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是的，殿下，接下来一段时间, 我将暂时接替科林斯少校担任您的守卫, 初次见面, 您可以叫我托雷。”顶着上尉军衔，模样分外眼熟的男人站在白启面前，敬了个军礼。


    从名字到面貌, 托雷都还是白启上次所见的模样，这倒也并不令人意外，毕竟帝国的版图这样庞大, 星域与星域之间相隔得又这样遥远, 只要不是在某地有过突出事迹，伪造身份潜入某处时，用自己的真容和更为习惯的本名反倒更不容易暴露, 就像白启来这里假冒皇嗣时，用的也是的本貌。


    不过, 相较于地下工厂那种在上司训斥下低头唯唯诺诺的样子，换上军装的托雷则显得挺拔精神许多, 他的五官并不像兰德尔那样有种突出的美感, 但卸下伪装的平凡眉眼间却别有一股有别于常人的精明锐气。


    看着就比伊蒙不好糊弄。


    “殿下，注意仪态, 无论是怎样的消息，您都不该这样一惊一乍。”黑猫聒噪的声音还同步在白启耳边响起。


    白启在内心又一次骂了一句“这个死猫”, 并顺道攻击了一下先派猫后换人的猫主人，而后端正神态，彬彬有礼地询问说：“休假多久？他还会回来吗？”


    “大约半个月, 会的殿下，我接到的命令只是暂时顶替。”托雷同样礼貌回应。


    “喔，那你吃晚饭了吗？一起坐下吃点？”走到餐厅后，白启主动发出邀约。


    黑猫还没开口，托雷就已经拒绝说：“吃过了，殿下，谢谢您的好意，但即便眼下并非公开的场合，您最好也要注意保持身份。”


    “好的，感谢你的提醒。”白启露出一抹标准到彷佛印刷出来的微笑，并保持挺拔的坐姿，精准地使用刀叉，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虽然，在只有王尔德能听到的脑域对话中，他已经喋喋不休地把猫和人一起骂出了一篇长度过千的小作文。


    用餐完毕后，白启不像平常那样在外面再乱转着玩一会儿，他直接回房，因为只有回到卧室这样私密的空间，他才能暂时摆脱这一人一猫。


    然而，他照着之前的路线往二楼走时，黑猫却突然说：“殿下，您的卧室现在不在二楼的客房，我帮您换到了五楼的套间，就在阁下的卧室隔壁，您的物品也已经提前搬过去了。”


    “什么？！”白启这回的惊诧不是装出来的了，他是真的控制不住神态了。


    “经过我的测算评估，将您安排到靠近阁下的房间，有助于监督您早日学成礼仪，所以我向阁下提报了这一申请，而阁下同意了。”黑猫没有起伏地说。


    “我没同意！”


    “您的不同意仍然无效，以及，放低音量，殿下，大喊大叫同样是极其失礼的。”


    “你这个%￥#￥%……我*￥%#……”白启语速快到已经变成听不懂的乱码，但光靠神态和语气，也不难看出他想表达什么。


    对此，黑猫不为所动，只冷漠地开始倒数：“十、九、八……”


    在倒计时归零前，白启飞快地将自己的语言弹药库清空，并在一秒间重新变得优雅且平和，微微俯身，礼貌说：“为我带下路吧，猫咪老师。”


    黑猫翘起尾巴，猫步轻盈又优雅，带着同样轻盈优雅的白启，前往五楼的套间。


    托雷没有再跟随，整个五层都算是比较私密的区域，而兰德尔尤为喜静，因此除非必要，他们这些下属都不会贸然去打扰。


    至于护卫安全的工作，其实白启只要身在塞勒斯官邸内，他就基本不可能有什么安全问题，更遑论他身边现在还跟着阿加雷斯。


    单论住宿环境，其实五楼的房间是比白启之前住的客房要好的，除了更加宽敞的内部格局，在必备的浴室之余，还额外嵌套了一个书房。


    同时，相较于普通的房间，它还有一个格外特别的设计，那就是在面向外部的进出房门之外，在其内里，它还有一个直接连通隔壁的不上锁的隔门。


    白启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隔壁是兰德尔的卧室，同时也是这座官邸的主卧，那么主卧旁边这个房间一般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自然是官邸主人的伴侣房了，贵族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讲究，例如明明结为伴侣，获得了帝国官方的婚姻证明文书，却仍然时常分房而睡。


