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这样坦诚, 倒是让诺亚一下不知该怎么回应了, 伊蒙确实是一名贵族，却又跟他之前所想象的那些贵族截然不同，他本来觉得贵族都非常可恶, 在他的想象中，这应该是一个庞大且邪恶的整体, 所以用欺骗背叛之类的卑鄙方法都是没关系的，因为对付坏人就是要不择手段, 是他们活该。


    但短短三天的经历又让他意识到贵族其实是无数复杂的个体, 其中甚至有伊蒙这样的好人他其实知道伊蒙是个好人，但之前根深蒂固的对贵族整体的仇恨又让他一时无法扭转这种观念, 因而诺亚此刻对伊蒙的观感其实相当别扭，闷不吭声站了片刻后, 脸虽然还是冷着的，却主动走回去，将伊蒙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


    看样子, 他是不想再提之前的话茬了，只想先搭着伊蒙去营地再说。


    伊蒙跟着他继续朝前走，但走了片刻后，他突然又道：“可以跟我详细说说吗？”


    “说什么？”诺亚看他。


    “说说你们所遭遇的，一切被隐瞒的真相。”伊蒙轻声道，“我想知道。”


    诺亚陷入一阵沉默，他本不想跟外人多说，因为除了能获得一些虚伪无用的怜悯或是讥嘲外，什么都不会改变，就像之前对白启的套话，他也一直是防备警惕的态度，但也许是伊蒙此刻的诚恳，也许是过去十六年中他一直未有跟人倾诉的机会，在沉默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道：“你知道我们的来历吗？潘多拉星上所有居民的来历。”


    “知道。”伊蒙点头，“在帝国建立之初，为了开采燧石，七大家族通过了一项法案，让所有重刑犯都来此劳役，却未想到那时的防护面罩不能完全隔绝潘多拉花的花粉，致使所有长期处在花粉暴露下的人体质发生改变，变得再也不能离开潘多拉星的大气环境。”


    “嗯。”诺亚道，“然后就像你说的那样，协会代表帝国做出了补偿措施，建立城镇，说是让我们享有跟其他星球公民一样的居住环s*w*整*理境，还提供了很多福利援助，看起来跟个大好人一样，呵，我们起先竟还真的以为他们是好人。”


    满是嘲讽的哼笑后，诺亚继续道：“起先一两百年，他们演的还是挺好的，因为那时候还有多囚犯在服刑，他们的劳动力还很充足，但是一两百年后，那些重刑犯的刑期或寿命陆续结束，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开采燧石了，那么他们会怎么办呢？”


    “耗费巨大的资金，研发可以克服潘多拉星磁场环境的机器？当然是继续用人了，潘多拉星不是有这样多的人可以用吗？像是潘多拉花一样廉价得到处都是。”诺亚的语气讽刺至极，“改变就是从那时候慢慢开始的，他们一步步提高物价，用各种冠冕堂皇的借口，什么货运成本增加，人工费用，关税之类的。”


    “反正他们说什么都行，因为潘多拉星是没有对外连通的网络的，说是本地特殊的磁场，致使技术上难以架设连接设备，到底是技术上不行，还是不想呢？呵，谁知道呢，总之，潘多拉星的一切通讯都局限在星球内部，只有协会所在的那座浮空基地可以对外发射信号，所以，外界不知道我们的情况，我们也不知道外界的。”


    “初期价格上涨的只有一些非必须的娱乐用品，所以那时候的人虽然也有不满，但尚可以接受，而且协会同时提高了燧石开采工作的工资，在那之前，是没什么人愿意主动去的，因为开采燧石很累，又要暴露在野外环境下，面临野兽毒虫高温的威胁，但因为这次物价上涨，主动选择去的人增多了。”


    “其实如果仅是如此，潘多拉星也不至于变成今天这样，开采燧石确实辛苦，却并不会影响人的健康和寿命，而且开采燧石也并不需要那样多的人，只需要潘多拉星适龄人口中的十分之一从事这项工作就足够保证每年的产出。”


