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我从来没有想要让他死!”钱竣突然喊道:“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活得恍恍惚惚,时至今日我还总能梦见他站在礁石上一遍一遍问我为什么要逼死他。”


    “段沐康不会。”关介淡淡开口,回想当年段沐康临死前的种种表现,完全实事求是,并非安慰钱竣:“恐怕他死之前都在自责,哪能恨你呢?”


    “所以我真的很害怕……”


    说着,钱竣唰地拉开冲锋衣。


    关介在那一瞬间怔住。


    钱竣特意没在冲锋衣里穿任何一件衣服,衣链拉开的一瞬间,暴露于关介眼前的是一整片千沟万壑的苍白皮肤,蜈蚣一样的疤痕一条压着一条,硬韧地隆起,从腰间到小腹。


    “我只是不想让你永远那么得意,”钱竣泫然凝望着关介出离愤怒的双眸,拉扯袖口,一直往上卷:“这话说得混蛋,但我真的不想搭上人命。”


    紫褐色的瘢痕缠绕在他过分骨感的手腕,另有几条沿着小臂内侧,向手肘方向的延伸,触目惊心。


    “不然我也不会为了平息事端走投无路,把自己都搭给周岚。”


    --------------------


    下章大概就要完结了捏


    第66章 ch.63 归宿 机遇(完结章)


    ==========================================


    “我当时觉得他是唯一能帮我的人。”


    那次在河县小学的实习结束后,钱竣如常返校,周岚正好也在连阳,两人一直没有断联。


    钱竣从未见过周岚这样的人,本能地出于新鲜而与之接近。周岚也是,觉得这个小地方来的师范生“干净”又“单纯”。


    学校图书馆的座位预约系统翻新,一蟹不如一蟹,钱竣和周岚抱怨位置难预约,剩下两个室友成天连夜地敲键盘打游戏,宿舍根本呆不住,他还不想总在空教室遇到关介。


    不过是随口一提,周岚第二天就发来一条消息,说在南港那边有个闲置的房子,靠海,清净,可以免费让他周末来自习。


    “车接车送哦。”


    周岚后来补了一句,轻描淡写,随意到钱竣觉得如果拒绝,反而是自己想得太多。


    于是在大二的一个普通周五下午,红色保时捷打着双闪停在连阳师范校门口。


    钱竣背上书包钻进副驾。第一次坐上周岚的车,他不敢乱动,全程坐得笔直,只有皮革和车载香薰的气味在他鼻息间流转。


    周岚问他,介不介意自己抽烟,见他怔讷地摇头,便擦火,将名贵的香烟点燃。


    烟草味瞬间充斥进钱竣的鼻腔,接着他看到灰蓝色的烟雾,抟转着上浮,逐渐包裹了周岚的半张脸。本就看不分明的人,现在越发觉得飘渺了。


    海景房坐北朝南,光线很好。周岚对钱竣说,平时这里没有人住,整栋房子都可以是他的,除了那个上锁的次卧。


    “你去睡主卧,这儿过段时间收拾好了再对你开放,先不要好奇。”


    钱竣不好奇。


    周岚不是一直都在,那天把他送到就开车走了。整个周末,钱竣一个人呆在这栋靠海的空房子里,钴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粼粼闪动,他对窗坐下,翻开笔记,效率高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好像什么绩点,什么量化,什么竞争,什么素质低下的室友,什么越更新越回旋的狗屁系统都纷纷不存在了,甚至关介都在他心里淡化了。


    “下周还来吗?”送钱竣回学校的路上,周岚问。


    钱竣愣了一下,说:“……来。”


    这成了之后每个周末的固定行程,室友有时打趣问他是不是被人包养,他总用“家人”搪塞,不过多解释。他觉得自己和周岚的关系,还没有到需要向别人解释的程度,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


    然而招架不住,一来二去,钱竣对这个慷慨的朋友渐生信任,或言之为语焉不详的好感,以至于东窗事发后,他想能所想、求能所求的只有周岚。


    当他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周岚,惊惶地说他可能会被查到,但是关介的推免名额已经归他了,正处于公示期,事已至此他不能出岔子,他一定要保到南方。


