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望着上方视域中再次向自己急追而来的生物机甲，白启突然感到一种浓重的无力感，那是一种榨干所有意志与精神，都再迸发不出一丝反抗力量的无可奈何，一如这台已经摇摇欲坠不可能再平稳飞行的残破机甲。


    时间却还剩3分27秒，漫长到他已经不可能跨过。


    急坠的风穿透破损的驾驶舱，在他耳边呼啸，混着那道由心生出的无力叹息一起，白启闭上眼睛。


    在他脑中闪过一生片段的最后时刻，王尔德的提示声突兀地响起：“收到时间修正申请。”


    白启蓦然睁开眼，在他睁眼的同一刻，王尔德已经自动同意了这条来自阿加雷斯的申请，屏幕上3分24秒的倒计时立即快速清零，定格在最后的10秒。


    10字缓缓跳动，9秒。


    白启抬起头，生物机甲狰狞的身形和扭动的触肢在视野中肉眼可见地逼近，但在其身后，广阔的天域上方，也有其他东西在快速赶赴。


    漆黑的天空开始闪动，沉闷的声响还未至，紧追不放的生物机甲却好似已经感知到了那股从天外而来的强大能量。


    8秒。


    它蓦然回头，血红色的双眸中映照出那道极速逼近的雷光，蓝紫色的雷霆在极短的时间扩张成浩大的雷暴，又在更加短的刹那间，升格成爆发性的金色。


    7秒。


    漆黑的机甲穿透云层，金色的雷枪在他手中凝现，万钧的雷霆同步在云层中涌动，带着末日审判的无上气魄。


    6秒。


    生物机甲展开机翼，它显然意识到这一击的危险性，这是一个准备逃开的动作。


    5秒。


    已经被其追至近前的白启猛地抬起那只尚还完好的机甲右臂，他的精神海已至极限，但他的手臂，却仍可以紧握！


    4秒。


    正欲逃开的生物机甲猛地一滞，一只银白色的机械手臂从后方将他死死抱住。


    3秒。


    剧烈的挣动中，数条黑色尖利的肉肢刺入银白色的机身，驾驶舱内爆起短路的火花，白启却犹不松手。


    2秒。


    金褐色的眼睛映着那道浩大的雷光，保持着紧抱的姿势，在生物机甲耳边，轻声说：“享受雷罚吧”


    1秒。


    他猛地松开手臂，银白色的机身向下坠落，黑红的机身则猛地向上抬升，却已经逃不脱雷暴的锁定。


    0秒。


    在数字归零的同一刻，万钧的雷霆终于落下，响彻天际的炸雷声响中，审判的雷□□进黑红机甲胸口的肉瘤，肉块在激烈蠕动，机体内部同步爆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又在短暂的瞬息之后，随其巨大丑陋的外壳，一起被雷暴湮没。


    爆炸燃烧的黑焰和火光在雷暴中突现，击毁生物机甲后，黑色的机甲一刻不停，由雷霆构建的机翼带着他急速向下俯冲。


    终于，在离地一千米的空中，他抓握住那台银色机甲的手臂，并在下一刻，有力地将对方重新带起。


    “受伤了吗？”兰德尔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内响起，带着些无法掩饰的紧张。


    “还好。”白启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擦伤，银白色的机甲随他的动作一起轻笑着着侧眸，“来得正好。”


    确实是来得正好，再多一秒，他都坚持不住了。


    兰德尔敏锐地感觉到了他嗓音中的脱力和虚弱，拖着银白色机甲的手臂紧了紧，他没再废话，带着其快速降落至地面。


    地面的战斗也已经同步结束，在控制卢克他们的生物机甲毁灭后，他们虽然没有立刻清醒，机甲却也同时停下了所有动作。


    伊蒙他们趁机快速将这些已经昏迷的人从驾驶舱中脱出，白启和兰德尔终于落地时，地面一切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在地面站稳后，兰德尔操纵阿加雷斯将银白色机甲变形到已经无法自然打开的舱门强行破开，将整台机身平放至地面，然后自己立即从机舱中脱离，跳到银白色的机身上，将白启从驾驶舱中搀扶出来。


    医疗设备很快也被送达，虽然白启说了自己没事，但兰德尔还是将其强行塞进了医疗舱，得出了他只有轻微碰撞擦伤，以及精神海过度使用的脱力后，才终于松下口气来。


    白启躺在医疗舱内，机器注射的补给液体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和体力，见到兰德尔那副神情，正要打趣几句，蹲坐在旁边的黑猫就突然说：“收到zs8217号舰的通讯请求。”


    这是他们这次随行的补给舰编号，阿加雷斯的机甲本体正是停放在这艘星舰上，一起停留在离伊甸星一小时航程的宇宙深处。


    白启一直等待的倒计时正是阿加雷斯到达伊甸星的时间，在未与这台生物机甲正面交战时，他就意识到对方很可能是s级，那么真正能够对付它的，也就只有同为s级的阿加雷斯，以及能够驾驭阿加雷斯的兰德尔。