    “可他们后来又发明了深蓝迷梦。”诺亚说起这四个字时咬字十分用力，像是对此深恶痛绝，他同时警惕地望了伊蒙一眼，“你没有在抽吧？”


    伊蒙摇摇头。


    诺亚这才神色稍缓，继续讲述道：“生产深蓝迷梦需要大量采摘潘多拉花，野生的那些是不够的，必须规模化的种植，同时为了降低潘多拉花长成后花粉中带有的毒性，以便后期加工，在种植过程中还需要在泥土中播洒一种特殊的化学试剂。”


    “你之前说潘多拉花和燧石是不是仍有毒性或者放射性，有问题的其实不是燧石，也不是潘多拉花，而是这些化学试剂，试剂作为肥料被播洒在泥土里，也富含在由此生长的潘多拉花汁液和花粉中，在经过加工提纯后其中的毒性会被尽数清洗，消费端的人不会有任何影响，只有在采摘的过程中，采摘的人再怎么小心，都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这些对人体剧毒的试剂。”


    “后果就是早衰和短寿，协会的人一开始不肯承认他们的试剂有毒性，可早衰短寿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再怎么不承认，真相都已经昭然若揭。”


    “可那又怎么样呢？这时候已经又过了快一百年了，为了能有足够的人种植和采摘潘多拉花，他们又用上了之前的招数，拉高物价，不再局限于娱乐物品，一切食品日用品都在涨价，已经涨到了如果你不去挖石头和采摘潘多拉花就养不活自己的地步。”


    “曾经在潘多拉星人们可以像其他星球一样自由选择职业，但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去挖石头或者去摘花，不然在早衰和短寿的后果到来前，你就要先因为买不起食物而饿死，他们是给未成年提供免费的医疗教育食品，但那也不过是为了养出更多的劳动力，成年后如果你不为他们工作，你就是无价值的废品，即便你确实因为生病或残疾之类的原因无法工作，但如果你没有愿意供养你的家人的话，协会也不会对你施舍一点怜悯，因为他们认为这会开一个坏的口子，让很多有能力工作的人也不再工作，所以潘多拉星每一天都会有人饿死，我说的是每一天！”


    “你能想象吗？你们拥有那样富庶的生活条件，每天扔掉的食物像山一样多，但在这里，每天却还会有人饿死！”


    “曾经开采燧石被认为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没什么人愿意去，但在深蓝迷梦发明的一百年后，那反倒变成一种炙手可热，需要走关系，甚至贿赂，才能得到的好工作了，因为开采燧石起码不需要接触那些剧毒药剂，不会导致早衰和短寿。”


    “但如果只是这样，其实也不会怎么样的，因为有意隔绝的信息差让很多本地人意识不到协会的物价有多不合理，也因为他们的本性是那样软弱，像是待宰的羔羊一样不知反抗。”诺亚说起协会时是毫不掩饰的愤怒，但他说起本地的居民，说起自己的同胞，似乎也同样带着一种无可忍耐的愤怒，就像他曾数次愤怒地打断雅各布的劝阻。


    “但在三百年前，一位在协会工作的研究员，目睹了我们的遭遇，她有着协会很多人所没有的良心和仁慈，所以她偷偷告诉了我们一部分真相。”


    “我们为什么遭遇这些？为什么要生活在环境如此恶劣的潘多拉星？为什么要为协会做这些辛苦又要命的工作，却只能赚几个面包钱？”


    “因为我们是潘多拉星人，我们离不开潘多拉星，潘多拉星的土地上种不出人类所需的很多作物，一切物资只能靠协会从外界运输。”