    “钱竣,”周岚听罢笑了,拍着他的脸:“你竟然可以这么坏?真好,我还以为你是窝囊好人呢。”


    几根手指像烙铁,烫得钱竣浑身发僵。


    “要采取行动恐怕要抓紧了,这个小实习记者可是闯荡得很。”


    周岚家里不缺背景、钱势和资源,年纪轻轻就在连阳晨报“稳定转正”。他向副驾惴惴不安的钱竣“不经意”地提到手下的实习记者在跟进调查。但如果钱竣意愿强烈,他大可以帮他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得一点痕迹都不留,不过有代价。


    “你可以考虑,”周岚靠边停车:“如果三秒内你没有开门下车,我可就默认你同意了哦。”


    三秒时间远不够钱竣充分权衡利弊。


    三秒后,他别无选择地留在车内。


    周岚轻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驶入钱竣熟悉的那条沿海公路。


    还是那个房子,海景。


    不同以往,这次周岚将他送到后却换鞋留了下来,径直走向久久上锁的次卧,咔哒一声,清脆开锁。


    那是间不见任何天光的屋子。


    暗红色的墙纸像凝固的血,一排叫不上名字的诡异道具陈列期间,单凭轮廓就让钱竣后背发凉。房间门打开到了一定角度,屋内的感应地灯亮起,一切登时蒙上一层令人不安的色调。


    钱竣倒吸一口气,意识到什么,期期艾艾地反悔,后退时撞上周岚的手。


    周岚不知何时已经堵到了他身后。他猛地回头,愕然看见,周岚正挺绅士地弯腰,像清隽高雅的贵族一般伸手向他邀约:


    “enjoy it, my sugar slut.”


    ……


    这样的经历不止一次,久而久之,钱竣也不再挣扎,因为周岚没有温存的理由,也没有粗暴的借口,更不会因为听到他的呻吟就对他温柔半分。习以为常之后,钱竣甚至能做到波澜不惊地把自己脱光,每个周末主动进到那个红黑房子里遭临周岚的歹行,麻木不仁,一直持续到毕业,去到南方读研,从地理上与周岚隔绝。


    一番肺腑之言讲罢,钱竣也没有拉上冲锋衣。


    “那天之后我回学校,你们都不在,我在宿舍的硬板床上躺了一整天,浑身疼得像死过一次一样。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嗡嗡直震,我点开一看,又是周岚,他说‘已经撤稿了,你不会有事’,还问我后续公示的事用不用帮忙铺路,”


    钱竣大敞着衣领,风把他整个人刮得凌乱,像一个被剖开的朽躯,把自己最丑陋不堪的部分不留分毫地摊在关介面前。


    “一切都好不真实……”他干涩地咳笑:“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在那个恶心的房间里对我做那么恶心的……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地帮我。”


    关介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这么说,你还很感谢他?”


    “我感谢他什么?”钱竣撕扯地喊道:“感谢他愿意帮我毁尸灭迹,还是感谢他愿意操我啊?”


    “你为了保全而自轻自贱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让你的痛苦稀释你的行为在主客观上对我造成的伤害。”关介只是皱眉:“现在的,五年前的,桩桩件件,仍然历历在目。”


    “我知道,所以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和怜悯,我不敢。”钱竣放下袖子,松紧带勒在他小臂的疮疤上,生疼:“这是我的报应,我罪有应得,我活该。”


    风掀起钱竣的冲锋衣下摆,盘踞在下腹的瘢痕在咸湿环境中像张牙舞爪的枯枝一样可怖。


    他是疤痕体制,关介记得,大学体育课上曾摔破过膝盖,四年了腿上还有印记。


    “……我活该,”钱竣抬起猩红的双眼,欲说还休,止又再言:“但你和段沐康不该。”


    关介不语,眼底闪过一丝遐思,但被理性迅速镇压。


    “关介,”钱竣垂下眼,沉痛地长嗟:“你原本顺风顺水的大好人生让我毁了啊。”


