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他环视了一圈这些来编辑部参观的学生,大多是女孩。
“关老师是教语文的吧?”他又问,语气仍然随意:“天天讲那些情感细腻的文章,稍不注意可能就碰着学生哪根弦了。”
说得难以名状,又指向明确。
他说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有个会,学生这边有什么事找小楚就行,失陪了关老师。”
关介点头,看着周岚摆摆手消失在走廊转角。
第50章 ch.48 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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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31】*
*憋了很久有点难受,想找个地方说说。不知道怎么开头。*
*今天出分了,文理分科后的第一次月考,我的语文还是最高分,班级第一,年级第一,全市第一。答题卡发下来了,他在旁边写了好多批注,红字密密麻麻,感觉比我自己写的都多,以前看到这些我会很高兴,但现在,我不知道。*
*他上学期就是我的班主任。*
*高一上的我踌躇满志,可事实是,我曾引以为傲的种种,似乎都在不盈几个昼夜之短的时间内化为乌有,自恃统招进24中的那个骄傲的人,也在第一次月考后被湮灭于流沙之中。*
*但幸运的是,这种可怖的情绪,在遇到他后土崩瓦解。他是我十六年来最崇拜的人,博学、正道、循循善诱,我打心底地崇拜他。全部的、所有的关于一个“好老师”的定义,不过于此吧,我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老师了我当时真这么想。*
*于是我在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的边缘窥探。我可以为了他去接触我根本不擅长的领域。*
*我上学期写过一篇征文,一个微小说,获了奖,他是那篇征文的指导老师,他也拿了优秀指导。我当时很自豪,我和他一荣俱荣。*
*可那些名为“荣誉”与“自豪”的华美叶片落尽之后,彻心思绪的脉络,才清晰可见。*
*我犹记得写完初稿那天,我坐在后排,我文章里的主角站在讲台上,对台下的孩子说:我希望你们能够先看见完整的世界,再会有完整的世界观。*
*但看见完整的世界,是要付代价的。*
*分班后,我选择留在他班上,当他的课代表。我想,离他近一点,就能多学一点东西,就能让他多看我一眼。我努力读书,努力考第一,努力让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准确无误,努力到让他看到的我的每一份努力,都努力得荡气回肠。*
*可他从不给我我想要的回应。上学期,我第一次考到年级第一的时候,他说,继续加油;第二次,他说,不要骄傲;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后来每次发成绩,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怕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还不够”,我不敢停,我怕一停下,就再也没有人看见我了,我不知道除了考第一,我还能用什么方法被人看见,我不知道“够”的标准是什么,我只知道每次考试前,我会失眠,我会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我会想如果退步了怎么办,我害怕他的期待落空,我害怕他对我失望,我害怕他再对我说“我以为你可以”。*
*我宁愿他骂我。*
*我每天上课,收作业,做课代表该做的事。他还是站在讲台上讲课,偶尔走到我旁边停一下,问一句,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好。*
*放学回家后,屋里空荡荡的,我却会想,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不曾被他青眼有加过,不再是“我”,会不会轻松一点?*
“好惨啊,压力这么大还被老师pua。”
“果然越好的学校越卷。”
“……有点矫情吧,我倒觉得老师说的话很正常啊。”
……
窗关着,初春最后那点寒气还贴在玻璃上,但暖气片烧得太足,屋里热得人发闷。颜料味,铅笔灰,和盒饭的热气,全搅在这间朝北的画室里,散不出去。
“唠啥呢?”谢安之听到讨论声,端着饭盒坐过来,旁边人往里窜了窜。
“昨天晚上那个瓜。24中校园墙上的,都传开了。”
“我怎么不知道?”谢安之掰开一次性筷子,对着茬口刮了两下,没刮干净。
“这呢这呢!”旁边女生递来手机。
谢安之腾不出手,下巴朝手机扬了扬:“发我微信上。”
*:苦主是高一八班的吧*
*:这指向性也太明确了*
*: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得这么明显就不要匿名了,除了让你班老师知道你在校园墙上挂他,没别的好处*
*:就是,指不定你老师看到了再给你穿小鞋*
*:等等,没人关心那个老师吗,怎么感觉教资不保啊*
……
谢安之下滑评论区,眉头不对称地拧起来。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好像距离能解决问题似的。
“谢安之,你是不是24中的来着?”
她没抬头。
“你知道这说的是谁吗?”
