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他仍在思量，仍在权衡，不以那些全然由理性逻辑推断出的概率为参考，只以他在与兰德尔数月亲身相处中所构建的对其的了解和认知，来判断对方下一步最可能怎样做。


    终于，在沙弗莱星事发的第七天，埃文斯即将动身前往黎明自治区南部未接入星网的原始星域的最后一天，白启做出了决断。


    “父亲，我还是想再留下来试一试。”白启用这番话回绝了埃文斯，又直接去联络了塞勒斯在达日博格神宫内暂住的专员为了让白启去阿尔法星见他，兰德尔不止是连续发函，他还专程派了一支舰队来接人。


    当然，是不携带任何武器的，不然伍德压根不会放任他们进入日冕星的领空。


    而且不仅是不带武器，塞勒斯的这帮专员还带来了一系列非常优惠的合作条款，愿意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向第一星区出售一批矿产资源，那正是第一星区目前所紧缺的，条款中其他的合作事项也同样会为第一星区带来相当的收益，足以缓解伍德想要在下一年的预案中扩军所带来的财政压力。


    说是解燃眉之急也不为过，但这些示好并未让伍德松口，反倒让其愈加警惕忌惮。


    因为兰德尔的行为无异于在资敌，塞勒斯不会甘于只控制第四星区的，他们迟早会与皇室对上，伍德扩军为的就是防备他们，结果兰德尔倒是主动送上了他扩军所需的钱财和物资，兰德尔到底图什么呢？


    伍德想不通，也因此绝不肯松口，作为资历深厚的老将，他绝不会在看不明局势的情况下贸然进退，那很可能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但即便遭到了再三拒绝，塞勒斯的这帮专员仍然没走，像是被兰德尔下了死命令，这些天正在抓耳挠腮地在日冕星的政坛上下游走，试图打通各路关系，让他们去游说伍德改变主意。


    结果当然是毫无作用，努力了这些天，别说伍德有一点松动的可能，他们甚至连白启的面都没见过。


    直到这晚，照例出席在达日博格神宫举办的政界社交晚会，试图在宴会上跟各路人士搭上关系，并再一次地没有取得进展，一名专员正去花园中吹吹风散散酒劲时，冷不丁的，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哪来的狐狸？这名专员还没反应过来，狐狸就飞快地扔下一张嘴里叼着的纸条，然后以来时一样快的速度，鬼鬼祟祟地又钻回了草丛，眨眼间就跑没影了。


    等专员下意识地捡起纸条展开一看，看清落款的那一刻，他原本被酒意熏染的大脑顿时一个激灵，也于同时间，终于想起这只狐狸的来处，这不正是那位皇子殿下一直待在身边的宠物狐狸吗？


    白启在纸条上用无比为难委屈的口吻写他其实也想去阿尔法星探望一下兰德尔的伤势，但是伍德叔叔一直不允许，字里行间充满了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的暗示。


    专员瞬间领会，并立刻就通过白启在纸条上留下的联系方式悄悄跟白启联络上，然后一通里应外合的谋划和准备，在一天后的夜间，白启搭乘日常往来达日博格神宫的运输车辆被偷渡到了宫外，然后再换乘塞勒斯一方准备好的表面上看与他们毫无关联的民用星舰，于夜间十点，正式离开日冕星的大气层。


    而此刻，塞勒斯一方的专员仍然留在达日博格神宫中，装作一副仍在试图想办法说服伍德奔走忙碌景象。


    也因此，直到第二天清晨，伍德才得知了白启不见了的消息，立即叫人去控制塞勒斯一方的人员之外，他还在搜查白启卧室时，得到了一封白启留给他的信件。


    “伍德叔叔，我知道您不让我去见兰德尔一定是为我好，您有您的考量，但我还是想去看看他，听说他中了异种的毒素，我一直非常担心他，请原谅我的这次小任性吧，等回来我再向您正式道歉。”白启在信件中这样写道。


    伍德读完后心情颇有些复杂，这情景怎么这么像家里养的姑娘不顾家人的反对跟外面的野小子跑了呢？


    虽然实际情况有很多不符，例如白启不是姑娘，兰德尔也不是什么野小子，这次出逃更非什么私奔，仅仅是去探病，但伍德此刻的心情还是跟比喻中女方的家长非常相像。


    捏了捏眉心后，他到底是下了让下属放掉塞勒斯那伙人的命令，不然还能怎么办呢？从白启消失的时间推测，这个时间点人八成都跑出第一星区了，找是找不回来了，对塞勒斯的人直接动武也不现实，那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由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