    这个设计倒是也有一定的历史由来，毕竟贵族们的婚姻常常是政治联姻，夫妻双方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据白启所知，很多贵族的婚姻都仅仅是个形式，私底下都是各玩各的，各自心照不宣地豢养有一二三四乃至更多的情人。


    而即便是感情较好的贵族夫妻，因为有各自的家族事务需要处理，繁忙的日程不能完全同步，为了互不打扰，各自都需要一定的私密空间，这个亲密又有一定隔断效果的设计就恰到好处。


    但白启明明知道这扇门后有什么，他在进屋大致巡视一圈后，还是故作惊讶地走到这扇门边。


    “这里怎么还有个小门啊？”


    他这样说着，都不给黑猫阻止的机会，他就已经把门推开，强行闯入那片原本只属于兰德尔的私密空间。


    “咦，这边竟然还有一间房？是做什么的？保姆间？护卫房？哈哈，床还挺软的，不然我今晚睡这儿吧。”白启自说自话着，看似左右环顾，实则目标明确地直奔卧室正中的那张大床。


    “这是阁下的房间，殿下，您最好不要……”黑猫看着已经扑到床上滚完一圈的白启，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不要什么？”白启满脸天真地在床榻上抬头，像是没听清一般，“你刚刚说这是谁的房间？这难道不都是我的房间吗？怎么？我睡哪边也有讲究？”


    “不，这是……”黑猫正要再次回答，他背后就先有一道浴室房门打开的“咔哒”声响起，伴随着由远及近，代为回答的清冷男声。


    “这是我的房间。”兰德尔穿着一身浴袍，发丝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他看到白启躺在自己床上翻滚的这一幕，压低的眉头就像看到自己干净的床榻被狗滚过了一样。


    白启原本还在得意晃悠的双腿不由得顿住，带着一丝被意外抓包的紧绷。


    他是真的没想到兰德尔现在正在卧室中，按这家伙工作狂的人设，他现在不应该是在办公室办公吗？


    白启装了一通傻，特地来兰德尔这边的床榻打滚，当然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暗戳戳地报复，知道兰德尔势必极其不喜欢自己的私人用品被旁人碰过，但那又能怎样？是他叫他搬过来的，而且他一个平民，不知道贵族房间的布置不是理所当然？他又不是故意滚的咯。


    本该是这样的，虽然兰德尔必然能猜到他就是故意的，但因为没有抓住现行，那种探知情绪的能力无法起效，他不会直接洞彻白启心底的所想，也就不会直接被这种报复挑衅行为所激怒，至多就是默默地恼火不满一下，不至于会像早上那样失控。


    然而，白启的计划出了一点偏差，兰德尔并没有在办公，他正在卧室中，并且还将内心正在因为报复成功而洋洋得意的自己当场抓住。


    短暂的紧绷后，白启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哥哥，原来这是你的房间啊？哈哈，我还以为这里没人呢。”


    他同时咧起一抹笑容，带着一种“我都哄过你了可不能再发疯了哦”的做作讨好。


    兰德尔眉头压得越发低了，但他到底没有发作，只说：“下去。”


    “喔。”白启麻溜地下床，还特地讨好地帮着掸了掸，彷佛这样就能掸掉这一床狐狸味道。


    “出去。”兰德尔又说。


    “喔。”白启应得挺好，就是人一动未动，据他的观察，兰德尔此刻的怒气值尚属中等，离临界值还远，因此，爱作死的狐爪又忍不住探出，他试探着提建议说，“阁下，你看，咱们住一起是不是有点不太方便？”


    “要是我住在原本的二楼，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小心打扰到阁下的事了嘛！”他首先强调这个“不小心”，然后又说，“而且我有点恐高，这里楼层太高了，我夜里会睡不安稳，睡不安稳呢就会说梦话，说不定还会梦游，万一再打扰到阁下……诶，阁下每天那么辛苦，睡觉要是还被人打扰，我光是想想都要于心不安了。”


    他好像颇为为兰德尔考虑，语气竟还带上了几分未雨绸缪的担忧和愧疚，然而装样没装上几句，下一句已然原形毕露。


    “还有这个门，多不安全啊，连个锁都没有，万一有人夜袭我怎么办？”


    感觉到兰德尔冷冷扫来的视线，白启立即识趣改口：“万一我去夜袭别人怎么办？”


    “那你就来试试看！”兰德尔冷冷撂下这一句，同时唤道，“阿加雷斯。”


    “是的，阁下。”


    房间外的一台家务机器人应声启动，将白启连人带狐狸一起丢回了隔壁。


    面对着紧闭的房门，白启无声地做了一通鬼脸，同时轻哼一声，心道：“走着瞧。”