    而在驾驭上阿加雷斯前，兰德尔都不能出现在生物机甲面前，因为白启猜到对方很可能有跟异种一样吃人的习性，那么以此类推，s级的兰德尔对它一定是最具吸引力的猎物，它很可能会狂热到不顾一切地捕猎他，如果让它成功，那即便阿加雷斯的本体到达也再没有用了，所以兰德尔不能出现，由白启来拖住它，兰德尔则立即离开港口，离开伊甸星，与补给舰汇合后再立即赶来，这是胜率最大的方法。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也确实奏效了，只是，在生物机甲已经被消灭，悬停在伊甸星上空的补给舰为何突然发来如此紧急的通讯请求呢？


    兰德尔同样隐隐意识到了不对，因而皱了下眉后，立即同意了接通。


    “阁下！”通讯兵的嗓音带着些不可控的急促，这相当失态，随兰德尔来此的都是塞勒斯军队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他本该在任何情势下都保持镇定简短的汇报，但此刻，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失态，在兰德尔旁边的白启甚至都能听到对方紧张地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伊甸星3000万公里的南部星域，探测到生命体信号，跟刚才在伊甸星消失的信号极为相似，数量……”通讯兵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颤声说，“在一千以上！”


    白启，兰德尔，以及这一刻听到这个消息的所有人同时色变。


    一台生物机甲就让他们应对的这样不容易，幸好有s级的兰德尔和阿加雷斯随行才能最终将其歼灭，那么一千架生物机甲又是什么概念呢？


    没有人不会知道。


    通讯频道内漫长的死寂后，兰德尔轻声说：“战争开始了。”


    八百多年的遗忘和重蹈覆辙后，人类终于再一次站到了生死存亡的战争边缘，而现在


    战争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孤身营救 这或许是他


    “将刚刚那台生物机甲的对战数据以及黎明自治区现今的情况全部报送七大星区, 命令第四星区所有部队军种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第一、第四、第九舰队即刻前往黎明自治区，其余待命部队立即全军注射抗体, 并在期限内完成所有机甲装配对异种屏蔽装置。”


    “伊蒙, 你带人去接管伊甸星地面防务, 以塞勒斯的名义，反抗者就地处决，无需汇报, 我要在早上8点前收到伊甸星武器兵员和一切战备物资的数据清单，12点前，以伊甸星为中心的临时防线必须建成。”


    “埃里克, 你负责伤员的救治和对对战的数据分析整合, 我要知道敌方能力对人体的影响程度和范围，同样在8点前送到。”


    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兰德尔虽然也会因这样前所未有的糟糕局面怔忪, 但他却也会很快调整好，抓紧一切时间做尽可能的有效应对。


    白启本也该如此, 但在同样的短暂怔忪后，他本已变得平缓的呼吸却再次变得急促, 他突然从医疗舱中跳出, 不顾仍在布置任务的兰德尔，抓住对方手腕上的终端就命令道：“把生物机甲出现的星域图同步给我！”


    他的嗓音比呼吸更急促, 几乎有些颤抖，一如他紧抓着兰德尔衣袖的手指。


    兰德尔有些诧异, 但还是立即道：“发给他。”


    红点信号覆盖的星域图很快被同步到白启的终端，他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快速地滑动，然后, 在看到wls6324这颗星球编号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停滞，又在下一瞬，以前所未有的急乱节拍用力跳动。


    巨大的恐慌笼罩了他，摧毁了他脸上任何时刻都可以伪装出的平静和轻松，生物电的感知则还更明显，那远超常人的巨大恐慌在电流图标上像山峰一样高耸和凸出，几乎无法忽视，更遑论兰德尔还一直在着重关注他。


    因而，在白启转身向一台机身完好的机甲跑去时，兰德尔得以第一时间将其拉住。


    换来的却是愈加大力的挣动，在挣动数下无果后，白启直接回身挥拳，大吼道：“放开”


    兰德尔仍是不松，挡住他的拳路后，又被迫在白启紧随而来的攻击下跟其厮打在一起，但胜负也很快分出，在刚刚的对战中，白启的各方面都已经到达极限，若非兰德尔不想伤了对方，他本可以在一招间就将一切结束，但即便多耗了几招，白启还是毫无意外地被按倒在地上，被反剪的双手和压在他身后的兰德尔都让他再挣脱不得，可他仍在挣扎，如此不管不顾。


    “冷静点！”兰德尔加大压制的力道，用力大吼说，“无论那颗星球上有什么，你现在去都是在送死！”


    “我不在乎！”白启以更大的音量吼道，接近一种声嘶力竭的嘶吼。


    他同时回头，那双总是带着些许尽在掌握的狡黠的金褐色眸中，此刻布满失控的血丝，眼眶周围也尽是令人心惊的红。


    兰德尔不由怔住，这让他的力道有一刹那的放松，白启于是趁机挣脱，但刚刚起身跑了两步，就再次被从身后扑来的兰德尔压倒。


    两人再次在地面扭打，但比他“滚开”的怒吼先响起的，是兰德尔的承诺。


    “我跟你去！”兰德尔在格挡白启拳脚的间隙用力喊道，“两个人的赢面总比一个人大，我跟你去！”