    “但这是假的！都是假的！”诺亚再次失控地大吼，他的愤怒通过颤抖的肩膀，清晰地传导到伊蒙手臂下，是那样剧烈且灼烫。


    “你是说，潘多拉花花粉带毒，长期吸入会让人体质改变的事是假的？”伊蒙轻声问。


    “不，这是真的，但这并不是没有医治的方法，他们明明早就研究出了解法！他们明明！”诺亚深吸口气，让自己的情绪稍微稳定一些后，才继续道，“你知道贤者之石是什么东西吗？”


    “是一种能带人前往精神世界的奇特物质，但如果你说的是它的成因和本质的话，它其实跟燧石一样，是由潘多拉花的汁液在流入地下后，在压力和热力作用下石化形成的。”伊蒙道。


    “嗯。”诺亚说，“贤者之石本质上就是一种极为特殊和少见的变种燧石，燧石让人进化出精神力，潘多拉花的花粉则让长期吸入的人发生体质改变，但这种改变与其说是身体上的，不如说同样是精神世界上的，那些离开潘多拉星大气环境后的不适症状只是精神世界不适的外在表现，所以深蓝迷梦，这种经过提纯的潘多拉花花粉制品，给人带来的快感也是精神世界方面的，而不会像传统烟草那样直接损害身体。”


    “所以潘多拉花及其一切衍生产物都是作用于精神方面的，你刚刚所说的治愈方法，难道是……”伊蒙想到之前未能得到答案的诺亚参赛的原因，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


    “嗯，是贤者之石。”诺亚说，“在那个研究员给我们看的资料中，吸入潘多拉花的花粉后，人的精神力波段就会发生变异，就像是清水中混入了一些细小的沙砾，少量时水仍然是清澈的，但大量吸入后，清水就会变成浊水，而装载浊水的容器，也就是人体，也会被污染，变得再无法回到曾经的清水环境。”


    “可水是可以净化的，只需要用一种方式，吸附掉那些侵入精神世界的潘多拉花粉，就可以治愈这些体质被改变的人，那种能吸附和净化的关键物质，就是跟潘多拉花同源而生的贤者之石。”


    “他们甚至已经设计出了完整的以贤者之石为核心的治疗设备，只需要一枚贤者之石，只是一枚，就可以让近千万的潘多拉星人全都重获自由，但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这点的吗？在他们发明深蓝迷梦的同一刻！”


    “所以他们会怎么选还用说吗？呵，真相揭露后，这里的人终于不再软弱了，民间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工游行，要求协会给个说法，但协会仍然拒不承认，他们找到那名好心告诉我们真相的研究员，说她是胡言乱语的疯子，是个精神失常的妄想症患者，他们将她送走，送到不知道哪个精神病院关起来，又或者直接灭口，谁知道呢，潘多拉星根本无法联系外界，也无从得知外界的情况。”


    “协会的鬼话自然也没有人相信，可他们掌握着所有的关键物资，他们还有枪炮，有军队，有可以随便毁灭一颗星球的太空级武器，他们还有分化我们的诡计，让先顺从的人可以获得开采燧石的工作机会，甚至可以成为协会的雇员，从此不必再做任何辛劳危险的工作，只需要帮助协会一起管理潘多拉星，揪出谁是散布谣言扰乱社会安定的坏分子，这些叛徒跟协会的人一样可恶！但是没有办法，对这次抗争注定失败的结局，我们没有办法。”


    “这次之后，表面上我们是顺从了，但仍有很多潘多拉星人私下里偷偷聚集在一起，躲避那些协会走狗的眼线，商讨着抗争的方法。”


    “那名研究员在告诉我们真相的时候，还直接给我们看了所有资料，包括那种以贤者之石为核心的治疗设备的设计图纸，我们可以造出来，只是需要弄到一枚贤者之石而已，但是贤者之石太过稀少了，诞生时又会产生特殊的精神力频段，协会一定会监测到，随后召开联赛，所以获取贤者之石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联赛中获胜。”


    “这很难，参加联赛的很多都是贵族出身的高等精神力者，而潘多拉星基本都是cd级的平民，又因为长期劳作而身体孱弱，但我们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只是需要很多的时间，很多很多，长达近两百年。”


