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在这种情况下,他自然是没时间和段沐康见面,也无暇顾及段沐康的心境和想法。也不知怎的,这段时间的段沐康反而更黏人,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程度,每天都在问“你在干什么?”“你下午还有课吗?”“有时间吗?”……
机密泄露致使国赛项目崩盘事出蹊跷,众说纷纭,学校里也不乏传言是段沐康误传了本应保密的接口文档,“瞎子点灯白费蜡,傻子连累好当家”,劝关介趁早分手,不然迟早再被拖累,说得很难听。
无稽之谈,关介并不相信,也不止一次让段沐康别放在心上。
[关介。]
[我现在在图书馆楼下,你有时间吗?]
[我们已经好久没说话了。]
……
终于,关介在段沐康接二连三的信息叨扰中忍无可忍,本着一次把话说清楚的心理冲出图书馆。
“你来了。”段沐康站在台阶下,风将他颤抖的问候送得清楚。
“嗯。”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你好几天没回我消息了,你今天……还好吗?”
关介淡淡点头。风把两人之间的空隙吹得更大。
“沐康,”关介沉默良久后开口:“我现在的处境你知道,我不能再分心了,也没有精力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回应你,如果你实在受不了,你可以……”
“我没有受不了。”段沐康打断他的话:“我没有想强迫你像以前那样,我只是……我只是想……”
段沐康没能说得出后半句。他低着头,刘海被风吹到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额头。关介看他这副样子,喉咙里又是一紧,抬手为段沐康扣上兜帽黑色连帽冲锋衣,和在川西时是同一件。
“你回去吧。太晚了,外面冷。”关介说完,转身要回图书馆。
“关介!”段沐康冲上台阶,一把从身后抱住关介:“我错了,你能不能不要丢下我,我没有谁可以指望了,我离不开你。”
初秋九月,但夜风已经很冷了。关介下来得急,站在迎风的台阶上,风吹过来,灌进衣领一股凉气。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会离不开谁。”关介从段沐康怀中抽出身:“我们也许都应该先冷静一下。”
说罢,他拾阶而上。
第64章 ch.61 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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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打开的瞬间,伞已经严严实实地罩在头顶。
庄徽声抬头,看向伞骨后关介那张依旧寡淡的脸,突然笑得明媚,说“哪有主子来接司机的道理”,却在锁好车门后心口不一地钻进关介伞下。
雨下得淅淅沥沥,不称瓢泼,两人挤在这把骨架细窄的单人伞下,也不显狼狈。
回家后,庄徽声嚷嚷饿,软磨硬泡打发关介进厨房,自己躲到阳台把伞甩干。
水珠四溅的瞬间,他又想到刚才和关介缩在这把小伞下,雨水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刚好在关介颧骨的位置碎开。关介一手撑伞,一手搭在他肩上将他搂得很紧……
伞面上的水滴滚滚滑落,打湿庄徽声的袜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回来。
二十三岁的人了,怎么还像早恋的高中生一样啊庄徽声心里泛起一阵幸福的羞耻感,迅速将伞架好,溜回屋内。
“关老师,我觉得这豪车还挺配我的。”庄徽声靠在厨房玻璃门上,随便找了个话题。
他没听到关介的“阴阳怪气”,便坏笑着自矜:“我考驾照之后第一次摸的就是这身价上百万的车,居然还开得这么顺手,是不是说明我天生就是大富大贵的命?”
“行,那你周五去二十四中也开着好了。”
二十四中就在家门口,步行用不上十分钟。
“对哦,周五有社团课,我两周没见我的同学们,她们一定都想我了。”
庄徽声当然知道关介在笑话自己:“不过你也在家待了快两周了吧,八班学生一定也很想你。两周没有见到我年轻帅气、温文尔雅、满腹经纶、恩威并施的关介老师,我每天上学简直度日如年,我坐在教室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魂不守舍……”
“谢谢你对我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关介递给庄徽声一个碗让他打鸡蛋,别只站在一边摇头晃脑地碍事:“恐怕她们巴不得我不在,这样就不会有人每天占用她们二十分钟晚自习考小测了。”
“每天都考?”庄徽声熟练地将鸡蛋敲进碗里,侧头听故事状:“那你每天要多批多少卷子啊?”
