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光线穿透他的虹膜,再细小的战栗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但为什么,”庄徽声死死盯着钱竣,他站在不偏不倚的正侧面,轻松品鉴钱竣愈发膨大的惶惧:“他不争不抢,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什么崇高的目标追求,甚至没有成为任何人上升途径中的阻碍的可能。真是让人痛心。”
说到最后,庄徽声语气重归和缓,字字句句却紧紧压迫着钱竣跳动的鼓膜。
“关介现在完全走出来了,也有了新的感情生活,他现在再看到这块黑曜石,大概率不会再悼念他学生时代那段早逝的爱情了。”庄徽声站直身子,抽了张纸,轻轻擦掉玻璃罩上的指纹。
钱竣拘怯地抬眼,目光寸步不离,紧跟庄徽声。
对此,庄徽声偏不作对视回应,反而当着钱竣的面,不紧不慢将擦拭好的黑曜石摆件小心翼翼放进挎包夹层。
“不过无关情爱的睹物思人或许会持续一生。”他说:“也就是说,关介他这一辈子都会记得,曾经有这样一条无辜的生命,让老天和歹人在银砾滩的海湾联手杀死。”
“你到底是谁?”钱竣抓紧桌边,整张桌子上的物件一并跟着晃动:“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庄徽声笑眼弯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哦,我是配音社团的校外指导,我叫庄徽声。”
“你……”
“也是活着的段沐康,是关介不用再向下兼容的新爱人。”
窗外的晚霞早已消弭大半,庄徽声站在窗边,仅剩的一点红紫色地光晦暗地映照着他莫测的侧脸。
他轻笑一声,又来到钱竣椅后,微微附身:“关介他现在有成就有名誉,还有我,他过得很幸福。以前的事我不会抓着不放,不过他可不一定,你或许应该亲口向他自首。”
走廊里嘈杂起来。
见晚休快要结束,庄徽声站直,背好挎包,临走前像刚才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在门口向钱竣道别。
“我走啦。”他挥手:“钱竣老师吃点东西吧,还有两个半点儿的晚自习要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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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正宫的杀人诛心
第65章 ch.62 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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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徽声本打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一点破绽也不露,却还是忍不住一回家就从包里掏出那三个战利品,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像向关介邀功一样。
关介吹干头发走进卧室,庄徽声窝进被子里侧躺,眼睛一直跟着关介转,看他关门,看他坐上床,看他掀开被子躺进来……看他什么时候发现。
不想太过矜持又太过直白,关介刚摘下眼镜,庄徽声便压过去,半个人笼在关介上方,极力将手伸向另一侧床边。
男孩松垮的睡衣领口落落下垂,带着沐浴后的热气,关介没多看一眼就已经抬起手,很自然地环向庄徽声的腰。
“我拿个东西。”庄徽声娇嗔,从床头柜拿走一板含片。
关介略有尴尬地回手,想要推眼镜,指尖摸到鼻梁才想起来已经把眼镜摘了。
“关介先生刚刚是不是对我图谋不轨啊?”庄徽声得逞嗤笑,仰面枕上关介的大腿。
他挤了一粒含片后自然地将铝板塞回关介手里,开始嘟囔今天社团课上得好累,八班学生和他发牢骚,话剧单元别的班都能真演,钱竣只讲课文,他们不甘心,要在关介老师冠名校内指导的社团课补回来语文课上缺失的那部分乐趣。
“除了教配音还要演戏,连蹦带跳一个半点,狗都叫不了这么长时间。”
关介听庄徽声话里有话,物归原位时目光也就势被床头柜上的战利品吸引,精致的小盆栽,精致的黑曜石摆件,全都新亮如初。
“你去见钱竣了?”他揉捏庄徽声的肩颈,低声问。
“顺便打了个招呼而已。”含片在齿间辗转作响,庄徽声回答得稀松平常。
当然不可能是顺便,关介知道。回家前他就看到了钱竣的消息,约他明天去银砾滩,钱竣说,见一面吧,有些话总该找个时间讲清楚。
