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何时能上四休三
他把册子捧出来放在桌上,“王爷,这是末将在南境二十年记的账。”
萧烬尘翻开册子,一页一页地看。
安平站在他身后,看到第一页写着某年某月,赵崇远下令屠了一个村庄,理由是“通敌”,但老兵在册子里记着,那个村庄没有通敌,是赵崇远想要他们的田地。
第二页写着某年某月,赵崇远抓了三百个壮丁充军,没有发军饷,没有发粮草,把他们关在西营里,饿死了几十个。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数条人命。
安平越看越心惊,这不是贪墨的账,这是人命的账。
萧烬尘合上册子,面色如常。
老兵跪下来,声音哽咽:“王爷,末将的兄弟们,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战死的战死,侯爷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末将这条命不值钱,但末将不能让兄弟们白死。这些账,末将等了这么多年,等一个能替兄弟们讨公道的人。”
萧烬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本王知道了。”
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说“末将周志”。
萧烬尘说“周志,你等到了”。
安平跟在萧烬尘身后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周志还站在门口,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飘动。
安平收回目光,心想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能扳倒赵崇远的人。
萧烬尘来了,他等到了。
萧烬尘没有回驿馆,而是去了城南的军营。
南境的军营分东西两营,东营是赵崇远报给朝廷的精锐,西营是那些不在册的兵。
萧烬尘去的是西营,营门没有守卫,营帐低矮破旧,有的帐顶破了洞,用草帘子堵着。
几个兵士蹲在营帐外面晒太阳,看到萧烬尘进来,愣了一下,却没有起身行礼。
安平心想这就是赵崇远不要的那些兵,他们连刀都没有,拿什么打仗?赤手空拳上战场吗?
萧烬尘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停在一顶营帐前。
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安平掀开门帘,看到一个年轻的兵士躺在铺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薄毯上打着补丁。
萧烬尘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极烫。
兵士睁开眼睛,看到萧烬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萧烬尘站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瓷瓶放在他枕边,“这是退热的药。”
兵士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安平跟在他身后,心想这些人,被赵崇远丢弃在西营里,没有军饷,没有粮草,没有兵器。
他们病了,没有人管。
他们死了,没有人知道。
赵崇远在南境二十年,养的不是兵,是他的钱袋子。
萧烬尘从西营出来,没有说话。
安平也不敢说话,静静跟在他身后。
回到驿馆,萧烬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安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想起那个老兵周志空荡荡的袖管,想起那个年轻兵士蜡黄的脸,想起西营破旧的营帐。
安平心想,赵崇远,你贪墨军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会饿死?你虚报兵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人会病死?你屠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也有家人?
赵崇远肯定没想过,安平在心里把赵崇远骂了一千遍。
如果诅咒能杀人,赵崇远现在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主子,”安平忍不住开口,“周志的账册,够不够弹劾赵崇远?”
萧烬尘没有睁眼,“够。”
安平问那您为什么不萧烬尘又说“不够”。
安平愣了一下,刚说够又说不够,到底够不够?
萧烬尘睁开眼睛看着他,“弹劾够,扳倒不够。”
安平不明白。
萧烬尘说:“赵崇远的事,不是南境的事,是朝堂的事,朝中有人要保他。
账册是证据,但证据可以被说成是伪造的;周志是证人,但证人可以被说成是诬告。扳倒赵崇远,不是让他丢官,是让他丢命。让他丢命,需要他亲口认罪。”
安平想了想,明白了光有证据不够,得有把柄,让他自己跳进坑里的把柄。
“主子,”安平问,“您有把握吗?”