“计时二十分钟,自批自改。”
“那要是她们……”
“又不是给我学的。”关介见庄徽声那样的笑,就知道他想问什么,头也不抬地切菜。
庄徽声轻飘飘地跟腔一句“也是”。
那边锅里的水开了,正咕嘟咕嘟冒泡,就等挂面落水的一声“刺啦”。
呜
壶嘴的白气在吊顶灯管的光柱里斜斜地飘上去,邢春梅关掉电源,端起刚烧开的水,沏了杯枸杞。
钱竣将刚批完的两沓小测交给七八班课代表,打发人赶紧走,从表情不太看得出满意是否。
“这些小测关介都是直接对答案让她们自批自改来着,”学生走后,邢春梅端着保温杯踱到钱竣桌前:“我们小钱真是认真负责的好老师,难怪这次期中,八班和七班的语文平均分还是年级第一第二,也多亏了你呀。”
这次期中难度不小,作文有大片跑题偏题,一等文凤毛麟角,全校的唯一一个还是在理科班,五十六分,候润泽。不少人发酸,对此,候润泽坦然承认自己“捡漏”,顺带解释,能想到这个立意,还多亏了高一上学期关介在课上的随口一提。
上个课间,钱竣刚在走廊听到有人恭维候润泽,一群人聚在厕所门口哄堂大笑,整条走廊吵吵嚷嚷。
……
“关介教导有方,学生们有天分,要强又听话,老师说的都往心里去,我无功不受禄。”钱竣干笑。
“太谦虚啦!”邢春梅无心地笑:“小钱啊,考没考虑过留在二十四?”
钱竣后背倏地离开椅背:“关介……他不回来了吗?”
“非得他走你才能来呀?”邢春梅端起电热水壶,帮钱竣沏了杯水,声音伴着水声,慢条斯理:“这不是想着你和小关都是年轻人,一起共事好交流,也能给我们语文组祛祛暮鼓晨钟的老味儿。”
“还是从长计议吧。”
钱竣回了句没有任何重量的过场话,却莫名放下心来。他又靠回去,但似乎靠背上还残留着关介的体温,每往后靠一寸,就愈发昭然。
邢春梅点点头,提醒了他句“快下楼吃饭吧”,离开办公室。
门一开一合,总算只剩他一人。钱竣刚想松口气,偏又传来敲门声。
“进来。”
钱竣工位前立着一排书挡,看不到门口。
门外的庄徽声也是。
“钱竣老师。”庄徽声挂着温和的笑,人先迈进办公室,才从背后轻手带上门:“现在是晚休时间吧,钱竣老师怎么不去吃饭?”
“不想吃。”钱竣随口回答。
庄徽声佯作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不过关介老师要是知道他的代课已经敬业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比起自愧不如,会更担心您的身体吧?”
钱竣才意识到不对,抬头紧盯庄徽声的脸:“你是谁?”
“我是配音社团的校外指导,我叫庄徽声。”庄徽声摘掉帽子,随手转了两下。
钱竣高高在上地将庄徽声审判一番,暗哂他轻浮的发色。
“你是来找关介的吗?”钱竣上推眼镜:“他有段时间来不了了,如果你能经常和他见面,请代我向他问好。”
关心的话术,语气却全然不是担忧。
庄徽声一眼看破,挑眉点头:“一定。”
见钱竣不再说话,又将头埋回电脑后,庄徽声绕到里侧,故意让自己再在钱竣的余光里占据权重。
“钱竣老师,关介右手边的小抽屉里是不是有盒润喉糖?蓝色的。”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又向钱竣靠近了些许:“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好吗?连着上了一个半小时的课,嗓子不太舒服。”
身边多了个人,钱竣不自在起来,但还是拉开抽屉,将一板包装印着外文的晶蓝色含片递给庄徽声。
他抬手时袖口滑了些位置,一条增生瘢痕赫然暴露在庄徽声眼前,紫褐色深嵌入皮肉,严格环绕在手腕最细处。
钱竣像是被蛰到一样,迅速收回手,下拉衣袖,铝板擦着庄徽声将要接过的指尖,掉落在桌上。
“谢啦。”庄徽声并未就此发挥,自然地挤出一片,而后把整个铝板揣进衣兜:“我帮他带回去吧,反正放在这,钱老师也用不上。”
