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柴帽双全
    没拉开。


    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其后的一张猫脸, 黑猫蹲坐着与外面的白启对望, 那双无机质的绿眸仍像以前一样没有感情,一如他冷冰冰粉碎白启妄想的话音。


    “这是我的位置。”


    说完, 无视白启无声却也格外鲜明的“你这个死猫怎么还单独坐一个位置”的控诉,车窗再次冷漠地缓缓升起。


    实在是气不过, 白启赶在车窗完全合上前将王尔德丢了进去,像丢橄榄球一样,笔直地砸向那张乌漆嘛黑的讨厌猫脸。


    复杂的数据流在猫瞳中闪过, 黑猫在第一时间计算出了王尔德的落点位置,并立即向落点旁侧挪了挪。


    他的计算当然完全准确,但架不住这颗橄榄球会自己变道,王尔德在半空亮爪,靠着展开的四肢和蓬松的狐尾向前滑行,恶狠狠地砸向自以为安全了的黑猫。


    从完全闭合的车窗内听到“咕噜噜”的滚落声响,白启方才满意地重回后座。


    “我放一下宠物。”他坐进车厢,关上后座的车门,煞有介事地说着。


    高档名贵的隔音设备让车辆启动时的低频嗡鸣微弱得几乎不可闻,也让后车厢内的低低笑声显得格外清晰。


    “玩得开心吗?”兰德尔问他。


    他没有指明,白启便也装作不懂:“阁下,你是指音乐节?还好,挺热闹的。”


    “你喜欢摇滚乐?”兰德尔顺着问道。


    “还行,随便听听。”


    “试过古典乐吗?或者巴洛克?”


    “好像试过,没印象了。”白启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答得格外敷衍。


    但玻璃车窗倒映出的影子中,那双灰蓝色的眸子却是一直在看着他,就像昨夜的舞会上那样,有着股对旁人都不曾有的柔和。


    “这个周末阿尔法星上会有音乐大师维森巴赫的演奏会,他的乐曲风格融合了古典乐的厚重和现代流行乐的轻快,同时还带有一些摇滚的节奏感,我想你也许会喜欢,周末我正好有空,要不要一起……”


    “我没兴趣。”白启突然打断,他回头看着兰德尔,虚伪的微笑难以掩饰他眼底真实的不耐烦,“阁下,我发现我对音乐似乎没有那么感兴趣,这次的音乐节体验也挺一般的,我想我在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参加音乐有关的活动了。”


    顿了顿,像是不想闹得太僵,他又补了一句:“抱歉。”


    兰德尔定定地看着他,在白启再次将头转向窗外后,他灰蓝色的眸子垂下,轻声道:“没关系。”


    一只猫头和一只狐狸头叠放着悄悄从前座的空隙向后张望,但这一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奢华低调的黑色悬浮车无声且安静地行驶着,驶离中央城区的拥挤路段后,直奔星舰停放的港口,换乘完载具后,又同样安静无声地驶回阿尔法星。


    直到回到各自相邻的房间中,两人都再没有过任何交流,一猫一狐看着各自回房的主人,蹲坐在门口互相对望了片刻,也各回各窝。


    但这样互不说话的状态自然不可能长久持续,白启倒是仍然不想搭理兰德尔,他甚至有点想躲着对方,就像兰德尔曾经有一段时间躲着他那样,他现在非常不想见到他。


    可他却没有兰德尔那样阻止对方来见自己的手段,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白启指挥不动任何人,甚至两人房间中连个门锁都没有。


    兰德尔一直没加锁,白启现在倒是想加锁了,但好在兰德尔并不会像他那么不要脸地不请自来,更不会深夜踹门闯入,带着凶器枕头试图将他捂死。


    安稳睡到早上九点,到了白启的日常起床时间,他打着哈欠刚刚从床上爬下来时,“叩叩”两声门响也恰到好处地响起,准时到像是摸准了他的作息,不同于旁人的稳重频率则彰显出主人得体的教养。


    白启不用去看,靠着直觉,他也知道门外的大概率是谁,因而动作格外磨蹭,拖拖拉拉地给自己换下睡衣,套了一只胳膊进衬衫中,半裸着坐在床边,就是不去开门。


    “需要我帮你开门吗?”王尔德蹲坐在地上,晃动的尾巴看起来十分积极和主动。


    白启睨他一眼,带着股“你这个小狐狸是不是叛变了”的狐疑。


    “我对你绝对忠诚。”王尔德说,“但你不可能永远不见他。”


