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陈素!”女生把手藏在课桌下,向程素打了个响指:“程素,你三行对译借我看一眼。”
“我…算……”
这段翻译她心里也没底,但那女生眼神诚恳,程素不太好直截了当拒绝。
“你们讲还是我讲?”
关介正就着刚才同学的回答向全班纠正翻译,闻声向窗边瞪了眼,程素和那女生一怵,缩回座位,只敢盯着面前的书。
“程素,你们班老师上学期就这样吗?”
“这也有点太吓人了吧!”
程素,你怎么熬过这半年的?”
……
翻译继续往下轮,那女生又侧过头来,向陈素伸手要本,要到手了嘴下也不停。
程素愈发觉得坐立难安,开始不受控地想东想西。眼瞧着轮流翻译马上轮到自己,她尝试向女生要回作业本,女生一直“马上马上”,抄陈素本上的翻译,奋笔疾书。
翻译到哪了?程素被女生搅得心神不宁。
“沛公北向坐,‘北向’是坐南朝北,在汉代……”
关介借翻译向外拓展文化常识,讲古代室内的座次尊卑。
声音在教室的另一端响起,像是穿透百年前那场宴会上的屏风,借古讽今地疾驰而至,程素却听不分明。
直到教室再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向她。
椅子腿滋啦一声,程素站起来,大脑一片空白。
铁架刮蹭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旁边女生跟着一惊,将程素的作业本隔着过道囫囵个丢回去,侧着头压下声音:“到第三段了,倒数第三行,‘范增数目项王’。”
“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以示之者三,项王默然不应。”
关介的提示让她的视线重新聚焦回作业本上
密密麻麻标注了加点字解释,写了“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又再三举起他佩戴的玉向项王示意,项王却默默地没有反应”的翻译,高亮“以示之者三”是定语后置特殊句式。
她明明有能力漂亮地翻译出来,可字字句句却像粘在上颚,死活撕不下来。
关介眉头微拧:“坐,后面。”
程素僵僵坐下,攥了攥手心的汗,女生把作业本又推过来一点,她没敢看。
后面同学翻译完她那句,坐下。
下一个站起来
“我们君王为人心肠太软,下不了狠手。你进去到前面敬酒祝寿,敬完酒,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在座位上袭击沛公,杀死他。”
再下一个……
第51章 ch.49 方兴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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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程素分出七班的答题卡,抱着往走廊走。
“程素。”
她深深吸了口气,顿住脚步回头。
关介站在几步外,没有责怪她课上溜号,反而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程素垂下眼,走廊人来人往,有人在看她,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她的幻觉。
“有事憋着影响的可不止有成绩。”
程素不敢如实说,将一句“没事”化为躯壳躲了进去,捧着答题卡走进七班教室。
“同学你好,这是你们班的语文答题卡,”程素将答题卡整理整齐,放在最靠门边的同学桌上:“能不能麻烦你……”
“程素?”丸子头女生惊呼。
她是程素上学期的同学,和谢安之关系不错,总体成绩比程素稍高一点。程素语文成绩漂亮,每次都能受到特殊表扬,让她感到很是不平衡,但介于和谢安之的关系,也一直没表露出什么。
程素见到“熟人”,第一反应不是亲近,反而是回避目光。
“你还在八班呢?”
“嗯,是。”程素将答题卡码齐。
“你怎么选纯文了?”丸子头女生问得稀松平常,但笑得奇怪:“我怎么记得,你上学期期末,生物考得比我高来着?”
程素余光瞥向窗外,走廊里,关介正和七班班主任谈话,两人离门口不远。
扭头就走,会撞见关介;不走,就要继续被面前人的目光炙烤。
“我……”程素不知怎么回答,想小声搪塞过去:“我还是比较喜欢文科。”
“喜欢文科还是喜欢文科班班主任啊?”
尖锐唐突,包括每个字符,包括女生上扬的嘴角和尾音,程素再忍不能,低下头冲出七班教室。
这句话跟了她一下午,关介在她眼前出现一次,她的心就跟着虬结一下。
关介又留了三行对译作业,是这节课没讲完的后半部分,樊哙闯帐,慷慨陈词,项羽赐酒肉,称其为“壮士”。
晚自习时,程素坐在窗边,夜色越浓,她玻璃上的投影越清晰。笔尖抵在纸上良久,墨迹晕开
“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程素,等一下。”
程素脚步刚止住,身后人便迎上来,开门见山地将那篇小作文置于她眼前。
是下午在七班见到的那个丸子头女生,程素以前的同学。
校门口,十字路口,天完全黑下来,黄鼻子校车排排停靠,学生来来往往。
“有个事想问你。”那女生问:“这个,你看过了吗?”