萧烬尘看着他,“有。”
安平不知道他的把握从哪里来,但萧烬尘说有,他就信。
第84章 在南境,断袖之癖大逆不道
萧烬尘在南境待了一个多月,比安平预想的要长,也比安平预想的要短。
长的是每一天都紧绷着,短的是回过头看,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萧烬尘每日皆是早出晚归,步履不停。
今日赴军营点阅兵马,核查兵册虚实;明日往粮仓勘验账册,清算贪墨亏空;后日又登门拜访,安抚那些被镇南侯赵崇远打压多年、郁郁不得志的老将。
安平除了一开始被勒令在驿站待着,后面就跟着他跑遍了南境的每一个角落。
连日奔波,腿上的力道都散了几分,鞋底被崎岖山路磨得薄了一层,眼底也染着淡淡的疲惫,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自洛城那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变了,又似未曾变。
没有直白的亲昵,没有刻意的疏离,可举手投足间,却多了几分旁人不及的默契,还有一丝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
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彼此心意,这份隐晦的情愫,在权谋凶险的日子里,悄然滋生。
萧烬尘在南境做的第一件事,是补发军饷。
他从赵崇远隐匿的秘密账房中查出,南境驻军已有半年未曾领全军饷。
东营的精锐兵士,尚且能领到一半粮饷,西营那些未入正规兵册、驻守边陲的苦兵,竟是一文钱都未曾拿到,寒冬腊月时,只能忍饥受寒,苦苦支撑。
萧烬尘当即下令,从朝廷临时调拨的银两中抽出专款,按着兵册一一核实,足额发放。
发饷那日,西营的兵士们捧着沉甸甸的银锭,神色各异。
有人红了眼眶,无声落泪;有人扑通跪地,朝着驿馆的方向重重叩首;还有人攥着银锭,指尖颤抖,呆呆地望着,竟不敢收下这份迟来的饷银。
安平跟着影一忙活了整整一日,一遍遍清点银两、核对名册,递银子的手到最后都有些发软。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兵,接过银锭后,翻来覆去摩挲了许久,粗糙的手掌抚过银面,忽然老泪纵横,猛地跪下,朝着安平磕了三个响头。
安平心头一酸,连忙俯身将他扶起,老兵却紧紧拉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白,不肯松开,沙哑着嗓子问道:
“大人,王爷......还会走吗?”
安平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萧烬尘回京是必然的。
老兵的眼泪掉下来,“王爷走了,赵侯爷回来,我们这些人”他说不下去了。
安平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赵崇远在南境经营了二十年,他的人遍布军营,萧烬尘走了,这些人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安平回到萧烬尘身边,把老兵的话转述了一遍。
萧烬尘沉默了片刻,“本王会把镇南侯的事解决干净。”
他只说了这一句。
安平不知道他说的“解决干净”是怎么解决,但他信。
萧烬尘做的第二件事,是整顿军务。
他将东营、西营合并整编,裁撤吃空饷的虚职冗员,清退尸位素餐的庸碌将领,破格提拔那些被赵崇远打压多年、满腹才干的老将,又快马传信,从京城调运大批精良军械与充足粮草,送至各营。
安平跟着他巡视军营,看到那些兵士换上新的军服,领到新的刀枪,脸上的表情像是换了个人。
不再是麻木的、绝望的,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安平心想,那可能是希望。
萧烬尘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望着下方列阵整齐、气势一新的兵士,面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喜怒。
安平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忽听得他低声喃喃:“兵是好兵,将不是好将。”
声音很轻,不知他是在跟自己说,还是在跟谁说。
萧烬尘做的第三件事,是收集赵崇远的罪证。
账册、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收拢,像收网一样,一寸一寸收紧。
安平跟着他跑了七天,去了三个军营,两个粮仓,一个军械库,还翻了两座山,找到一个藏在山坳里的秘密账房。
那里面堆着赵崇远在南境二十年的所有账目,贪墨的银子、虚报的兵额、倒卖的军粮,一笔一笔记得比倚翠阁那份更全更清楚,也更触目惊心。
安平抱着厚厚的账册从山坳走出时,夜色已深,墨色天幕上悬着一轮孤月,清辉洒落,铺满山道。
萧烬尘负手立于路旁,月光温柔地落在他墨色衣袍与肩头,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孤寂又威严。
安平快步走上前,将怀中账册双手递上。
萧烬尘却未立刻接过,只是抬眸静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轻声问道:“查完了?”
安平点头,“查完了。”
萧烬尘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合上,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在南境的最后几日,除了查账,萧烬尘还带着安平走访了几处南境的村镇。
安平本以为只是例行巡视,没想到却见识到了南境的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