钱竣不言是否,取下眼镜缓慢擦拭,眼前正模糊一片,又隐约见庄徽声钻到他身后。他下意识往前撺掇,慌乱地戴回眼镜,警觉回头。
窗台上摆了一排盆栽,文竹、白掌、君子兰,个个蒙了灰一样,绿得死气沉沉。
“一看就知道钱竣老师是负责任的好老师,平时只顾工作了吧?”庄徽声斜靠上窗台边缘,饶有兴趣地挑起一片垂头丧气的叶子,唇齿间逸出一串可惜的啧啧声:“虽然关介平时也没有摆弄这些花花草草的习惯,不过至少不要把人家养得半死不活吧。”
钱竣后颈开始微微发紧,表情客气地僵在脸上,嘴唇翕张刚要说点什么,便被庄徽声突如其来的靠近一惊,整个人向靠墙的里侧缩了半个人的位置。
庄徽声越过钱竣,伸手捧起他桌角的小盆栽。那是盆无土栽培的绿萝,水下的根系纠缠在一起,有几根从茎上脱落,沉在瓶底。
“要不我把它也带回去吧,”庄徽声吹了吹边缘发黄的叶片,转视钱竣,眼底的心疼更夸张了几分:“这也没人好好照顾它。”
他不紧不慢地晃动浸泡着根系的半瓶水,将光线折射到钱竣正前方桌上的一小片区域:“钱竣老师应该不知道,这是关介老师第一届学生送他的礼物,那时候他在一所初中下校实习,临走前一天,他班上的学生可舍不得他了。”
“你……”
“你”字刚咬出口一半就仓忙收住,钱竣见庄徽声从他身后退出去,皱着眉暗舒一口气。
面前是已经息屏的电脑,他看见黑色屏幕上反射出自己模糊的轮廓,愈发觉得面目可憎。
“他还剩什么东西没拿走,你一趟给他带回去好了。”钱竣别过头,眼前,自己的脸只是存在,就足以让他倒胃口。
“行啊。”庄徽声用手提袋装好盆栽,煞有介事地将关介的工位从里到外一番打量,连同座位上的钱竣:“钱竣老师,麻烦您把大概第二个书立前面的那个黑曜石摆件递给我好吗?”
钱竣一怔,目光落到左手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小块黑曜石突然变得极其显眼,就像时至今日,才决定让他看见。
钱竣后背发凉,两指捻起那块装着哑光乌黑石头的玻璃瓶,庄徽声却不着急接,定立在钱竣桌前不到半米的位置,微微侧头望着他,笑得叵测。
“钱竣老师知道这块黑曜石是什么来头吗?”他设问自答:“也是别人送他的礼物,是他前男友送的,在他大学的时候,在他作为队长,带领连阳师范辩论队拿下省冠军的晚上。”
钱竣神色陡然变了,指尖不上力,黑曜石叮啷一声跌落桌面。
“他前男友是个很善良的人,学地理科学,和他同岁,大四那年跳海了。”庄徽声语气平静,像是隔着积攒五年之余的海浩,说给海岸对面的人听:“这中间涉及到好多纠葛,我作为一个局外人,不好做出什么评价,只能惋惜。”
日既西倾,天边漫起一大片火烧云,铺天盖地。
“我是河县人,我爸开大车,我妈是果农,我上了三年民办大专,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我能来到连阳,不到一年就在这个陌生城市还算安稳地立足,自以为已经很不容易,但跟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庄徽声拾起黑曜石摆件,细细端详,继续道:“他是来自黔东南山区的孤儿,学理科考出了十万大山,从教育资源那么贫瘠匮乏的地方来到连阳师范,其间吃了多少苦我想象不到。”
矿石的质感粗粝,在丽的昏光下,似是烧起来了一样,每一道纹理都变成一尾正在流淌的岩浆。
“钱竣老师,您现在会不会和我一样,也为他感到惋惜。”庄徽声握紧黑曜石,另一只手撑上钱竣的椅背:“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或许会成为你隔壁地理组办公室那个话不多但人缘很好的同事。就算他不当老师,他也可以回到他家乡的地质博物馆做解说,投身到他热爱的事业里,永远享受被这个世界包围的快乐但为什么?”
骤然提起的音量让钱竣一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