    白启反抗的动作慢了一些，但仍未停住，却并非有意，而是他被恐慌填满的大脑已经无暇像往日一样清晰地理解和思考，望着兰德尔的眼眸中是尚未反应过来的怔忪。


    兰德尔借机按住他的双手，俯身压在白启上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又一次用力地保证和重复：“无论前方有什么，我都跟你去！”


    白启的挣动终于完全停住，确认他不会再贸然乱跑后，兰德尔也终于放开对他的钳制。


    “准备一艘小型星舰，可以不挂载武器，以隐蔽性能优先。”兰德尔站起身，快速地吩咐着，“伊蒙，我离开后，你来领导伊甸星的防务，第一、第四、第九舰队集结后，马修会与你对接，其他星区的援兵应该也会在路上，但任何一方的舰队赶来都需要时间，你需要独自撑过这几天。”


    “阁下，”伊蒙忍不住打断，“你真的要……”


    看了眼躺在地上不动的白启，他话没有说尽。


    但在场没有人会不明白他的问题，那也是周边所有塞勒斯的卫兵共同的疑问阁下，你身为第四星区的最高统帅，塞勒斯家族的掌权人，真的要孤身前往敌占区？


    这都不能说是冒险了，以那台生物机甲展现出的实力，一千台以上的同类正分布在那片星域，任何人去都是送死，包括s级的兰德尔。


    “我必须去。”兰德尔用这斩钉截铁的四个字终结了所有人出口或未曾出口的劝解和拦阻，虽然他将指挥权移交给了伊蒙，但此刻他仍然是这里的最高指挥，他的命令被快速地执行，一个小时后，按他的要求准备好的星舰已经停放在港口。


    兰德尔让白启先坐进去，他站在登舰的舷梯口，在星舰启动预热的噪声中，对伊蒙最后交代说：“等我走后，你就拥有伊甸星的最高决策权，尽一切力量阻敌于防线之外，如果实在守不住防线……”


    他顿了顿，以只有两人能听到音量说：“就把所有通往自治区外的跃迁点炸掉，尽一切办法延缓对方进入七大星区的时间，无需顾虑我。”


    伊蒙的瞳孔蓦然睁大，因为兰德尔这番话无异是让他放弃伊甸星乃至黎明自治区内的那数以百亿计的民众，甚至包括深入黎明自治区南部星域的兰德尔本人。


    “伊蒙，善良不是错误，但有些时候你注定救不了所有人，我如果不能回来，你就是塞勒斯的新任家主，你必须学会舍弃。”


    最后按了一下伊蒙的肩膀，兰德尔转身进入舱门，舷梯随之缓缓升起，引擎的尾焰喷发，亚光速的加速度之下，转瞬间，舰身已经脱离伊甸星的大气，进入黑暗无际的太空。


    在驾驶位设定好航线，舰身进入平稳的太空航行阶段后，兰德尔站起身，走到躺在一旁医疗舱内的白启旁。


    轻微的碰撞伤已经被自动医疗设备处理完毕，但这向来不是最主要的伤处，兰德尔让医疗机器人调配了一支镇定剂，轻声说：“秘密潜入是我们唯一营救的机会，因此我们不能走任何主要的航道或跃迁点，那些地方必然处在对方的监视下，所以我们到达wls6324号星球的时间是大约两天，这两天里，你必须恢复到最佳状态，我现在将为你注射镇定剂。”


    这是最佳的方案，带有安眠效用的镇定剂可以让白启进入深度的睡眠，这有助于他快速恢复在之前交战中耗竭的精神力。


    他轻轻“嗯”了一声。


    兰德尔启动注射按钮，看着药液一点点打入白启紧紧绷起的血管，又调暗机舱内的灯光，让白启能有一个更加安静幽暗的休息环境。


    但做完这一切后，白启仍没有睡着，镇定剂不是麻醉剂，可以在物理层面上断绝神经元间的信息交换，它的效果更舒缓，也因此可以被极度紧绷的意志所抵抗。


    兰德尔试着舒缓白启紧绷的情绪，他轻声搭话：“wls6324星上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回应他的，却是仍然紧绷的沉默，白启从不愿真正向他透露自己的来历和过去，一如其从不曾对他完全卸下的心防。


    也许仍不是时候。兰德尔正想换个话题，却突然有轻微的嗓音响起。


    “他是……我的养父……”白启的声音很轻很轻，比蚊蝇更加微渺。


    兰德尔扶着医疗舱边缘的手陡然用力，他克制地以同样轻缓的音量回应：“他对你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白启看着上方的人影，他的瞳孔已经因药物作用而呈现失焦的放大，思维像是被水浸着，迟缓而模糊，全身的肌肉也早已松弛使不上力气，唯有手指仍紧紧攥着，一如他用力吐出的每一个话音。


    “我过去十五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如果他不在了……”白启的瞳孔愈发涣散，几乎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这或许是他一生中最为脆弱的时刻，各种意义上都是。


    “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他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