“你和他说什么了。”关介解锁屏幕,将钱竣那条信息推到庄徽声毛茸茸的脑袋旁边:“他明天早上约我去银砾滩。”
“那你会去吗?” 庄徽声没有看,仰脸反问关介。
关介低头,对上那双或许先知已久的眼睛:“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庄徽声从鼻腔里泄出一声轻笑,撑起身子与关介鼻尖相碰,居高临下地向他索吻。
关介偏头,扶稳庄徽声的后脑勺,衔住他的唇瓣,再撬开他的牙关。
薄荷的清凉在两人唇齿间化开,每次换气都带出为之更甚的凉意甜的、麻的、细密的、酥酥痒痒,从舌尖,到齿缝,到被吻得发烫的双唇。
两人唇齿纠缠许久,分开时欲念风头正劲,关介翻身把庄徽声压进被褥。在暧昧的昏黄里,世界瞬间柔焦。
只做了一场,不算激烈但足够漫长。结束后庄徽声很快睡熟,侧躺在关介怀中,嘴角挂着一抹疲惫的餍足。
他在学校究竟对钱竣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一定是字字诛心,鞭辟入里。
关介这样想着,将从身后环抱着庄徽声的手又收紧几分,食髓知味般感受男孩暖融融的体温。
白天在办公室把人逼到无路可退的庄徽声,现在窝在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庄徽声,哪个都近在咫尺。
北方亮天早,昨晚窗帘也没拉严。
四点多钟,关介在将明未明的蓝调时刻里自然睁眼,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而后尽可能轻地起身。
庄徽声也醒了,眼睛睁不开,迷迷糊糊地伸手捞关介:“……这么早就去啊。”
“早点去能早点结束,你再睡会。”
庄徽声意识迷蒙地应声,后半截话音沉沉地往梦里坠。关介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清晨,银砾滩,但是晴天,没有雾了。
关介把车停在堤坝边的空地上,时隔五年,再下到这片砾石铺满的海岸。
钱竣已经到了很久,一身黑冲锋衣,瘦削的轮廓兀然杵在清凉冷冽的岸边,显得孑然。
“你来了。”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向身后瞄了一眼,又像是有一以贯之的感应,对关介的踪迹总能全然获悉。
“关介老师,”等到关介走近,他转过身,苦笑开口,声音被海风削得单薄而无神:“期中成绩出来了,八班又是第一,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吧。”
钱竣背对着海和天际线,此刻正与关介面对面。
“你大清早约我出来汇报工作么?”关介哑然笑,略过钱竣沉黑的肩头,向海天交汇的地方眺望:“真是大煞风景。”
钱竣闻言,侧仰起头。地光微微泛上来了一点,将海水染色,再映在钱竣因拧转而贲张突起的肌腱上。绯色渗透天幕,快要日出了。
他低声重复了几遭“大煞风景”四个字,突然展颜而笑:“也是,上次和你一起看日出还是在连阳师范,八年了,过得真快。”
“我不记得我和你一起看过日出。”关介淡然直言。
“为了小组作业通宵到天亮,怎么不算一起看过日出。”
海风擦过两人之间那片无声的空地,钱竣的话便在空气里沉甸甸地悬着。
关介知道钱竣说的那件事,大一上学期,一个强制以宿舍为单位分组的考查课,小组合撰的课程论文和最后一节课的当堂汇报答辩共同决定这门课的最终分数。钱竣是组长,也是课程论文的一作,担起了大多数笔杆子上的工作,把夜熬穿的时候不在少数。只是老教授严格称著,他和其余两个室友都不愿意汇报答辩,关介便半推半就接下这个烫手洋芋。
平心而论,谈功谈苦,关介自知劳不及钱竣,但拦不住他答辩的表现实在精彩,和台下的老教授有来有回,毋庸置疑拿到了这门课程史无前例的最高分,将第二名远远拉出去不少。
自那而后,钱竣就很少主动和他说话他是那个第二名。
当时关介习焉不察,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讷言敏行,现在回想,愈发觉得不对。
“我们好像没有建立过那么深厚的情谊。”关介轻笑一声,当即撕裂钱竣的柔性叙事:“你没必要把我和你塑造成兰因絮果的昔日挚交,失真又失实。说这些还不如汇报工作。”
“行……行。”
钱竣干皲地笑了两声:“这次期中八班七班虽然是第一第二,但高分段的人还是不多,背诵默写扣分的,我安排他们统一补考,在午休时间……还有,周六不补课的话,进度有点赶不上,我调整了一下,压缩了话剧单元的课时,下周就能讲到《谏逐客书》了……”
“钱竣。”关介打断他,眉头微拧:“我不是你的上级。”
“……也是,下周你就该回来了,用不着我再安排。”钱竣把目光从关介脸上移开,转身眺望远处的天际线。