    “两百年中，每届联赛都会有潘多拉星人报名，他们一步步勘测赛区的地形，记录下所有生物的分布和习性，并绘制出地图，再由接下来一代又又一代的人完善补全，咳咳……”


    白启听到地图时心中一动，他调整了下背人的姿势，继续不动声色地背着雅各布在林间走着。


    “所以你们是靠着地图才对赛区环境这样了解的啊，然后呢？你们做的这些事，协会就没有察觉？就完全不干预？”


    “因为他们不觉得我们能赢……”雅各布的嗓音仍然是虚弱无力的，止血剂中的麻醉成分让他的伤痛缓解，却并未治愈，在咳完后又缓了片刻，他才继续道。


    “其实两百年的等待中，我们之中的很多人也已经不再觉得真的能赢了，太难了，也太久了，以潘多拉星的平均寿命而言，从最初定下这个计划开始，已经快三代人过去了，我们中的很多从生到死，都一直在期盼着奇迹到来，可它是那样遥遥无期，像是梦中的幻影……”


    “可你们最后还是赢了？不是吗？”白启说。


    “嗯……第四十六届联赛的西奥多，他真的奇迹般地获胜了，在参加联赛前，他是一名对协会充满愤怒和仇恨的潘多拉星人，是被我们寄予厚望的年轻勇士，但在获胜之后，领奖发言前的那段间歇时间，协会的人找上了他，利诱，或是威胁，我们不得而知……”


    “嗯，然后呢？”白启能想象到协会那些人会对西奥多说什么，也能从潘多拉星此刻的现状猜到大致的结局，但他还是问道，“他怎样选？”


    “西奥多登上了领奖台，漫长的沉默后，他双手托起贤者之石，向观礼席上的贵族们单膝跪下，他说”


    “我将此物献予伟大的帝国，愿太阳的光辉不朽。”雅各布轻轻念道，“这是我们第二次抗争的失败……”


    “第三次呢？”白启背着雅各布继续朝前走说，“还有第三次抗争的是吗？跟前代皇帝有关？”


    “嗯……但第三次并不是我们争取的，因为在第二次失败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在旷日持久的等待中麻木放弃，而西奥多的胜利和紧随而来的背叛，又让我们之中渐渐流行起一种言论。”


    “我们为什么遭受这些？为什么我们的反抗总是失败？为什么我们摆脱不了这样充满苦难的命运？因为我们是潘多拉星人，我们是罪人的后代，我们生来就背负诅咒……”雅各布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无力，“不然若不是诅咒，西奥多为什么会背叛我们呢？他明明是那样好的一个年轻人，怀揣正义与理想，就像诺亚一样……”


    “曾经的抵抗组织被解散，除了仍有少部分人在坚持，想要找到拯救大家的方法，其他人都麻木地接受了命运，投身到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将精力放到更加现实的怎么挣得糊口的面包，而不是远到寿命尽头都看不到的缥缈希望上。”


    “但又一百年后，那位叫奥瑞昂的皇帝站出来，他签署了一项法案，他要彻底改革协会的构架，封禁深蓝迷梦，解放潘多拉星的人民。”


    “这项法案将在《第九修正案》施行不久后跟随生效，消息传到潘多拉星上，已经接受命运的我们再次生出期许和雀跃，我们为此日夜期待，兴奋得难以入眠，可紧随而来的是……”


    “刺杀案。”白启轻声说。


    “嗯，皇帝死了……”雅各布说，“他的政令被废除，法案被搁置，那可是皇帝啊，那样强大的人物，也无法改变我们的命运，于是诅咒的说法再次应证，这一次，再没有人质疑它了。”


    “那为什么这次还要来参赛？是因为诺亚？”


    “嗯，只有他还在坚持，只有他了……”雅各布低低叹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伏击 与其被动地


    “所以你们只有两个人参赛……”伊蒙说, “其他人全都放弃了吗？”