谢安之没回话,转身跑进水房,靠在池子边上,退出截图。
程素。
她拨过去。
程素没接,在学校不可能看手机。
忙音焦躁地在耳边盘旋,谢安之果断电话,在屏幕暗下来之前切换到打字,但删了又改,改了又删,迟迟不知道怎么和程素开口。
瓷砖冰凉,透过裤子渗进来,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谢安之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被打亮的下巴轮廓。
门外有人在喊,邦邦敲门,问水房里有没有人。
“马上!”
后面有人催,声音黏在耳朵边上。
“马上……”
程素小声为自己争取,从一大堆散落在桌上地上的a3纸里拣出七班八班的答题卡,艰难抽身离开。
阅卷室常年拉着窗帘,但不能完全遮光,阳光被滤掉质感但保留温度,依旧燥热。门口的透明门帘一条一条,时间长了,表面蒙了一层灰黄,人一进出,就哗啦啦地响。
余光里,两个女生凑近,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另一个就顺着看过来,眼神看向她又收回去,笑了一声。
程素没有抬眼,但被凝视的感觉从侧脸爬上来,像是说不清是哪根神经在报警。旁边人心照不宣地呼唤眼神,拎起桌角的一小沓生物答题卡,小声交头接耳着走向门口。
生物答题卡a4大小,多是选择填空,一面上写不了几个字,轻飘飘的。
程素把数好的答题卡码齐,指尖压着边角。
前面两人正好出门,掀起的门帘不等程素经过就落下,双手捧着答题卡,程素来不及躲,软塌塌的塑料条擦过鼻尖,带起一股灰。
第一张答题卡折了个角。
“抱歉。”程素低语,将答题卡换到一边手肘窝,边用指腹码平折痕,边艰难腾出手掀门帘。
将近八十张a3纸,摞起来有半臂高,边角锋利,蹭得她手腕发红。
“还给关介当苦力呢?”
门帘在肩膀碰上之前被掀开,程素抬眼,候润泽单手夹着一摞答题卡站在门边。
分班后,候润泽选了纯理,现在是二班的数学课代表。
“谢谢。”程素低下头,将碎发别到耳后,快步走过。
“你帮她干啥啊?”
“之前同学。”
“你知不知道她……”
之后的话她没听清,但她知道,也不是什么好话。
刚午休结束,走廊上不少人,挤挤囔囔地聚在洗手间和水房附近,程素端着一摞答题卡穿过人群,总觉得有目光黏在她身上,一直跟到她进教室。
最前面的窗帘只拉开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关介在讲台上调课件。
“老师。”程素把答题卡捧上讲台,八十来张,压得她手腕发红。
关介随手翻动:“都拿回来了?”
程素小声地“嗯”。
教室前门没关,她又感受到身后不对劲的目光。
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关介分出八班的答题卡,一边翻看一边皱眉,说这帮文科生阅读答得毫无章法,文常和语用积累不够,课外古文古诗完全看不懂,背诵默写还在错,作文更是不知所云,简直是混进学文的队伍……
程素站在讲台下,不知道关介在自语还是说给她听。她背门口,身后影影绰绰的烧灼感依旧不散。
预铃响了。
“……老师,发下去吗?”
“不用,先放你那。”关介把答题卡递回来:“今天先往下讲新课,发早了怕他们弄丢。”
“好。”
谢安之的座位空着,美术集训,这周都不在,程素拉开谢安之的椅子,将两班的答题卡放上谢安之的座位。
旁边同学好信儿,一股脑凑过来乱翻,左抽一张右抽一张,程素根本拦不住。
“回座。”关介向那边冷冷甩过一眼:“打铃没听见吗?”
那几个脑袋散开,程素码平两沓答题卡,没抬眼。
“窗帘拉开。”关介冷声,低头翻书:“往下讲《鸿门宴》。”
靠窗排同学自觉起身,桌椅板凳划过地面尖锐刺耳,教室亮了不少。
关介今天穿了件黑高领毛衣,黑色不会让阳光对他的眷顾显而易见。看脸色,他心情不算好,不知是因这届文科班学生的水平不称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程素绑好窗帘,坐下前向讲台瞥了一眼,关介只是站在光晕里,就一如之前那般令她心惊的模样。
不过她知道,这份心惊经历过沉淀过滤,早就安全了。
“昨天留预习了,不浪费时间,直接翻译。”
关介走下讲台,屈指在门边第一排学生桌子上敲了两下。
那学生翻译得颠三倒四,一段下来被关介叫停好几次,每停顿一下,教室里的空气便沉重一分。
程素低下头,一句一句数着自己能轮到哪句。
而过道的那边,女生和同桌窃窃私语,大抵是一些埋怨关介太严厉、“后悔听你的,一起学文”的话。其间不知提到了什么,女生同桌向程素那边挑挑眉,随即和她同桌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