    =。=回老家过年了今晚就不更新了


    第129章 爱情 兰德尔确实


    走直达航线的话, 日冕星到阿尔法星要耗费16个小时，但白启没有走直线，因为塞勒斯的专员们为了避过日冕星日常的海关搜查, 给他选了另一条名义上前往第三星区, 却在半途会途径第四星区的货运航线。


    如此一番绕路, 再加上货运星舰本身航速就较慢，等白启抵达第四星区的边界时，就已经过了16个小时, 接下来他要趁这艘货运星舰在这里临停时下舰中转，登上另一艘塞勒斯安排好的星舰，再经历大约五六个小时的航程, 才能真正到达第四星区中心的阿尔法星。


    这样折腾又漫长的航程, 白启倒是很无所谓，反正他又不急，不然他也不会直到昨天才决定回来。


    不过, 他不急，有人显然是急的, 在边界港口中转时，白启原本以为塞勒斯这边会派一艘常规星舰, 或是一支小型舰队, 但他实际上见到的是一支编制完整，可以随时投入一场星间战争的军团级舰队, 其中主舰的的规模甚至比白启乘坐的那些货运星舰还要庞大一些，十几艘小型星舰从主舰十几公里长的甲板上相继起飞前来港口接引白启时, 那荷枪实弹的阵势实在不像是来迎客，倒更像是押送什么重要刑犯。


    但他们对白启的态度还是十分恭敬的，并且也主动给出了他们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的解释。


    “阁下身上的毒素仍未清除, 按理说不该贸然离开阿尔法星，但他执意亲自来边境接您，于是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调派了第三军团前来护航。”


    登入主舰后，马修一边为白启领路，一边解释和叮嘱：“另外，阁下现在的身体状态不算太好，异种毒素非常顽固，这些天的病症总是反反复复，您见他的时候，请千万注意不要让他的情绪剧烈波动，这可能会让他的身体状态恶化。”


    白启应下后，两人正好也走到了兰德尔房间前的过道，马修等人在这里停下，白启则继续往前，独自走到这十几米长的过道尽头，他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按一下门铃，紧闭的舱门就像是识别到了他的身份，自发向两侧打开。


    白启于是直接走入，听到舱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后，他一时没再动作。


    因为这屋内没有开灯，漆黑的宇宙本身没有任何光亮，舱门闭合后便也带走了身后仅有的光源，白启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他同时什么也听不到，这屋里安静到几乎有些诡异，他竟是完全没有听出任何活人该有的响动。


    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因为在他进门那瞬时的安静后，屋子的中央，大约是客厅沙发的位置，传来了一道隐约的呼吸声。


    这道呼吸声比常人略显粗重，听着还格外朦胧，像是罩了一层东西在口鼻上。


    白启循着声音摸黑找过去，试着唤道：“阁下？”


    没有回声，但黑暗中那道隐约的呼吸声却更重了一些。


    同时，在白启绕过进门处的玄关后，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些许光亮，是仪器的指示灯，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仪器，但从显示屏上那些心跳样的折线图来看，这应该是某种医疗监测设备。


    幽绿色的猫瞳蹲坐在监测设备旁边，视线随着缓缓靠近的白启一起移动，一如他的主人。


    白启看不清，但他感觉得到兰德尔在注视自己，他在兰德尔侧边的沙发落座，佯作轻松地搭话：“怎么不开灯？阁下，听马修说你的毒一直在反复，你还好吗？”


    仍然没有回声，但黑暗中却传来一阵的动静，伴随着仪器管线随动作被拉扯的声音，兰德尔像是在向前俯身，他的呼吸声也越发近。


    “你回来了……”


    沙哑的低喃声在白启极近的身前响起，冰冷的指尖触摸上他的脸颊，白启没有躲，内心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战栗感。


    因为黑暗压抑的环境，因为兰德尔怪异的表现，因为这冰冷的指尖在沿着他脸部的皮肤上下摩挲。


    兰德尔不是第一次摸他的脸，但之前触碰他脸颊时总是带有明确的目的性，仅仅是为了确认他的身份，不掺杂其他，可这一次的触碰却让白启感觉不到明确的目的，像是这双冰冷手指的主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只是无意识地伸手，无意识地舔舐。