    “嗯，他们相信什么诅咒的说辞，觉得这件事根本做不成。”诺亚本该是嗤之以鼻的语气, 事实上在话音的前端, 他确实也是嗤之以鼻的, 但越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低，说完后低着头安静走了一阵, 才轻声说，“其实雅各布也是，他只是不放心我, 陪着我来的。”


    伊蒙侧头看着诺亚, 他其实能听出诺亚自己对夺冠的事也不是那样自信，他靠着一腔不甘的愤怒走到此处，用不择手段的凶狠当做武器, 但剥去这层伪装出的强大外壳，心底却清楚地知道, 他实质上并没有多少夺冠的本钱。


    尤其，在凶狠一道上, 他也没有很好地贯彻, 不然伊蒙此刻就不会还在赛场中。


    按理说，伊蒙是应该出言宽慰几句的, 他的性格一向如此，可他能说什么呢？安慰诺亚他也是有可能夺冠的吗？但伊蒙自己也要夺冠, 他同样是背负着使命而来。


    兰德尔的交代，塞勒斯家族的利益，与潘多拉星人民苦难的命运, 他心中的正义和同情相比，孰轻孰重？


    而且尤为重要的是，这千万人的命运，真的是靠一枚贤者之石就可以改变的吗？


    伊蒙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两人安静地走着，谁都没再开口。


    凌晨五点，克莱用力地扯下头发上黏着的彷佛怎么扯也扯不干净的蛛丝，在发现一片带着血迹的树叶，以及其下方的脚印后，他烦躁的情绪终于稍缓。


    他蹲下身，在脚印旁观察了片刻，确认这是伊蒙的无疑，但除此之外，这脚印旁还有一个稍小些的脚印，从深浅来看体重也较轻，要么是女性，要么是未成年的少年。


    克莱立刻想到了袭击伊蒙时正与他们对峙的那二人，其中一个似乎就是一名身材矮小的少年，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敌人为什么此刻却在同行？如果是结盟的同伴，那为什么那时候看起来双方的关系又那样紧张？


    他没有深想，因为这无关紧要，他唯一的目标就是击杀伊蒙让其淘汰，这名与其同行的少年确实有些小聪明，之前让他追踪错路线的假痕迹应该就是对方留的，但也就只有这点小聪明了，对方明显就是个c级的平民，对克莱没有半点威胁性。


    克莱忌惮的只有同为a级的伊蒙，他从脚印上判断伊蒙应该是靠少年撑着走路的，说明对方的伤势还未恢复，他又用手指抹了一下树叶上的血迹，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到鼻尖嗅了嗅，确认痕迹还很新鲜，对方走的还不远。


    他立刻沿着方向追击，同时在心中估算着速度和距离，在快要接近对方的时刻，他的速度重新慢下来，放轻脚步，山猫的特性让他即便在不外放精神力时依然可以做到走路近乎无声，他悄无声息地逼近着，终于，在拨开前方一簇杂草时，他看到了正靠在树下，一个人坐着的伊蒙。


    似乎是伤处又被撕裂了，他左肩包裹的绷带上有外渗的血迹，他的脸色在月光下也格外苍白虚弱，他此刻闭目靠在树上，像是正在休息，而那名与他同行的少年则不知所踪。


    克莱没在意这点，他已经找到了目标，这是绝好的猎杀时机。


    谨慎起见，他没有直接动手，而是拿出那把日珥射线枪，枪口对准伊蒙，枪身的能量槽也随着他持续灌输的精神力而不断向前延伸亮起。


    猎杀目标时是需要心无旁骛的，虽然克莱并非完全不关注周边环境，但在他看到伊蒙的那一刻，就注定他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伊蒙身上，这就让他忽视了一些他原本可以注意到的异样。


    二十米高的树杈间，诺亚悄悄探头观察，他用大拇指比在眼前，确认距离和方位，随后拉弦瞄准，c级的弓弩远不需要那样长的蓄能时间，凝结完毕的箭矢瞬间射出，在射穿一枚悬挂在树枝间的蜂巢后，径直钉到克莱上方的树枝上。


