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庄徽声还记得孙哥自己说大学前三年他不争不抢,甚至浑噩度日,和除关介钱竣外的另一个室友打游戏、逃课、糊弄作业,足可见没有和任何人存在竞争关系,也足够旁观者清,便隐隐在心里将钱竣与关介那个被毁掉的项目和被半道劫走的推免名额捆绑起来。


    “孙哥,”他突然问:“你觉得,钱竣他有没有可能对关介做过什么?”


    “心有余力不足,有贼心没贼胆吧,都说幸好这人没学化学,不然能投毒。”孙哥话说一半愣住了,似是才琢磨出庄徽声话里有话,干笑两声:“这……我不知道,但这人你跟他待久了总会觉得不踏实,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比来时阴了不少,主路上的灯亮起来,一盏一盏顺着路延伸下去。


    孙哥语焉不详,但庄徽声不打算再刨根问底下去,站起身来拍拍裤腿上的灰。


    “谢谢你,孙哥。”他说:“愿意和我聊这么多,耽误你时间了。”


    “别客气。”孙哥见庄徽声要走,也站起来,向远处望了望,乌云成片压下来,快下雨了:“晚上可能会下雨,你路上慢点。”


    庄徽声笑着“嗯”了一声,刚走出去几步,又被孙哥从身后叫住。他回过头来,孙哥反而支支吾吾:“那个……关介这些年不容易,你好好待他,你们……长长久久啊。”


    东北人不爱整那虚的,可真到了该说点什么的节骨眼儿,平时嘴有多快,这会就有多钝。


    庄徽声勾起嘴角:“一定。”


    第63章 ch.60 心非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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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不由分说地下起来,连风都没有,直直追着人砸。


    庄徽声和伽然简短道别后狼狈地跑回车内,拉开驾驶室车门,惊然发现关介竟正坐在车里。


    “我操……你怎么在这?”


    关介皮肤冷白,板板正正地往后座一坐,着实给庄徽声吓个不轻。


    “回来办点事。”关介波澜不惊。


    庄徽声惊魂未定地小喘几口气,低头扣安全带,余光里瞥见后座摊放着一堆纸质文件,关介正轻手轻脚地捋齐码正,分门别类放进牛皮纸袋,一下联想到昨晚偶然在关介电脑上看到的“申请”“研究方向”,猜出来个大概。


    “我说,”庄徽声手肘撑上方向盘,支着脑袋向后看:“你现在怎么也学我暗中行动了?”


    “本来就没打算瞒你。”关介平静抬眼,递给庄徽声一张推荐信,加盖了连阳师范校教务处的公章:“如果有幸还能再回到二十四中的话,我打算带完这届学生之后辞职。”


    “你肯定能回去。”庄徽声不假思索道,将那白纸黑字扫了一眼, 随即朗然地笑:“不过我以后该叫你什么?‘关老师’都叫习惯了,突然改口叫你‘关博士’好怪啊哈哈哈……”


    “随你。”关介轻笑一声,注意到庄徽声微微淋湿的头发和衣领,将后座上特地带来的外套丢给他:“你今天又查到什么了?”


    “什么查什么?” 庄徽声心虚,穿好外套扭回去:“我今天给伽然小主当奴才来着。”


    后视镜里,关介的眼睛静水一般深邃,他甚至不用开口,就让庄徽声觉得自己那点欲盖弥彰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我就了解一下你的过往嘛,还去了你们礼堂,看到了你七年之前的照片。”庄徽声腆笑,冲后视镜里那双眼眸暗送秋波,声音也刻意软下来:“关介学长,我好崇拜你哦,你教我打辩论好不好?”


    关介见庄徽声刚披好的外套脱下一半,耷拉在手肘那,眨着眼欠兮兮地将半个身子探过来,在狭小的车厢里很是怪异。


    这几天事多,忙前忙后,明显见累,关介没有多余的精力再陪庄徽声闹,便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摁回去。


    “开车,回家。”


    庄徽声咂嘴啧了一声,佯作不满地嗔怪:“你把我当司机啊?”