    “瞧什么？你真的要去夜袭他吗？”蹲坐在一旁的王尔德诚实发问。


    “有什么不敢的？哼哼，早晚有一天，我不光要夜袭，我还要把他扒光，再对他说，叫吧，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救你的！桀桀桀！”白启恶声恶气的，发出反派一样的邪恶笑声。


    “好的，到时候我会帮你望风的。”王尔德配合地做出一副邪恶狐狸神情，随即又蹲坐下来说，“但是里奥，前往日冕星的日程临近，你是不是该做一下计划了？”


    “做什么计划？”白启满脸不在意，他踢掉鞋子，将黑猫监督了一天的礼仪同步揉捏着扔进垃圾桶，毫无形象地往床上一躺。


    “查清楚谁是皇室内部的内鬼。”王尔德跟着他跳到床上，“那天先生跟你说了那么多，你有思路了吗？”


    在三天前，还在砾石星的时候，除却晨间在太空的那次对话，晚些时候，白启其实也在总督府的房间内与埃文斯通话过一次。


    开头自然是先将白启训斥一通，一个白天过去，埃文斯终于从各大媒体疯传的新闻上知道，白启在与自己通话前，刚刚干完什么好事。


    “你不该对上阿加雷斯，太危险了，而且太多巧合了，里奥。”埃文斯皱着眉头，即便是在斥责，他的语气也比常人平缓许多，但白启知道，对于他这位素来好脾气的养父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严厉，代表着对方确实相当生气和担忧。


    “先是皇嗣，再是佐罗，同样牵扯到砾石星的乱局，又有那样多的共同点，那位塞勒斯公爵迟早会怀疑上你。”


    事实上，在他们进行这场对话前不久，几个小时之前的白天，兰德尔就已经开始怀疑白启，虽然在餐厅中并未直接发作，却也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威胁。


    “他已经怀疑我了。”白启如实说了这点，并且直接堵死埃文斯想叫他离开的想法，“我现在走，他对我的怀疑就会彻底坐实，而且他必然提防着我逃跑，指不定在外面设置了什么圈套等着我钻呢。”


    埃文斯果然不说话了，眉头却也拧得越发紧，他看着白启，目光中突然现出一缕哀伤和自责。


    这一下叫白启原本准备好的嬉皮笑脸说辞卡了壳，他小心翼翼道：“怎么了？父亲？”


    他同时微微蹲下身，让自己在视频中呈现仰视的姿态，就像在幼年时，他总是趴在对方的膝上仰望对方。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的某些行为，给了你压力和误解。”埃文斯垂下眼睫，手指微抬，似乎习惯性地想要摸一摸白启的脑袋，却受限于遥远的星域阻隔，只能无奈放下。


    “不，当然不是。”白启立即道，“这完全是我自己的决定。”


    “可也是为了我，不是吗？”埃文斯叹息一声，“里奥，我得承认，我确实心怀愤恨，二十五年过去，我以为我能慢慢忘却，但没有，每个寂静的深夜，仇恨的烈焰都仍在煅烤着我。”


    “可我同时也很犹豫，值得吗？为了这么一段早已逝去的过往，值得我毁去二十五年中好不容易经营起的一切，再带着你们卷入那样波云诡谲凶险万分的政局吗？”


    加入普罗米修斯一开始只是为了伪装身份临时为之的一份工作，但慢慢的，得益于埃文斯本身能力的出众，以及对管理方面的心得，他竟是一路做到了会长，同时也将原本规模只有不到百人的普罗米修斯发展成了第三星区数得上名号的大型慈善组织，如今手底下光雇员就有数千。


    扶助的范围也从原本的单个星球扩展到如今的整片星区，虽然黎明自治区依然贫困落后，内部也仍有很多偏远星球尚未得到帮扶，可这些年他带领普罗米修斯所做的一切，却也一点一滴地改善着当地民众的生活，这与他曾经在宫廷中所做的事，本质其实没什么不同，不是吗？


    在骤然意识到这点后，埃文斯对普罗米修斯的事务愈加上心，他对这个由自己一手经营起来的组织已经有了相当的感情，一如他对白启那般。


    “我许多次诘问自己，要怎么做？复仇吗？那会是奥瑞昂希望看到的吗？午夜梦中徘徊不散的幽影，究竟是故人的灵魂，还是只是仇恨伪装的魔鬼，蛊惑着我再一次踏入幽暗地狱，再一次失去所有。”埃文斯低低道，“对不起，里奥，也许正是我的这种犹豫被你所察觉，才致使你代懦弱的我做下这些。”


