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吵吵闹闹中,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出发的第五天，而这艘伪装成走私商船的货运星舰也在这一天的上午11点03分，正式驶入了编号为wl-001的太空航道。


    wl为“wastnd”的首字母缩写, 意为荒芜之地, 这是在大航海时代人类第一次探索这条航道时定下的名字, 像是某种命运的预示，这个恰如其分的名字也准确地为这片星区日后的性质定调偏远荒芜的不毛之地，无论是在其曾沦陷于星盗手中的过去, 还是重新收复的现在，它都同样的偏远荒芜，与帝国七大星区都相距甚远, 一切的商贸运输, 或是基础设施搭建，都因过于高昂的距离成本而无疾而终。


    这些年来，大概也只有从事非法贸易, 能够靠非法贸易的高昂利润率覆盖掉距离成本并实现盈利的走私船，以及慈善性质不计得失的援助舰船, 会时而在这片偏远荒芜的星区来往。


    白启他们这回选择的身份就是前者，但在他们走上这条航道的一个月前, 沙弗莱星事件刚刚发生, 星网上正在激烈声讨维纶罪行的时间段，一艘与过往来客都尤为不同的由单人驾驶的小型星舰孤单地驶入这条被誉为荒芜之地入口的wl-001航道, 并决绝地一路深入，直至, 她来到此行最终的目的地，一座在黎明自治区中都较为偏远的编号星球。


    其偏远到甚至不在部分版本的星图收录中，但从未来过这里的黛西目的却非常明确, 从遥远的第五星区直奔着它而来，因为这正是她在因联合约瑟夫刺杀兰德尔的事情败露，被以继母为代表的家族放弃和通缉，孤身漂泊在荒芜的太空中，迷茫不知前路时，突然收到的那条坐标所在。


    随坐标一起发送到她的个人终端的还有一句附言神国的大门向你敞开。


    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落款没有来由，莫名其妙地就像是某种群发的邪教宣传短信，但黛西还是照着短信上的坐标来了，因为她早已无处可去。


    从太空中俯视，这颗编号星球是跟黎明自治区大部分编号星球一样未经开发的原始地貌，不同于沙弗莱星那种绿意盎然的优美原生态，黎明自治区的贫瘠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基础的星球环境，赤裸的岩脊裸露在外，恒星过近的炙烤下水分难以在这颗星球留存，极大的昼夜温差下，生命的存在变得尤为困难。


    可它自然不是真的没有生命存在的，在黛西刚刚降落在这颗星球地表不久，就有一辆悬浮车前来接引。


    开车的侍者为她打开车门，任凭黛西怎么询问都不答话的沉默姿态就像那条没有署名的短信一样神秘。


    一个小时的车程后，黛西从一处藏于山体间的通道正式到达地下基地内部，地下基地与沙弗莱星基地格外相似的构造印证了黛西踏上此行前心中某种隐隐的预感。


    基地内有正在忙碌的研究员和卫兵，但她也不再多言，沉默地跟随那名一开始接引自己的侍者，到达基地核心的主控室。


    最后一道金属舱门在黛西面前打开后，主控室首领模样的人缓缓转身，对着黛西露出一抹欢迎式的友好微笑。


    黛西快速地扫过男人的身形和五官，并通过链接脑域的终端快速检索对比，确认这名样貌普通的男人身份也同样平平无奇，不在黛西的记忆和星网有记载的知名人物数据库中。


    “是你向我发的短信？”她谨慎地开口，眼中充满提防和戒备，“你是谁？”


    “不必如此紧张，黛西。”男人淡淡道，“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没s*w*整*理有恶意。”


    “没有恶意？”黛西讥嘲道，“这话从刚刚对自己同伙下手的人口中说来，还真是充满可信度。”


    “我杀了约瑟夫，是因为他已经必败无疑，无论我动手与否，他都难逃审判后的死刑，那么，不如让他的死亡变得稍有意义。”


    “你逃不了多久了！”黛西继续讥嘲，“你与约瑟夫的合作绝不会毫无痕迹，兰德尔一定会顺着那些微的蛛丝马迹一路找到这里，我了解他！”


    “或许如此，但在塞勒斯的军队到来前，先到来的是你。”男人的语气仍然淡漠，带着股仿佛对一切都不在意的漫不经心，亦或是对一切都尽在掌握的从容笃定。


    “什么意思？”黛西冷下神色。


    “你对我和约瑟夫的研究知道多少呢？黛西。”男人走到一旁的沙发坐下，散漫随意的坐姿却有一种睥睨的王者气度。


    “无非是结合异种基因以提升人类精神力等级的改造人研究，就像曾经的亚历山大佩特拉。”黛西谨慎地说着已经在新闻上完全公开的信息，虽然这也基本是她知道的全部了。


    为了骗过兰德尔的探知能力，她在参与刺杀前对约瑟夫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而在事后，未与约瑟夫再见，约瑟夫就已经被灭口死去，她自然无从对实验的内容知晓更多。