    是啊,不光是因为这是兰德尔的地盘,也是因为还有很多重要的信息都在兰德尔那边,就例如兰德尔从灰鼠那边得到的伊甸星相关情报,以及随后去伊甸星的行程怎么安排。


    亲自去伊甸星调查是必须的,白启本来是想靠着灰鼠的关系,以订货的名目前去伊甸星与那些帮派势力接触,再借机从中寻找维纶同伙的线索,谁承想却被兰德尔横插一杠,虽然那十亿不需要他付了,但订货的商人身份,同样也不归他了。


    现在的情况就很像去沙弗莱星的时候,白启要是想去伊甸星跟那些本地帮派势力接触,他就必须借助兰德尔的关系,别说是不能不见兰德尔,他挺不了多久,就得反过来缠着对方带他去呢。


    事情的轻重缓急,白启一向是能分清的,兰德尔总是会落进情绪被挑动的陷阱,并因而落败,但白启可不会。


    因此,白启叹了口气后,终于把另一只胳膊也穿好,一边系着纽扣一边去开门。


    果不其然,一身笔挺休闲装的兰德尔正站在屋外,他像是刚刚晨练完,衣服换过,身上带着股不久前才梳洗过的清新味道,以及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白启仔细嗅了嗅,确认这就是香水没错,他之前在各种奢侈品店挥霍的时候闻到过,前调像雪松一样清冽,后调则又像檀香一样余韵悠长,很合他的胃口,他一口气买了好几瓶。


    只是,他其实并不怎么爱用香水,除了偶尔必要的打扮,在各种日常事务上,他向来是能懒则懒,因而那几瓶香水买回来至今仍原模原样地摆在那儿。


    而据他所知,兰德尔也是不爱用香水的,跟他的懒不同,兰德尔是觉得这种事情无聊且没有必要,就像这座官邸那些被拆除的影音和游戏室一样。


    可此刻,他在兰德尔身上闻到了香水的味道,并且仔细观察的话,兰德尔的头发似乎也被特地打理过。


    前两次见都是在夜间,且因为场合,白启一直都没顾上注意,但此刻在白天见到,白启突然就想起了半个月前兰德尔的样子,那时候的兰德尔毒素还未完全解除,黑色的经络布满他的脖颈,微长的头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格外阴郁和可怖。


    短发是需要时常修剪和打理的,为了维持体面和对外造型,贵族们通常有固定的理发时间,有的人会选择时而变换一下发型,有的人则会选择一成不变。


    兰德尔就是一成不变的那一类,除了病中那次,其他任何时间白启见他似乎都是同一个发型,但眼前的兰德尔,乍一看似乎也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可仔细对比过去的记忆,又隐隐觉得对方发型的走势微微调整过,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更亲和了一些。


    他身上的其他地方同样有着类似且微小的改变,例如着装,配饰,从过去死板沉闷的配色整体都变得更鲜明了一点,就像求偶季时雄鸟焕新的羽毛,但要说效果,白启的评价是毫无作用,他仍然半点都不想见到对方。


    靠着内心不断“正事要紧”的催眠,他扬起一个佯作惊讶的微笑:“阁下,你怎么来了?有事吗?”


    “一起吃早饭吗?”兰德尔淡淡邀请。


    白启正要以“不了,我还不太饿”的借口回绝,但那兰德尔下一刻说的“顺便一起聊聊伊甸星的事”,让他硬生生又把回绝咽了回去。


    “什么伊甸星?那是什么地方?第四星区有这个星球吗?我都没听说过,不过我正好饿了,阁下,等我一下,我去穿个外套。”白启装出符合人设的无知和懵懂,但回身去拿外套,并快速再返回,一边披上外套一边随兰德尔下楼吃早餐的动作却非常之迅捷且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摊牌 “兰德尔,


    兰德尔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微小且异样的改变, 但这并不包括对基础礼仪的遵守,因而坐上餐桌后,任凭白启叽里呱啦地说了许多, 例如“阁下, 你要跟我聊伊甸星的什么?我刚刚搜过了, 那是黎明自治区的中心行星,但黎明自治区这种穷乡僻壤有什么好聊的?听说那地方很多行星甚至都还没接入星网。”之类装傻打探的话,兰德尔一直到完全用完早餐, 放下餐具后,才回应道:“三天后,我准备亲自去那边一趟。”