    没错，舔舐，虽然这个动词不该用来形容手指，但兰德尔此刻手指摩挲的力道，缓慢的频率，都让白启莫名地有种被舔舐的感觉。


    “你回来就好……”


    沙哑的低喃声再度响起，声音的主人凑得愈加近，近到若非呼吸面罩的阻隔，兰德尔像是已经要碰上他的鼻尖，但他的手却全无阻碍，另一只手也于此刻抚上白启的脸颊，强硬的力道将他下意识微侧的脸颊掰回原位，冰冷的触感沿脸颊游走时，白启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猛兽的兽爪按着，对方一面禁锢着自己，一边用粗粝的舌头舔舐他的脸颊，缓缓向下，就快要落到他毫无防护的脆弱颈侧


    这已经足够让白启心中发毛，恰好，在兰德尔手指落到颈侧前，主舰的舰身似乎正在进行大角度转向，远方恒星的光亮短暂地照进漆黑的舷窗，像是闪灭的雷光，让黑暗的屋内有一瞬被照亮。


    就是在这一瞬中，白启看清了兰德尔此刻的样子，数条管线从旁侧的监护仪器连接上他的身体，隐没在领口敞开不似平素那样整洁的凌乱衣襟下，脖颈上黑色的经络也由此毫无掩饰地暴露，像是狰狞的蛇，从衣襟下钻出，爬满那张死死盯着自己的脸孔。


    在白启看清对方的一瞬间，兰德尔同样也看到了他的，口鼻上的呼吸面罩罩上一层急促喘息的白雾，监护仪器上传来尖锐的“滴”响，像是在警告主人的失控。


    白启心中的警铃跟这声“滴”响一起大作，他强制挣开兰德尔的钳制，闪身往后一躲，而后，趁着兰德尔下意识前扑却被管线束缚住的短暂间隙，自顾自站起，说：“阁下，看你似乎还是不太舒服，我就不多打扰了。”


    “你好好休息。”这句不含有关切，只透出些许急切的话音落下，白启也已经走到了屋门前，打开手动操作按钮，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后，过道的光亮跟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重新闭合的舱门后，消失在兰德尔眼前。


    屋内重归阴冷的黑暗，却并不再那样寂静，因为兰德尔的喘息声愈来愈粗重，愈来愈急促，旁侧监护仪器“滴”响的频率也在加剧，阿加雷斯在脑域中发出冰冷的警告：“呼吸，阁下，控制住呼吸。”


    回应他的却是愈加急促失控的呼吸声，因为兰德尔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他死死盯着白启离开的方向，脑中回荡的是一道与他分外相似的音色，像是另一个自我在与他对话。


    为什么他一次次输？战胜一只狐狸真的那样难吗？


    不，当然不难，狐狸没有那样厉害的爪牙，所仰仗的无非谎言和诡计，他只需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被对方所引动，他当然就可以制胜。


    为什么做不到？


    “阁下，控制住你的情绪。”


    脑中的质问和冰冷的警告声在兰德尔耳中重叠，化为愈加难解的疑惑。


    为什么？


    “滴滴滴”


    愈加急促的仪器警报声和喘息声中，阿加雷斯下达最后的通牒：“阁下，出于对守护你安全和健康的第一优先级，如若你在十秒后仍不能平复下情绪，我将为你强制注射镇定药剂。”


    为什么？


    “十、九、八……”


    短暂的倒计时和急喘的呼吸都让时间变得无比快，但兰德尔这一刻的思维却又好像拉得无限长，他忆起自与白启相识来的一幕幕，忆起那些他此前从未曾对人生出过的陌生情绪，忆起那夜晚会的露台上，他在看着下方那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时，耳边飘过的不知名话音。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三、二、一”在阿加雷斯的倒数走到最后一刻时，仪器检测的线条也猛然变成平直的直线。


    尖锐的“滴”响在屋内鸣叫，兰德尔掀开身上所有的管线和面罩，仰倒在身后的沙发上，已经拿出注射针头的护理机器人停在他身侧，黑猫卷着尾巴蹲坐在一旁，一时没有再动作，因为在仪器监测的数据全部断开后，他仍然能依靠相连的终端监测兰德尔的身体数据，而在他此刻的检测数据中，兰德尔的身体数值竟是在不依靠任何药物的情况下在慢慢平复。