    箭矢离弦的“嗖”声响起时，克莱就警觉地抬头，钉到自己上方的蜂巢往下流出液体时，他也第一时间放出了特性，棕黄色的精神力铠甲包裹住他的全身，但是身上还是粘上了蜂蜜甜腻的香气。


    紧随而来的，是无数“嗡嗡”的蜂鸣，铺天盖地的毒蜂从巢穴中飞出，它们追随香气的指引，就近将克莱判定为窃蜜的入侵者，于是弯起尾部的毒针，蜂拥着朝克莱扑去。


    毒针自然扎不透a级的能量体铠甲，即便这些毒蜂的体型比常规星球的大上三倍，它们无法真正威胁到克莱，但其庞大的数量，却可以爬满克莱的全身，让他一时间连视野都被遮蔽。


    而正在此刻，带着灼烫热度的剑锋从侧方刺来，克莱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杀机，他一手挥开在眼部飞动的毒蜂，另一手则成爪状，指尖因特性延伸出的利爪正架在横刺而来的剑刃前。


    伊蒙立刻变换剑势，而克莱也同步做出了应对，身形灵敏地避过，快如疾电的利爪同时向伊蒙的脖颈等脆弱部位发起挥击。


    毒蜂确实对他造成了一定的干扰，但相较于伊蒙仍在渗血，行动也不太灵活的伤势而言，显然他的优势更大。


    双方交战了十几个回合后，伊蒙就有些不敌，他趁着克莱又一次被毒蜂遮住视线的功夫，突然转身就跑。


    克莱立即追上，他能感觉到伊蒙的虚弱，这是做不了假的，因而在他的判定中，战胜对方已经不是问题，他只需要不让对方逃掉。


    至于躲在暗处用毒蜂袭击他的那小子，等解决掉伊蒙后，他自然会去收拾对方。


    克莱紧追不舍，其实以他的速度，本该早就将伊蒙追上，但时不时遮挡视线的毒蜂实在拖慢了他的速度，而且伊蒙走的这条路也不是那样好走，布满坑坑洼洼的湿软泥坑，克莱的速度进一步被拖慢，但相对的，伊蒙似乎不受这些泥坑影响，他好像精确地知道要在哪里下足，要怎样走才能避开障碍，就彷佛他事先预演过一样。


    如果是正常状态下，克莱会发现不对，但毒蜂的干扰除却拖慢速度，也让他无法很好的观察周边环境，而且先前被错误线索引导走错路，以及此刻被毒蜂不断纠缠的事让他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带上几分焦躁和恼火，伊蒙对战中表现出的虚弱则让他又多了几分胜券在握的轻视，以上种种，都让伊蒙特意避开好走的路，从坡地上绕了个弯时，克莱想也不想地抄直线追上。


    然后，蛰伏在草丛中的庞大身影骤然扑出，克莱反应得不可谓不迅速，然而对方更加快，响尾环蛇本就是一种伏击型捕食者，在猎物靠近时发起一击致命的伏击是它的看家本领，即便反应快如克莱，也顷刻被硕大的蛇身攀缠绞索住。


    但蛇身收紧的力道尚不足以将他的骨骼碾碎，近一米长的毒牙却真的有可能刺穿他的能量体铠甲，克莱一边用双手擒住毒牙，与巨蛇的力道做对抗，一边提防随时可能的袭击。


    到了此刻，他怎么也该想到这是伊蒙故意设的陷阱了，对方显然早就知道这里埋伏着一只响尾环蛇，是专门引着他来的，但对方必然也该知道这并不够解决掉他，那么真正的杀招是……


    毒蜂又一次爬满了克莱的脸部，密密麻麻的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听到箭矢的啸声再度响起，感觉到正前方射来的灼烫热度的同一刻，克莱立即调动精神力，让自己正面的能量体铠甲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