    虽然他自己没有改变不在用餐时说话的规矩, 但对于白启的逾矩, 他却明显变得比以前宽容许多,无论是先前还是此刻都未曾因白启不守礼仪的言行生气。


    并且,在白启继续装傻问“去那边干嘛?什么玩的都没有, 风景也很一般”时,他耐心地给足了方便白启继续追问的解释和台阶。


    “在沙弗莱星搜查出的资料中可以得出, 维纶显然有一名合作多年的同样从事改造人研究的同伙,甚至此人很可能才是真正开启实验的源头, 经过分析, 他藏在黎明自治区的可能性很大,我前几天去了灰环星, 通过地下情报商灰鼠搭上了那边的关系,三天后, 我会在不对外界公布的情况下,秘密以走私商队的形式前往黎明自治区的伊甸星调查此事。”


    这解释非常完善,包含前因后果以及他即将出行的打算, 完善到白启本来准备继续装傻打探的话都卡了下壳,片刻后才说:“阁下,你跟我说这个干嘛?不是要秘密行动吗?说给我听是不是不太好?难不成你是想带着我……”


    “是的。”兰德尔直接承认道,“你想去吗?”


    当然是想去的,应该说是必须一定要去,但兰德尔就这么主动递来了邀请,没有任何刁难和拿乔,弄得白启倒是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听起来有点危险,但是有阁下在的话,应该还是很安全的,说起来我还没去过黎明自治区,去体验一下似乎也不错……”安静一会儿后,白启自说自话地给自己找好了合乎人设的理由,并最终答复道,“那一起去吧。”


    于是这件事就算是聊完了,但兰德尔显然还有话说,很快便再次开口道:“离出发还有几天,明天西海岸那边有一场帆船比赛,偏向娱乐性质,你想不想去玩玩?晚上还会有烟火晚会和海滩表演。”


    来了。白启心中一紧,谨慎地先提问道:“阁下,我现在的回答会影响咱们之前说好的事情吗?”


    “不会。”兰德尔淡淡道。


    “那不去。”白启立刻说。


    “我以为你会对这种娱乐活动比较感兴趣。”兰德尔说。


    “不,我不感兴趣。”白启用虚伪地笑笑,但四目相对时,他知道兰德尔已然明白他没有说出口的真实答案。


    我只是不想跟你去。


    兰德尔垂下眸子,没有强求,甚至接下来三天中,他都没有再特地来打扰白启,倒也不是完全不见和不说话,住在相邻的房间,只要不是特意躲,两人很容易碰上,兰德尔会照常向他问候并发出一些共进早晚餐的简单邀请,但其他出门游乐参加聚会之类的正式邀约却是再也没有过了。


    因为他知道白启的答案必然还是拒绝,就像不需要聊伊甸星的事后,白启连早晚餐的邀请都全部拒绝了一样。


    但他不可能一直拒绝兰德尔,三天后出发前往伊甸星的行程,他总是要跟兰德尔同行的,并且,因为要伪装成走私商船,这回搭乘的星舰规模没有那么宽敞,很多随行的卫兵要挤在多人的通铺内,白s*w*整*理启和兰德尔倒还各自享有一个单间,但也因为逼仄的舰内空间,让两人碰面的次数直线上升。


    同时,因为走私商船不能走官方航道,让本就遥远的前往黎明自治区的路程变得更加遥远,算下来,这趟航程光路上竟然就要耗掉五天。


    五天,整整五天,那可是五天啊!


    到第二天的时候,白启就已经受不了了,在阿尔法星的时候为了躲兰德尔他就已经基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坐牢胜似坐牢,现在在星舰上,逼仄的卧室空间让他必须出门进行必要的活动,然后就势必要跟兰德尔碰上,兰德尔现在不会再邀请他去参加什么活动了,但又开始跟他聊一些有的没的,例如问他的兴趣,有什么偏爱的运动,喜欢什么影视或书籍之类乱七八糟的问题。


    白启强撑着与对方尬聊,但任凭他答得有多敷衍,那种不想再聊的情绪表达得有多强烈,兰德尔都视若无睹地在下一次继续与他搭话,锲而不舍地堪比求偶时不断变换位置展示羽毛的孔雀。