    “不，您一点都不懦弱。”白启蹲下身，认真地仰望对方说，“被仇恨吞噬很容易，不管不顾就好，在愤恨的烈焰中依然保持清醒，为了保护身边的人而日夜忍受着烈火煅烤才真正不容易做到，而且……”


    “懦弱的父亲可教不出我这么勇敢可爱的孩子。”他煞有介事地卖弄，同时用自己这张早已过了可以用可爱形容年纪的脸孔露出一个英俊也厚颜无耻的笑容。


    饶是埃文斯的心情仍有些沉重，此刻也不由得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他轻轻摇头：“就是胆子大得过了头，什么样的对手都敢去招惹。”


    “但我赢了！”白启知道对方指的是与阿加雷斯那一战，他洋洋得意地翘起尾巴s*w*整*理，“您看到视频了吗？我可是从阿加雷斯手中成功逃脱了！”


    “你只是钻了对手傲慢自大的空子，下一次，那位塞勒斯公爵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了。”埃文斯的语气似是教训，却又夹杂几分为人家长常有的为孩子的成就而欢欣的真实喜悦。


    “所以，父亲，您是不是该给我提供点帮助，让我早点把这桩旧案查清，不就不用再对上这样难缠的对手了吗？”白启狡猾地把话题又带回来，同时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


    知道木已成舟，埃文斯便也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伤感中，他直接道：“你想要什么？”


    “刺杀案发生的经过，所有详尽的细节，以及，您心中的怀疑人选。”白启正色道。


    作为这桩刺杀案少有的幸存者之一，埃文斯自然知晓很多外界报道中所没有的细节，只是他从不曾要求白启为他复仇，因而，他也几乎不会主动对白启谈起此事，即便白启试图套话询问，也总是被他找话题岔开。


    所以，白启也是直到这一日，才真正从埃文斯口中听到这桩往事的所有经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刺杀案 这应该是一


    “那天是6月9号, 周日，天气晴朗，是个跟往常一般的好天气……”埃文斯回忆着, 时隔二十五年, 他说起这段往事的细节, 依然清晰得彷佛还在昨日。


    “早餐后，我照常来到皇家科学院，除去一些例行的研究方面的工作, 这天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苏尔的机体和机甲核心都将在今日进行一次深度的维护升级。”


    “所以今日苏尔的机甲核心并未跟在奥瑞昂身边，但苏尔仍然跟他的终端连接着, 即便是在休眠的升级状态, 奥瑞昂召唤他时，他都会第一时间中断升级的进程，在一分钟内赶至他身边, 而且奥瑞昂本身是s级，又身处护卫重重的达日博格神宫中, 在那时看来，这几乎不可能有什么风险, 因此, 苏尔在今日会进行升级维护的事也并未太过保密，很多内部人员都知晓。”


    “奥瑞昂这天则是在接见角鲸星系来的使团, 一般这种小型星系级别的访客他不必亲自出面，但你应该知道的, 3262年那个时间段，因为新颁布的《第九修正案》，各方势力都很紧张。”


    白启当然知道, 3262年颁发的这则《第九修正案》，正是后续刺杀案的直接导火索之一，不然藏在衔尾蛇背后的那群人，何至于敢冒如此大的风险，谋划刺杀这位以勇武善战著称，被誉为“黄金之狮”的皇帝，成了固然有巨大的收益，但败了却很可能招致整个家族的覆灭，要知道，那一年，离致使佩特拉直系成员全部死亡的卡兹尼星战役，才刚刚过去七年。


    现今帝国的第三星区虽然仍然由佩特拉家族掌管，但现今的这位家主，迦勒佩特拉，原本只是上上代佩特拉公爵情妇所生的私生子，精神力等级只有c，且未能继承佩特拉家族特有的山岩特性，因此，像是大部分类似境遇的贵族私生子一样，迦勒出生后数十年的时间，写在身份证明上的姓氏都源自其平民出生的母亲。


    直到3255年，在经历难以计数的政坛摩擦，十几轮局部的小规模战役，以泽维尔皇室为代表和以佩特拉为代表的帝国两大阵营在剑拔弩张地对峙数年后，终于在这一年爆发了全面战争。


    在3255年前的近七十年时光，是属于佩特拉的时代，亚历山大佩特拉，上一代的佩特拉家主，就如现今的兰德尔一样，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帝国唯一的s级，从他被检测出拥有这样卓绝的天赋时，就注定了佩特拉的崛起与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