战装束,不带有任何训练保护装置的苍蓝色能量剑锋同样那样冰冷,在对上他眼睛的那一瞬,白启便知道,任何耍赖撒娇的手段都不会再有用了,而他也只能迎上。


    赤红与苍蓝的剑锋相撞,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施加到白启身上,就算在他的全盛状态,a级的凯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而他的精神力受那种鸣啸攻击影响的此刻,他则几乎难以招架。


    “往北走!”


    王尔德急促的声音在白启脑域中响起,他当然想要前来援助白启,但在存放他机甲本体的仓库内,此刻同样在爆发混战,早有准备的卫兵已经预先坐进其他机甲的机舱中,在埃文斯下令杀死白启的同一瞬,他们也一同对王尔德动手。


    相比较的话,他的情况其实比白启好一点,因为与他对战的都只是一些普通的c级制式机甲,就算此刻没有驾驭者,王尔德也能依靠自己的算力应对,并完成出逃。


    可这没有意义,如果白启不能成功离开,那么王尔德的一切行为都没有意义,他焦急地调阅出星舰内部的结构地图,想要在其中算出能够帮助白启逃生的路线,可就算是距离最短的北侧通道,以白启如今的状态,似乎也难以支撑到这里。


    “不走北侧。”白启竭力挡下那柄苍蓝色剑锋的每一次进攻,他的身体已至极限,但脑域中的决策,依然冷静而清晰。


    “从西南走,去后部的引擎舱!”


    在白启说出这个位置后,王尔德便立即计算出了他的打算,但这个计划仍然无比冒险,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勉力一搏了。


    铭刻有金红太阳纹路的银白机甲调转行驶的方向,而白启这边,也努力地不断苦撑。


    但命运似乎并不站在他这一边,他所等待的时机尚未到来,一抹从后部射出的带毒针管,却已然先命中他未曾防护的破绽。


    正举剑对战的白启瞳孔猛然睁大,异种毒液带来的虚弱几乎立竿见影,他手腕一软,本该能挡下凯攻击的剑锋也失去了原有的力道,而那径直斩下的一剑即便不会直接斩下他的头颅,也必然会在他胸膛处划出见骨的伤痕,让他再没有站起迎战的能力。


    可那剑锋在空中停下了,在这一瞬,凯下意识地回头,他们此刻已经离开那间模拟训练室很远,停留在室内的埃文斯也根本不在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但凯知道对方仍然清楚地知晓战局的每一刻变化,可此刻他并未等到停止的命令。


    于是,在这短暂的一瞬后,他便也只能重新冷肃起眉眼,再一次向白启举剑。


    白启踉跄地退后,就算刚刚凯有所留手,他也已经根本没有多少迎战的能力了,毒素在侵蚀他的体力,痛苦在影响他的意识,唯有一股不甘的意志,仍支撑着他站立。


    他徒劳地举剑,以破绽百出的姿势,看着高大充满压迫感的凯一步步向他走来。


    “你可以去跟殿下道歉。”凯说。


    白启扯起嘴唇笑了笑,没有回答,却又好像已然回答了。


    凯闭了闭眼,双手握持住苍蓝色的剑柄,而后用力斩下。


    白启没有闭上眼睛,他死死盯紧那道缓缓落下的剑锋,在这一瞬,世界仿佛缓慢到逐帧播放的画片,也是在这一刻,那只在他脑域中响起的倒计时也已经走至最后的尾声。


    “3、2、1!”


    爆炸的火光先于苍蓝的剑锋到来,凯立即放出能量护盾阻挡,却仍然被引擎舱爆炸的冲力重重击退。


    与他距离极近的白启自然同样不能幸免,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凯的特性是普通的生物类,白启却是元素类的火元素,他天然对高温和爆炸有着更高的抗性,虽然在受到毒素和啸鸣攻击双重影响的此刻,他能够调动的精神力已经几近于无,但白启还是命令王尔德依计划将引擎舱引爆,就算他残留的精神力已经无法保证他在爆炸中存活。