    白启努力又忍了半天,到第二天的晚上,也是从琉璃星回来他跟兰德尔陷入这样古怪的状态后的第六天,白启终于忍无可忍,在兰德尔又一次在过道碰见他,向他搭话时,白启突然主动邀请:“阁下,你现在有空吗?方不方便去我房间一趟,我有话想跟你说。”


    兰德尔显然非常诧异,但很快应道:“好。”


    卧室空间确实非常逼仄,像是经济型的单身公寓一样,没有客厅玄关的设计,进了门就能看到床,桌子衣架之类的布置也都一眼望到头。


    这大概是兰德尔第一次到白启的卧室中,虽然是临时的,但他还是不免多看了两眼,像是要从那些细小的生活痕迹上更真切地了解房间主人的喜好和性格。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放回白启身上,因为后他一步进门的白启在舱门关上后,就站在门口说:“阁下,你觉不觉得你最近的表现很奇怪?”


    “有吗?”兰德尔转身看着他。


    “有。”白启神情凝重,“你做的各种事都很……容易让人误会。”


    “也许不是误会呢?”兰德尔说。


    白启拧着眉头,他不是在表演,因而这一刻他的神态和气质都格外像佐罗,但脸却又是那张总是装傻扮乖的皇子脸孔,让他看起来格外矛盾,但也或许,这才恰恰是两重身份结合,褪去一切伪装的真正的他。


    在兰德尔的注视中,白启缓缓道:“阁下,我听伊蒙说你曾经有跟索恩小姐联姻的意图,对吗?”


    在佐罗面前,兰德尔就已经承认过,此刻,他也又一次如实承认道:“是,出于利益的联合,我确实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但那已经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


    “我知道不可能。”白启打断他,“这件事在过去就已经被否定了,沙弗莱星之后更加没有半分可行性。”


    黛西与约瑟夫合作,在关键时刻向兰德尔的心脏注入异种毒素的事自然不会这么算了,兰德尔没有隐瞒她的罪行,在公布约瑟夫的罪行时一并对外公布,只是在控制住沙弗莱星的局势,终于有余力搜捕她时,黛西索恩早已不知所踪。


    她没有回沃森星,起码表面上没有,而第七星区在几天的沉默后,发表了无法容忍家族成员做下这样卑鄙的罪行,因而要公开剥夺她的姓氏的声明,随后还正式签发了通缉令。


    这处理可谓是铁面无私,只是,无论是声明还是通缉都没有现在那位索恩公爵的权戒印章,事实上,病情愈发严重,沃森星的政务基本全部由那位新的公爵夫人及其家族代管的他现在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外界也都还是相当玩味的态度。


    但总之,兰德尔与黛西绝无任何再联姻的可能,这一点白启一直都非常清楚,不过……


    “只是不可能是她而已,但你对婚约对象的要求并没有变,不是吗?”白启说,“尊贵到可以在政治上为你提供助力的姓氏,能与你匹配的优秀精神力等级,以及,可以诞育优秀后代的女性,这三条缺一不可,而只要满足这三条,那么也谁都可以。”


    兰德尔没有说话,不是默认,而是在等白启说完。


    “我一条都不符合。”白启烦躁地抓抓头发,用简单伪装后的话语道出这些天让他无比烦躁和不解的真正由来,“唯一靠点边的或许是我的姓氏,但我这个姓氏的含金量阁下你也清楚,甚至你还一直在怀疑我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子,不是吗?”


    “你在试探我,我其实知道的,你不可能跟我这样的人缔结婚约,我同样知道,那么这些天你到底是在做什么呢?”白启没有再用“阁下”这个称呼了,他冷冷地看着对方,以真实的自我与其对话,或者说,质问。


    “兰德尔,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兰德尔轻声道。


    “是啊,我知道。”白启不耐烦地笑了,“所以又是在试探我是吗?够了没有?你对我还有什么怀疑,不如今天一次解决吧,来,什么手段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兰德尔深深地看着白启,像是被那双第一次向他展露如此真实一面的金褐色眸子所摄住了一样,无意识呢喃。


    “对,你今天想做什么都可以。”白启未曾注意他话中的歧义,就像他在烦躁中也没有注意兰德尔异样的神态和一步步的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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