    他的呼吸放缓，颈边鼓动的黑色经络随着收缩的血管一起退去，他仰靠在靠背上，闭着双眼，这一刻的神情竟是无比的平和。


    稍晚一些，白启终于回到了他在主舰上被安排的房间中。


    房门一关，他就背着手在玄关处走来走去，边走边跟王尔德说：“你觉不觉得兰德尔越来越不正常了？”


    “哪里不正常？”红色的小狐狸歪着脑袋说。


    “哪里都很不正常！”白启说，“你看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连灯都不开，跟个鬼一样！”


    “在我的计算中，他现在的表现非常正常。”王尔德却说，“爱情就是会让人发疯。”


    “拉倒吧。”白启对这个计算结果仍然嗤之以鼻，不过他倒是对王尔德的后一句非常认同。


    “兰德尔确实像是疯了。”他摸着下巴琢磨，“啧，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


    但是回都回来了，此刻想跑路自然也没那么容易了，白启于是敲定主意：“等这边的事情解决，我就立刻、马上、飞快地跑路！”


    作者有话说：


    很久以后两人回忆起这一天


    兰德尔：恋爱的开始（粉色爱心）


    白启：鬼片现场


    第130章 灰环星 “公爵阁下


    白启是以探病的名头来的阿尔法星, 但实际上，除却在星舰上的那一面，真正到达这里, 住进那间熟悉的兰德尔隔壁的卧室后, 他反倒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


    这次不是兰德尔在有意躲他, 虽然对方也没有特意来见他，但兰德尔有着很正当的理由，他在养病。


    异种毒素拔除确实是个比较漫长的过程, 即便是兰德尔那样的体质，且也提前注射过解毒药剂，但根据历史记载中相关的医疗数据, 完全痊愈约莫还要再过上半个月的时间。


    所以, 这些天一直没见到兰德尔，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白启，明明打着探病的旗号, 来了后却直接对兰德尔不闻不问了。


    这并非白启的本意，来都来了, 就算只是为了装样子，他原本多少也是要嘘寒问暖演上一演的, 实在是那天兰德尔的表现太怪异了, 弄得他心里毛毛的，跑暂时不能跑, 但他短时间内也确实不想去见兰德尔。


    正好，兰德尔因为身体要静养, 这段时间也没有住在卧室，而是住在官邸后方专门的疗养院内，日常间不存在任何偶然碰见的可能, 白启于是乐得一直见不到对方，他一边像以前一样看似无所事事地在阿尔法星瞎逛，一边暗中关注帝国局势的进一步变化，并让王尔德加紧解析那些从实验室收集到的资料。


    半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沙弗莱星的事仍然在星网上持续占据一定的热度，对于所有牵涉人员的审判和逮捕也仍在进行，但到底不像初时那样沸腾，因为这件事到底离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太远了，古地球时代发生重大事件时，再远好歹也同在一个星球上，现在则动辄相隔一个星系，乃至一个星区，就算那天约瑟夫真的把沙弗莱星直接炸掉，爆炸产生的引力波也波及不到绝大多数曾热议此事的民众，甚至若非新闻的报道，他们根本不会意识到有这样一颗星球在这样的时间点被人为引爆。


    事实上眼下的热度都是塞勒斯有意维持的效果，民众的忘性是很大的，异种再可怕也没有亲自出现在他们面前，因而引发的恐慌也有限，若非塞勒斯方面为了利用舆论持续打压维纶和格拉西斯两家，每隔一段时间就放出一段新搜查出的资料，热度下降的会更快。


    不过，时至此刻，沙弗莱星的事件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结束了，塞勒斯侵吞维纶的部分领土已成事实，第五第六星区在接下来数十年里都会因此事持续走下坡路，塞勒斯则将持续坐大。


    这些都是早已可以预见的，白启关注此事主要还是想看看，塞勒斯，或者说，兰德尔有没有想继续追查的意思。


    明面上看，似乎是没有的，因为目前塞勒斯纰漏的所有实验室相关资料，都未表明维纶其实仍有同伙，他们对此事的调查和逮捕也基本仅止于第五星区内部，那些曾效命于约瑟夫手下的政客，似乎在他们的认知中，在歼灭那只活体异种，实验室相关人员和那些失败或成功的改造人全都被控制住后，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在经历漫长的审查程序后，这件事就可以像曾经的佩特拉改造人事件一样一起被封存归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