    高温的光焰炙烤着那薄脆如纸的精神力护盾,在轻易将其击碎后,等待他的,还有随之而来的宇宙射线。


    引擎舱爆炸直接将白启所在的舱室炸出了一个通往太空的缺口,虽然安全防护装置会立刻启动,只要在那短暂一瞬的气压乱流中待在原位,就能不被冲入太空。


    凯等人都在负压生成的瞬间紧紧固定住身形,唯有白启是直接放手,在火光覆满视线的那一瞬,他似乎看到凯曾经试着对他伸手,但终究是什么都没抓住。


    即便是进入星历时代的此刻,人类大抵也没有这样不隔着任何防护而观赏宇宙的机会,白启倒是难得的有了,代价却是他的生命正进入以秒计的倒计时。


    宇宙射线中人类能存活多久呢?白启无暇去回忆,迷离的意识中,他已然清晰地听到死亡的丧钟。


    永恒的黑暗缓缓拥住他,与此同时,他视线的远方,银白的机甲也正向他急速俯冲。


    在他的生命体征已经低到无法再低的最后一瞬,王尔德终于成功将其纳入自己的驾驶舱中,而后他一刻不停,蓄力多时的跃迁引擎立即启动,但在他完成最终的跃迁前,身后巨大的太空母舰上,黑洞洞的炮口已然预先锁定了他。


    在卫兵即将按下射击按钮贯彻埃文斯命令的那一瞬,凯却突然在通讯频道中叫停,负责射击的卫兵有些迟疑:“可是……”


    虽然凯的军衔最高,但谁都知道,埃文斯才是这里的最高主事人。


    不过,在凯叫停后,通讯频道内也没有传来明确反对的声音,他在通讯频道里,且也正在听,卫兵同样知道这一点,因而等了片刻后,便依言放下了手。


    在这短暂的片刻后,那台被母舰炮口锁定的银白机甲已然做好全部的跃迁准备,在下一瞬,代表其存在的信号点消失在所有监测的屏幕中。


    白启脱险了,却也仍然没有脱险,因为即便王尔德立即为他启动了机甲内的紧急医疗设备,叠加的伤势还是让他的生命体征维持在让人无法放心的低位。


    尤为糟糕的是,王尔德的能源也快耗尽了,与守卫机甲的缠斗中,他的机体同样有所损伤,发动这次跃迁已然榨尽他最后的余力,而在完全跃迁的此刻,他的机体即将进入低能休眠的倒计时。


    “我的能源还能支撑3分52秒,这不够我们降落到任何安全的地方,里奥,你要寻求援助吗?”


    他没有指明是谁,但操作屏幕上,此刻唯一可以向他们提供援助的名字正被置顶在最上的上方,只要白启说一下同意,或者轻按一下手指,求助的信息都会立刻被发送至对方的终端。


    可白启一动不动,他尚未虚弱到连话都说不出,连手指都动不了,因而他的意志仍然高于一切,王尔德只能焦急地催促:“里奥!”


    在他进入低能休眠的状态后,那么便连这则带有坐标信息的求援信号都无法发送了,他们将永远漂泊在荒垠无际的宇宙里,直到死亡的尽头。


    为了节省能源,一切不必要的灯光设备都被关闭,驾驶舱暗下来,唯有倒计时的警告红灯在不断闪烁。


    交替的红与黑不断扫过白启伤痕累累的脸庞,他不是没有听到王尔德的催促,只是与此同时,他也正不可控地陷在一段久远往事的回忆里。


    那是白天鹅星上一个清闲平凡的午后,青藤爬满的小院内,埃文斯正跟白启在花架下下棋。


    白启跪坐在椅子上,伸长与一米四身高相配的短短胳膊,拿着一枚黑棋比划了半天,都找不到可以盘活局面的落点。


    “这根本就是死局嘛。”他颓然地坐倒。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撑着下颌,闻言轻笑了一声:“里奥,你记住,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的死局,无论什么样难解的局面,你都仍有一种翻盘的解法。”


    说着,男人轻轻抬起手臂,将棋面上所有存活的黑子白子一起扫落,棋盘随之翻覆,一切都重归于零。


    白启怔了怔,因为他从未想过还可以这样,也是因为……


    “可是棋面上还有我的棋子啊,就这么放弃了,不是很可惜吗?”稚嫩的嗓音以一种无比天真的语调说道。


    男人笑了笑,没有解释。


    在那遥远的幼年时期,白启尚不懂这个笑容中的真意,一直到十多年后的此刻,他在记忆的彼端蓦然回头,才终于明白埃文斯笑容下的未尽之语。


    棋面上的,哪怕是最为珍贵唯一的国王,也只是一枚棋子啊。


    “里奥!”


    在倒计时的最后十秒,白启用力地闭了闭眼,红黑交替的光线下,似乎有水光从脸颊上滚落,他缓缓抬起手臂,手指悬停在发送的按钮上,终于是在最后一刻,用力按下。


    下一瞬,所有灯光都同步熄灭,白启被毒素和伤势影响的意识也再无力支撑,他闭上眼,跟随这架在太空漂泊,渺小如沧海上的孤叶的失能机甲,沉入永恒静谧的黑暗中。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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