    “你毁不了我的人生。”关介直视钱竣,满目肃然:“我才二十七岁,我的人生活还长。你也是。”


    “我只觉得冗长。”钱竣轻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斑驳。


    “下辈子我想做一个钝一点的人,真正愚讷,不会嫉妒,看不懂身边人的优秀,钝以为‘仁义礼智信’真的能教会世界善良。”他拉好衣链,转过身去,面朝大海:“那样的话,也许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平庸而体面地,过完一生。”


    潮水比刚来时褪去了更多,露出浅谈上狰狞杂碎的礁石。


    “钱竣。”关介喊了一声,但四野阒然,无人回应:“钱竣!你要干什么?”


    钱竣没有理会,深吸一口气径直向大海走去。


    “钱竣!”关介追上去,一把锢紧钱竣的手腕。


    钱竣垂眼,镜面蒙上一层水痕,里外都有。


    关介没有强迫他正视自己,反折着他的左臂,在他耳边森然道:“你如果现在跳海一了百了,你这辈子就只会是一个畏罪自杀的小人,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顾影自怜,庸碌无为。”


    钱竣呼吸局促,嘴唇震颤,想要挣脱关介的手,但未遂。


    关介手劲很大,刚好攥在他手腕刚结痂的疤上。


    “松手……”他低声抗议,声音嘶哑。


    “你不想让周岚付出代价吗?”关介依旧没有松手,将钱竣的小臂扭转到了他眼下的高度:“还是你真的甘心,你唯一的价值,只有在取悦他的时候才得以彰显?”


    “你松手!”钱竣面露严重的不适和怨怼:“疼……”


    关介甩开钱竣,松手前刻意用指甲隔着冲锋衣的硬质面料狠掐了把钱竣的伤疤。


    强大的情绪在体内冲撞,钱竣早就不堪重负,被关介松开后泄力跪上沙滩。


    “你竟然不愿意让我杀人偿命。”平静下来后,他轻笑一声自嘲。


    关介淡漠地移开眼神:“我可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自杀的两条人命都与我有关。”


    钱竣仓皇抬眼。这般语气,他竟一时恍惚,站在他身边的不再是被他嫉妒一路,被他迫害两遭,再完好无损重新活过来的关介老师,反而变成那个年轻的、锋芒毕露的、风华正茂的,甚至牙尖嘴利的室友关介。


    好奇妙啊。恍若隔世。


    “关介,我……”钱竣颤巍巍地试着发问:“我接下来怎么办?我还有什么可能……”


    “不要问我。”关介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们两清了。”


    “可我……”


    潮水将要涨回来了,白色的线从极远处缓慢逼近。


    不等钱竣起身,关介转身往海岸边走。


    匿名帖在楚识青的持续跟踪和钱竣的“自首”下坐实,经过学校及有关部门多方的调查认定,关介无过错。


    一周之后,关介收到复职通知,在正式回到二十四中之前,他接受了楚识青的专访。


    当面见到这位目光如炬、满腔热忱的记者,所有华美的句法修辞都焕然失色,他被触动到一时失语。


    楚识青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松弛而端庄,眼中不是过度同情的潮润,也非职业记者的审视。


    “钱竣过去和现在的行为在法律上有很大的裁量空间,更多取决于您是否追诉,您现在的态度是?”楚识青发问。


    五年前,钱竣利用学习部部长权限获取国赛团队机密材料,包装后诱导段沐康公开,主张侵权损害赔偿需证明损失数额,且已过三年诉讼时效;而段沐康的死亡与钱竣行为上的关联很难在法律上建立直接因果,难以归罪。


    五年后,钱竣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但尚不可构成诽谤罪;在网络上散布虚假信息,造成公共秩序混乱可能涉及寻衅滋事,如果关介不追究,法律上大概率不会主动介入。


    关介主观不想再在钱竣身上注入任何情感,恶意、仇恨,甚至评说钱竣一句“罪有应得”,他都觉得浪费。


    “在旧怨宿仇的细枝末节上逡巡纠葛,不是我该做的。”关介回应。


    早就秽迹昭彰的事还会有什么纠葛。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