    “不，这与佩特拉的实验有根本性的不同，与其说是改造人，不如说是进化。”


    “进化？”


    “是的，亚历山大佩特拉是想要制造一支改造人军队帮助他称霸帝国，约瑟夫其实也是，但真正主导实验的我不同，我所求的从来不是这样无聊的目标，而是全人类的进化。”


    “全人类的进化？”黛西拧着眉重复。


    “是的，人类是怎样糟糕的种族，我想，在你母亲死后的这几年，你已经了解得足够深刻，谎言，欺骗，背叛，无休无止的争夺。”男人轻蔑地哼笑，“为了各种无聊的目的。”


    “而我的实验将改变这一切，我将消弭一切的谎言与背叛，洗脱人性卑劣的根源，让人类进化为全新的完美种族。”


    “以集群意识的形式？”黛西说。


    “是的。”主控室内一名在旁边工作的研究员突然接话，用与男人不同的音色，却无比相似的神态和语调说，“人类的一切欲望、情感、记忆皆依附于【我】的概念存在，自我，也即个体边界，正是造就一切冲突和不理解的关键。”


    “因此，”在黛西骤然转移的视线中，另一名守卫开口，“只要抹除【我】与【非我】的区别，那么一切因其而生的背叛与互害，痛苦与创伤，都将烟消云散。”


    “那是怎样美好的世界？‘神的国几时到来？’，‘日期满了，神的国近了。’”


    黛西的后方，一名女性研究员咏唱般地念起一段古地球时期的经文。


    而在她的前方，沙发上的男人慵懒地支起手肘，看着黛西的眸子现出诚挚的期许与邀请：“我的实验已经临近完成，只需要最后一个成功的圣徒，约瑟夫是个注定失败的懦夫，他觊觎不属于人的力量，却没有亲自走上进化之路登临神国的勇气，而你必将不同，黛西，神国的大门已经为你敞开，人类终将迎来至高的进化，而你有幸成为这条进化之路上的先行者。”


    “说到底无非还是改造人。”对男人的长篇大论，黛西冷漠地不为所动，“我对你的理论不感兴趣，是改造人还是进化都无关紧要，想拿我做改造人实验？可以，我只想知道，你能否给我复仇的力量？”


    男人撑着脸颊，定定地看她片刻，才说：“如果你能撑过实验，你当然会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但是黛西，等你真正跨越那道门径，你就会知道仇恨其实毫无意义……”


    “不！”黛西冷笑着打断，“如果仇恨没有意义，你为何会选中我？我又为何会在这里？因为唯有受仇恨驱使的我敢于接受你的邀请！”


    “仇恨当然有意义！在我母亲死后，它便是我生命的全部，是我此刻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黛西深绿色像是森林一样静谧漂亮的眼瞳中有赤红的火光在其中灼烧，一如她本该清秀美丽的面庞，此刻却布满声嘶力竭的狰狞。


    “那么……”男人向黛西伸手，手背朝上，手指微微垂落。


    不同男女的声音在此刻重叠，汇聚成宏大的混响，他们，说：“向我证明。”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三十多天，七百多个小时，化为实验室的研究日志中不断跳动的记录数字。


    全身赤裸的少女安静地沉睡在浸满营养液的玻璃器皿中，但从连接她身体的各种管线和检测设备可以得知，她的电信号正在神经末梢上激烈地传递，无与伦比的痛苦正在吞噬她，让她身体细胞的活性持续走低。


    终于，在这一天，代表着她心跳的波段成为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


    实验室的其他人对于这已经出现过许多次的失败场面早已司空见惯，短暂地叹气后，便熟练地断掉营养液和药物的输送，准备执行清理程序，唯有那名最开始与黛西对话的男人，仍在沉默地注视器皿中已经失去一切生命体征的少女。


    四分钟，是心脏停跳抢救的黄金时间，超过这个时间，大脑就会因缺氧而不可逆地受损。


    十分钟，是脑死亡的临界极限，超过这个数字，人就已经基本不再有存活的可能。


    三十分钟，是容器中已经停止输送的维生液体的耗尽时间，也是男人等待的时间，在这一刻之后，身为人类的黛西终于可以被正式宣告死亡。


    但就在男人也转身离开的第三十一分钟，无形的精神能量突然在寂静的空间中凝现，容器外层的玻璃随之开始微微颤动，愈来愈强大，在男人骤然回身的瞬间，数道黑色的有如藤蔓一般的精神力触手从外部将维生液耗尽的容器撕裂，像是经历漫长茧化的新生个体撕裂那层阻碍它呼吸的薄膜。