    “你就算不顾及我的健康也该珍惜你的生命吧,”关介抱臂往座椅上一靠,语气重添了不少与庄徽声初始那会的腔调:“疲劳驾驶是要出车祸的。”


    他翘起二郎腿,坐得很矜贵。


    “”庄徽声夹嗓子,扭身坐正开车。


    雨越下越大,急迫地拍打车窗和棚顶。宾利稳稳开出连阳师范校门,拐上那条熟悉的路。


    关介收拾好文件,屈肘撑在车窗框上,向窗外放空。雨刷扫过去的瞬间,视线得以短暂清晰,下一秒,水又漫上来。


    就在那一下清晰的间隙里,关介忽地被拉回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雨,


    滂沱、倾盆、蛮不讲理。


    不过那天是深夜,没有现在这一丝灰紫色的天光。


    项目刚选进国赛,正在完成落地成果实地采集和验证的部分,合作方的技术团队白天有自己的业务要处理,只能晚上腾出时间,可数据处理的窗口期就那么几个小时,如果中断,第二天又要重新跑。


    创业园区离学校远,但好在二十四小时开放,关介经常带着整个团队在那通宵,或是凌晨两三点打车回学校附近找地方凑合,好赶第二天的早八。


    双方需要沟通数据格式,进行接口调试,以及平台测试,极其繁琐。这些技术层的东西应对起来绝非得心应手。


    关介高中学文,大学学汉语言,甚至没上过一节高数,虽然团队里招募了不少理工科的同学,但作为组长,他也不能完全无知。


    创业园区会议室里,空调的冷风吹得人皮肤发干。技术复盘会议从晚上七点开到十点半,比预计晚了半个小时。


    “辛苦了,辛苦了,到家之后在群里发消息,路上小心……”


    关介在会议室门口嘱咐每一个组员,等大家都走后才关灯离开。


    大厅休息区,段沐康坐在连排椅子上,手里提着个袋子,一声不吭,直到关介的影子落到跟前才堪堪抬眼。


    那眼里有隐隐绰绰的失落,融在走廊青白色的冷调灯里,叫人看不分明。


    关介愈发觉得愧疚。三个半小时的会,他只中途出来过一次,八点多他出门接水,那时就看到段沐康候在门口。


    段沐康见到关介眸光一亮,迎上前问“还有多久”。关介说不准,屋内讨论得如火如荼,激烈程度甚至不亚他打过的任何一场辩论。


    “再等一会吧。”


    毕竟段沐康下了课就从连阳师范赶到创业园区,跑这么远来看自己。关介思来想去心里过意不去,于是趁着走廊没人,轻轻亲了一下段沐康的额头,又匆匆赶回去开会。


    ……


    “抱歉,让你多等了半个小时。”关介轻轻拉起段沐康,手指扣进他的指缝:“走吧,我们回学校。”


    段沐康的手在关介掌心里隐隐颤缩,像跳动的心脏瓣膜,想挣脱又想让关介攥得更紧一般。


    明天要跑的数据、接口的兼容问题、平台测试需要两方对其颗粒度的内容……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关介脑子里转。关介顾不上揣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出门抬手叫车。


    直到坐进出租车后座,关介才注意到段沐康手里的袋子。


    “给你带了晚饭,”段沐康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好像凉了。”


    是个煎饼,隔着袋子摸,确实凉了。关介不在乎,轻吻段沐康的脸颊说“谢谢”,接过来直接咬了一口已经不脆的面皮。


    司机发动车子,往连阳师范的方向,出租车在深夜人影零落的大街上疾驰。关介还是一刻闲不下来,消息很多,合作方那边的,组员那边的,导师也在问进度。


    关介一边啃凉透了的煎饼,一边一条一条回复消息,拇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


    “还好吃吗?”段沐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关介顾不上抬头:“挺好的。”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斑被雨丝切碎,打在段沐康脸上,明明灭灭。


    段沐康小心翼翼地靠上关介的肩头,目光没有从窗外移回来。


    “阿介,”他近乎是呢喃,声音轻得要化在空气里:“你什么时候能忙完呀?”


    “快了。”


    快了,总是快了。这学期开始,段沐康总是问这样的问题,关介总是这么回答。


    快了等数据跑通,等成果整合,等比赛结束,他就可以把这段时间欠段沐康的都补回来,带他去海边走走,周末陪他逛逛连阳周边的城市,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待在他身边,接他一起上下课,一起去图书馆,就像刚在一起那会一样。关介那时以为时间是可以储存的,现在省下来的,以后能加倍花。