关介看着面前这人昏昏沉沉地说着逻辑断裂的谵语,冷哼一声,平铺直叙地谈不上嘲讽:“看来这段时间你压力不小,精神都恍惚了。”
“我确实压力很大,” 钱竣遽然回身,肩稍抖着向下塌:“比你想象的大多了,不仅仅是教课。”
“在其位谋其事。”关介不以为然:“班主任的事务我托付给了陈永,你应该没有班级管理上的压力。”
“不止,不止。”钱竣自嘲一般地摇头低语:“我一直以来,无数次想过,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代替了你,走到了你的位置上,获得了你的成就和声望,我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和境况。”
海风把钱竣冲锋衣的领口吹得竖起来,他沉默良久,像是经历了一番无比楚的深思熟虑。
“但事实不尽人意。”他再开口:“成为你的代课的这几天,我一直坐立难安,所有人都在拿我和你比较,都等着看我如何的像他们意料之中的那样不及你分毫,表现出来的没表现出来的都一样,就好像又回到了大学那会。”
“可这一切不应该是你意料中的吗?”关介神色愀然,钱竣的情绪浸淫不了分毫:“我被写匿名帖控诉,被诬陷和学生不清不楚,再被停职,之后你名正言顺当上我的代课,短暂地接替我,徐徐图之,享受两周夙愿得偿的虚假快乐。这些不都是你盘算来的吗?你不应该没有料想到结果。”
见关介这样反应,钱竣反而在心里长舒一口气,伸出手自上而下抹了把脸。
“是我千虑一失。”手指撬起镜框,他在掌心里释然地笑:“但我很庆幸,以后不会再怙恶不悛了。”
关介不明白钱竣为什么突然把话说得这么重,一个虚假的校园墙上的匿名帖子,虽说造谣诽谤对他实打实产生了影响,但毕竟传播广度有限,甚至触犯不了刑法,怎么就把自己鞭笞成穷凶极恶的罪犯之流了。
他今天真的很异样,关介暗诽,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异样,半天想不清他究竟想说什么,他是来道歉的吗,还只是坦白?可我全知道了,他也应该猜得到,又何必白费口舌,处心积虑地煽情。
想到这,关介莫名地惴惴不安起来,脑海中不由得将今天的所有所见拼凑结合:钱竣离奇的恍惚的精神状态,那一身沉黑沉黑的冲锋衣,和这片海滩本身……关介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手心登时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我五年前有这样的觉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如果我八年前有这样的觉悟,是不是就不会有五年前?”钱竣自顾自地说,眼泪没来得及跟上,声音已然嘶哑:“关介,我对不起你的事远比眼前的多上太多……”
尽管不愿再回想那段往事,但记忆由不得神经的掌控。关介想到那时自己就怀疑可能有人在背后运作,想到事发后学校里的风言风语,想到自己曾不止一次把段沐康带回宿舍介绍给室友们认识,想到钱竣当时是校学习部部长
“手眼通天”的学习部部长啊,所有材料都会经过他的手,过他的眼。
“段沐康的死和你有关是吗?”得到钱竣的沉默后,关介又问了一遍:“他的死和你有关是吗?”
钱竣低下头去,肩膀大幅度颤抖,说不出是哭是笑。
关介向来平铺直叙,包括刚才那两句问题。钱竣很少在这样一张淡漠的脸上看到如此外显的愠神,现在见了,倒觉宽慰恨和爱都是浓度极高的情感,他从未获得过两者其一。
关介始终没有等来钱竣一句明确的答复,不过那具被黑冲锋衣包裹着的沉默的颤抖的身体不言而喻,甚至震耳欲聋。
“真没想到,”关介敛容,字字咬牙切齿:“我的昔日同窗,竟然这么阴毒。”
当关介真的如他所愿开口“骂”他,钱竣还是心跳一滞,神清又开始错乱起来。关介的“阴毒”二字一时间竟和那个将他困囿住的梦里的场景音画重叠。梦里,段沐康站在结满藤壶和苔藓的礁石上,眼神空洞,麻木地,一遍遍质问他,“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
“原来在你的认知里,”关介嗔视钱竣,咬紧牙关,尽量克制自己不要失态:“一条无辜的生命原来比不上你的前程和我的清白珍贵。”
“一条无辜的生命原来比不上你的前程和我的清白珍贵。”
“曾经有这样一条无辜的生命,让老天和歹人在银砾滩联手杀死。”
“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不是你让我跳下去的吗。”
……
“你竟然可以这么坏?真好,我还以为你是窝囊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