程素捧起面前的手机,尽力阅读上面的字,瞳孔震颤。
屏幕光在黑暗的环境里亮得刺眼,但刺眼的又岂止是屏幕。
“这……这是什么?”
她第一次见这篇文。
“你拍良心说,关老师真的给你施压过吗?”丸子头女生收回手机,抿了抿嘴,语气急切但不算凶:“我上学期也是八班的,关介老师也曾经是我班主任,他是个好老师,你肯定比我们还清楚。”
程素不语,尽管手机早就被拿走,但屏幕上的白底黑字还在她眼前晃动。文风,征文,语文第一,课代表……甚至她曾有过的不敢细想的情感,都被一字一句地摊开。
她一时对自己的记忆都不自信起来,突然分不清,这到底是别人写的,还是她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说出去的。
“你不说话,是默认了吗?”丸子头女生见程素不吱声,抬高声音:“所以你更不应该写这种东西污蔑他啊!”
“不是我!我没写过这种东西。”程素焦急摇头,声音却干涩得发飘:“我不知道学校有校园墙,我也从来没看过,我不知道……不是我。”
校车上有人拉开窗帘朝下看,目光隔着玻璃开始聚集。
丸子头女生意识到自己快成了焦点,环顾四周后凑近程素,声音柔和下来:“现在帖子都传开了,外校都知道了,搞不好学校也要调查这件事。”
程素向后撺掇几步,几近踩进绿化带。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只是想说,如果是你发的,你赶快删了,如果不是你发的,”女生顿了顿:“你更应该站出来说清楚啊!这样对关老师也好,对你也好。”
停在身侧的校车开走了,没了阴影的遮荫,程素直白地暴露在灯光下,她一阵恍惚,不知再往哪躲。
开春了,沉积了一冬天的雪开始消融,绿化带里的黑土湿漉漉的,程素鞋跟已经陷进泥里。
“你得澄清啊!澄清啊!”
“我澄清什么?有人信吗?我说我没有发过这种东西,你信我吗?”
程素声音发抖,声音在空阔的十字路口散开,像碎石滚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荡到还没开走的校车那边,荡到路灯下面,荡到那些驻足的人的耳朵里。
接连三个情绪外露的问句几乎要将她的精力消耗殆尽,她抽离出来,泄力般向后退了几步,掩面摇头,声音变成含混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你这……”丸子头女生见她这般,无措起来。
“干嘛呢?”
谢安之挤开人群,人还隔着条马路,声音却朝着十字路口,先一步喊了过来。
她刚下集训,背着个四开大小的黑色画袋,里面装着块木头画板,跑起来时,在里面哐当作响。
她横插进两人之间,从身后扶住程素,黑包往地上一杵,像盾牌一样。
丸子头女生见是谢安之,有些怔愣:“没…没干嘛,问她点事。”
谢安之冷笑一声,把程素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我还以为你搞校园霸凌呢。”
女生之前和谢安之关系还算不错,被谢安之锐利的眼神剜的哑火。
谢安之单手拎起画袋,往肩上一甩,另一手握住程素的手腕,转身要走。
“谢安之!”
女生追了半步,将要把手机递上去。
“我早看过,”谢安之遽然转身,吓那女生一愣:“你想说什么?”
女生握紧手机,卯足勇气一般喊出声:“你不觉得她是在污蔑关介老师吗?”
谢安之单肩挎着画袋,画板方方正正高出她半个头。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罩住程素垂下的眼睫。
“那你告诉我,”谢安之转正身子,看着女生:“帖子里的哪句话是程素写的?”
“呃……不是,我不是说一定就是她写的,就是……”
“就是什么?”谢安之没耐心听她支吾完:“就是你觉得,她应该出来为一个真伪性存疑的匿名帖低三下四、点头哈腰地向你们澄清?”
“澄清什么?澄清‘我没写过’?”谢安之依旧紧追不舍:“她说了三遍了,你耳朵聋吗?”
女生沉默几秒,声音低下来:“我也是为关介老师好。”
“嗯嗯嗯为他好,一放学就堵他课代表。”谢安之抿嘴,别开眼神:“那真是谢谢你,别给他添乱就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