    同一时刻，在遥远宇宙的另一端，那艘正在wl-001航道行驶的走私船上，白启插着口袋，跟王尔德一起站在过道的舷窗旁，看着窗外这片已经归属于黎明自治区的陌生宇宙。


    舰长办公室内，桌上堆着一堆待处理公务的兰德尔，正含着一抹清浅的微笑，对着一张被从泽维尔皇室官方网站上下载，精致地打印并存放在相框中的照片无意识地走神。


    玻璃相框和过道舷窗映着那两双分别凝视着它们灰蓝色与金褐色眼睛，一如在这间幽暗的实验室内，在玻璃碎片的倒映下，那双随着急促呼吸声一起睁开的血红眼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狐狸的坏主意 白启总是这


    下午4点47分, 这艘从第四星区出发的走私星舰历经五天的航程后，终于于此刻，到达伊甸星的外环轨道。


    距离降落至地面, 大约还要走上一个小时的流程, 因为他们是初次来此, 舰船编号和舰载人员全都是陌生的新面孔，因而审核不免比经常来往的船只严格些。


    当然，这种严格肯定不能跟阿尔法星或是任何一个七大星区内治安状态正常的星球比, 连伊甸星在内的黎明自治区内的所有星球，压根没有长期稳定的执政政府，全靠本地帮派自治, 而这些帮派本身从事的就是军火贩售, 违禁品制作，亦或是人口买卖之类的在帝国法条中明文禁止的一系列重罪业务，他们也压根不会查进港的舰船上有没有这些违禁品, 唯一需要检查的是，进港舰船的身份以及是否配备有超出允许规格的武器。


    检查这两项的原因也很好理解, 因为黎明自治区的帮派数量繁多且构成复杂，一个长期生活于此的本地人可能都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帮派, 且他们内部的格局势力也变化得非常频繁, 可能今天还统治着数颗星球的强大帮派，隔天就因敌对势力的袭击而彻底覆灭, 星球归属也同时易主。


    亦或者是帮派内部的内斗，为了夺权或是什么狗血的爱恨情仇, 致使本来同为一家的帮派在隔天就分裂成相互无比仇恨的两方。


    诸如此类，总之，无论统治这里的到底是哪一帮派, 对进港舰船的身份和武器检查都是必要的。


    有灰鼠帮他们伪造的走私商身份，通过港口的验证不成问题，武器的话，考虑到这一行可能会有的危险性，兰德尔带上了阿加雷斯的本体以及一支小型机甲编队，不过并不在他们这艘走私船上，而在另一艘正停泊在距伊甸星一小时航程的太空深处的补给舰上。


    因而，武器检查也同样没有问题，此刻唯一需要考虑的问题是，真正登陆伊甸星地表后，他们要从哪里着手调查？


    这几天被各种事闹的，白启至今都还没跟兰德尔谈过这件事，不过好在此刻也不晚。


    走私船正在排队等待港口检查时，白启又一次来到了兰德尔的舰长室，这几天里，他来这里也算是熟门熟路了，进屋后一见没人，就直奔与办公区相连的卧室。


    两片区域被一道门隔开，但白启向来是不敲门的，而兰德尔不知道是不是忘了上锁，以致于白启毫无阻碍地将门推开，并恰好撞见兰德尔换衣服的一幕。


    往日总是一丝不苟系到领口的扣子此刻被完全解开，衬衫虽未被完全脱下，紧实的胸肌和腰线却也已若隐若现。


    白启进门前，是带着绝对正经的谈正事目的，但见到这一幕，口中将要出口的正经话瞬间就变成不正经的轻浮口哨。


    “继续啊。”他对着停住动作扭头看着自己的兰德尔挑眉，“难道我还不能看吗？”


    兰德尔真的依言继续了，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有意展示，他的动作比正常的节奏稍慢，缓慢地将衬衫一寸寸从自己身上脱下，露出劲瘦结实的赤裸身体。


    白启半点都不带避讳的，他不光要吹口哨，他还专门走近几步，站到兰德尔身前上下左右全方位地看。


    就算兰德尔一开始真的带了点展示的小心思，被他流氓式地这么三百六十度一看，此刻动作间也不免带上了些许真实的不好意思。


    虽然之前在沙弗莱的地下井道中，白启也看过兰德尔的身体，但那时他的注意力完全在心口处的针孔和蔓延全身的毒素上，此刻，他才算真正有闲心观察兰德尔的肌肉线条维度等一系列指标，并在得到王尔德“他的比你的大”的估测后，若无其事地将要跟对方比比胸肌大小的话咽了回去。