    关介偏头看看肩上的段沐康,他的侧脸很安静,精巧的鼻头投下一小块欲说还休的阴影,恰好盖在他的上唇瓣。


    宿舍楼到十一点准时关门。


    关介瞥了眼司机的导航,还有八公里,等到连阳师范宿舍早上锁了,恐怕连学校大门都进不了。


    “今天应该是回不去了,我在学校附近订个酒店吧。”关介轻轻抬肩,将手机屏幕呈到段沐康眼前,心中微悦:“放心,标间,两张床。”


    不知是成长经历,还是病情的缘故,段沐康好像一直对亲密的事有所芥蒂,关介尊重他。


    川西的夜晚,零下的温度,两人挤在帐篷里,客观的冷会让身体替人做出决定,本能地靠近彼此。段沐康缩在关介身下,睫毛颤抖,近乎乞怜,嗫嚅着向关介道歉,说他害怕这种事,他还没准备好……关介便心甘情愿为他忤逆本能。


    ---


    热水从头顶浇下,蒸汽弥漫,关介闭眼站在花洒下,除了水声,似乎还能隐隐听到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三四个群聊,作为组长,他一个都不敢静音。


    关介仓促地冲完一个澡,顶着半干的头发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消息。明天要和合作方对数据,还是晚上七点到创业园区,他在群里@所有人,让“收到回复”。


    “那个,快十二点了。”


    关介放下手机循声看过去,段沐康盖着被靠坐在自己这边的床头,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领口宽松,露出立体的锁骨。


    “你要睡这吗?”关介问,拔掉床头的充电器:“那我去那边了。”


    “关介。”段沐康突然拉住关介的袖口,略显迫切地握紧袖口下的手腕。


    关介一怔,未等做出任何反应,段沐康竟主动凑上去,手臂箍着关介的腰,指尖却在抖,一顿一顿地伸向系带,欲要解开关介的浴袍。


    “沐康,你这是干什么?”关介握住那双反常的手,慢慢地让他停下来。


    “我不想你那么累,我陪你好不好?”段沐康湿漉漉地望向关介,而后生疏地将整个人送进关介怀里抽泣:“我觉得我越来越没用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帮你什么。”


    “别这么想,你已经很好了。”关介耐下心来将声音放软,一下一下轻抚段沐康耸动的肩背,抬手拭掉段沐康的眼泪:“我这段时间确实忙,如果你觉得我冷落你了,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关介无意敷衍,但这话本身就有歧义,恰好段沐康还总是爱无中生有一些弦外之音。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段沐康无措摇头,手抖得更猛了:“我没要你和我道歉,我不是…我错了关介……”


    关介深吸一口气,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净白到毫无歧义的话,他生怕再说出的任何一句话都会雪上加霜。


    “好啦好啦,”关介揉揉段沐康的后脑勺,待他稍平复下来后捧起他的脸,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再哭的话,明天眼睛又要肿了,快睡吧。”


    关介想去关掉房间的大灯,想去倒杯水,想借口走开一下,但当站起的那一刻,腿却开始发软。


    双份的疲惫夹在爱的缝隙里,两边都在漏风。


    本不想在段沐康面前展露脆弱,但心非木石。段沐康柔软的身体还在怀中,关介抗拒不了,却只是无关欲望地将额头抵在段沐康肩上。


    “我也不能完全由得自己,”关介疲惫一笑:“组员等着我带他们打进北京,导师和学校在等我的消息,看不惯我的人也等我飞得越高摔得越惨,好多人盯着我看呢。”


    声音闷在段沐康的肩窝,三分诉苦,七分自嘲,生怕他再多想。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关介感觉到段沐康的身体绷得很紧,全然无措。他想再说点什么为自己突如其来的示弱找补,但太累了,这念头刚浮上来就被沉甸甸的困意压下去。


    “都早点睡吧。”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接口文档等机密信息莫名泄露,竞争团队抢先一步拿走,反告关介一方抄袭窃取。好在学校处理及时,结果也算不偏不倚,但关介身为组长,纵使没有任何学术不端也难辞其咎。


    关介为保护组员,自省管理失职,自觉承担了主要责任,原本亮得刺眼的大好前途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关介不得不为未来重新打算,只剩不到半年的准备时间,他决心考研。这是个及其冒险的决定,仓促不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光是调整好心态,之于他来说已经是万分不易。


    钱竣顺到他的推免名额,轻轻松松通过复试成了研0,不知道上哪享受生活去了;剩下两个室友外出实习,也不在寝室。关介偏就天天早出晚归,没课的时间都在图书馆,近乎苛责地敦促自己从过去中、从安逸中尽快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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