    “能摸吗？你应该不介意的哦？”白启看似是询问，实则在兰德尔点头前，手就已经摸了上去。


    他先摸摸兰德尔的胳膊，再捏捏手臂，得出对方的肌肉确实不含水分，完全是多年自律后的自然成果，并且在这些地方的维度依然胜过自己的结论后，在内心颇有些不甘心地轻“啧”了一声。


    但察觉到在他的抚摸下，那些本来呈放松状态的柔软有弹性的肌群在逐渐变得紧绷且坚硬后，他又重新愉快了起来。


    “你那天是不是想摸这里？”他将手覆了上去，抬眸看着那双早已不复先前平静的灰蓝色眼睛。


    “想摸摸我的吗？”轻笑的嗓音再度响起，兰德尔几乎已经听见了狐狸肚子里咕嘟嘟的坏水声音，但他竭力维持正常的呼吸仍在此刻不受控地变得急促。


    “也不是不可以。”白启在他胸口画了个圈，圈弧随着他凑近的话音一起离中心点越来越近，然后在兰德尔呼吸完全停滞的瞬间，白启用力一拧。


    闷哼声中，白启露出他不再掩饰的得意嘴脸：“等你正式追到我了，那当然是做什么都可以。”


    他转身要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去，却被兰德尔从后方拉住手腕，带着股比上回更难耐的力道，一如对方涩哑的话音。


    “什么时候？”他急切地重复，“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正式的回应？”


    白启转过脸，夸张地扬起眉：“这才几天啊，一场较为正式的贸易谈判都不一定能谈得下来，你就开始追着我要答案了，兰德尔，你这样让我很难不怀疑你追我的诚心啊？”


    如果是正常的相处，兰德尔当然不至于如此急切，作为资深的猎手，他深知成功总是要有漫长的蛰伏和等待，而他向来有足够的耐心。


    只是，白启总是这样恶作剧般地挑逗他，任何一次政治对手的激怒或挑衅都不像此刻这般难耐，兰德尔向来引以为傲的定力在白启面前简直溃不成军，若非已经经历过强来带来的后果，他简直想……


    忆起白启那天离开时的冷色，兰德尔深吸口气，将愈来愈澎湃可怕的欲望再一次地强行关进囚笼，他同时深知跟狐狸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狐狸向来不讲道理，因而，他也没有做更多的辩驳，默默地调整好状态后，将要更换的衣物重新穿上。


    “这就是你这回要伪装的身份？一位普通的走私商？”白启也没再胡闹了，将话题重新带回正轨。


    以走私商的身份到访伊甸星，那自然不能再穿兰德尔常穿的那身军制礼服亦或是名贵的定制西装了，他此刻换的便是符合走私商身份的廉价皮夹克和休闲衫。


    摆在旁边的还有一张尚未穿戴上的定制假面，普通的士兵不必专程遮掩面孔，但兰德尔这样知名的人物，却是必须要换一张新脸了。


    白启也要换，黎明自治区的这些人就算没听过他这个新冒出来的皇子，也一定知道那位曾名满帝国的皇帝，而他的脸跟对方是这样相像。


    佐罗的那张假面也不太方便，因为他现在头号通缉犯的名头也有点太响了，很容易打草惊蛇，但不需要白启专程再去准备一张新脸，兰德尔已经体贴地叫人一并准备好并送到他的房间了，白启此刻只是还没换上。


    在兰德尔“嗯”了一声后，白启又问：“你有什么打算？”


    “维纶倒台后，便也断了原本的对自治区的资金和资源支持，按照其过去与自治区的货物来往频率，一个月后的现在，这名失去供给的合作者一定在为资金的缺口而焦头烂额了。”兰德尔慢条斯理地将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


    白启看不过去地上前，将他刚刚拉好的拉链拉开，休闲衫的扣子同时解开几枚，拨乱成更符合走私商形象的邋遢造型。


    他一边解着扣子一边接话说：“所以他迫切地需要新的资金来源，这时候若是有一单大生意从天而降，他必然”


    白启意味深长地拉了下兰德尔的领子，兰德尔顺着力道上前，像是主动咬钩的鱼，但在他想低头俯身时，又被白启嫌弃地抵着胸口推开。


    “你准备从哪一家入手？”白启退后几步问。


    黎明自治区的帮派成百上千，但真正成气候的也就只有七家，数量倒是正好跟帝国的七大家族对应，而维纶在自治区内的实验室必然要有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势力掩护，如此才能获取源源不断的实验耗材，以及在这样动荡的地方长期存续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