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和六年前河县那所小学走廊里,站在阳光下朝他伸出手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钱老师好,我叫周岚。”


    “连阳晨报的外派实习记者,”


    “正在跟进一个有关大学生假期返家乡社会实践的专题栏目。”


    牛仔服的年轻男人站在走廊里,梳着利落的龙须背头,墨镜架在额头上,和河县灰头土脸的一切格格不入。


    ……


    余光里,周岚单手抡满方向盘打转,斩截地并道,超了五六辆车。


    钱竣心底嗤笑,不知道该说六年前的周岚太成熟,还是说现在的周岚太幼稚。


    2017年夏。


    周岚第一次见钱竣,是在河县的一所小学。当时钱竣站在黑板前,讲“仁义礼智信”。


    板书写得很漂亮,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周岚饶有兴趣地倚在教室门边,就这么看着这个年轻老师上课,也不说话。


    小学的课,一节三十五分钟,周岚在门外听了足足二十分钟。


    下课后,周岚将钱竣堵在门口:“钱老师,你的课讲得很好啊。”


    二十岁的钱竣刚上大二,戴着度数不高的黑框眼镜,青涩白净,像青春疼痛文艺片的男主角。


    他捧着刚收上来的作业本,将面前这个陌生男人上下一番打量,警惕地开口问:“你怎么认识我?”


    “我听说这个暑假有一个从连阳师范来的大学生,叫钱竣,就是你吧?”


    周岚看着眼前这个大学生的神色由惊异变成错愕,反倒笑得狡黠,仿佛洞悉别人的身份之于他来说,是一件莫大的趣事。


    钱竣心底泛起一层厌恶,想直接挤开面前这个穿着掉色牛仔套装的男人,头也不回地回办公室。可他二十年来受到的教育严苛地要求他,待人应和颜悦色,应谦逊有礼,哪怕是没什么好感的陌生人。


    于是他说:“你还有事吗?”


    虽然也不算很客气。


    “没大事,”周岚笑了:“就是想告诉钱老师,课讲得很好,我在门外一直听到下课,很佩服钱老师一个大二学生,能把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讲得这么……生动有趣。”


    钱竣的表情在这一霎间微有松动,像是努力在分辨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


    “只是”周岚停顿:“钱老师有没有想过,这里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这些东西?”


    说话这时,走廊拐角突然蹿出来个高速奔跑的小男孩,嘴里叽里咕噜说着网络烂梗,嘲讽后面紧追不舍的另外四五个,躲闪不及,险些要撞上钱竣。


    周岚伸手,一把将钱竣拉到自己身侧,让那小孩注意点,语气不算严厉。


    钱竣上扶眼镜,避开眼神,说了句谢谢。


    周岚笑笑,转过来看钱竣,语气柔和了不少:“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


    钱竣的眼眸微微低垂,阳光折射上镜框。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抱着的那摞作业本,视线里,第一本的封面皱皱巴巴,左上角还画着个猪头,旁边铅笔没擦干净,隐隐能看出是句骂人的话。


    “只是觉得,钱老师前途无量,志不应在此。”


    周岚的话在耳边萦绕低回,走廊尽头传来小孩的嬉闹声,钱竣站在光里,将那本作业压到最下面,然后望着周岚。


    “你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钱老师好,我叫周岚,”周岚向钱竣伸出手,阳光从他身侧照来,将他脖子上的工牌照得澈亮:“连阳晨报的外派实习记者,正在跟进一个有关大学生假期返家乡社会实践的专题栏目。”


    钱竣听他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名字,身份,来这的目的,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他后半个问题“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但他没再问。


    那之后,周岚又来找他了几次,说是补充采访素材。


    第一次,他问钱竣为什么选择来河县实习,钱竣说,因为他是从这里考出去的;第二次,他问钱竣以后有什么打算,钱竣说,想争保研,到南方去;第三次,他没问问题,就在教室后面听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钱竣皱着眉走下讲台:“你怎么又来了?”


    周岚笑:“素材还没采完。”


    他眼神复杂,心里的答案明显不是这个,钱竣懒得揭穿他。


    周岚嘴里出来的东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客套,他分辨不能。


    钱竣是从河县考出来的,颤颤巍巍走过独木桥,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骄傲得胜。他这辈子,真正羡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关介,从大一羡慕到大四,从毕业羡慕到现在;另一个是周岚。


    周岚出生在奉行美式教育理念的高知家庭,人脉广泛,遍布政商媒各界,家里从不苛责他要趁早出人头地。他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讲说天赋和语言天赋,边学边玩地考上国内顶尖的外国语学院,修的还是新闻传播学和商务英语双学位。


    所有这些,都是周岚在一个普通傍晚,夹着烟和钱竣在小学操场上遛弯时讲的。


    钱竣记得,周岚那时的语气稀松平常,这些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赋和成就,就那么和烟雾一并从周岚嘴里溜出来。


    他对周岚的羡慕,或许应称之为嫉妒,远应胜过对关介。


    周岚也是那种不紧绷的人,不需要把每分每秒榨干就能活得很好,但他们没有竞争关系,没有“谁拿一等奖学金”“谁的项目可以进省赛”“谁能拿到推免保研资格”这些具象的、刀刀见血的比较。


    所以钱竣在他面前可以放松一点。


    但这不是全部。


    实习的最后一天,他们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夕阳把一切都烧得通红。


    周岚突然对他说:“钱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换一种活法?”


    钱竣讨厌被说教,但他沉默了很久,不说话的几秒内,脑子里想的全是关介。


    “我没得选。”他说。


    “我知道。”周岚笑:“但我还是想说。”


    周岚嘴里出来的东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客套,他仍分辨不能。


    回到连阳后,两人一直没断了联系,钱竣看着周岚那篇以他为例的访谈受到主编的赞扬;看着周岚圆满完成实习,留在连阳晨报;看着他备受赏识,在职场平步青云,不过几年就当上了社会新闻板块的主编。


    而自己也只是毕业后去南方念了研究生,再回到连阳。


    一上车就闻到了浓烈的女士香水,混着尼古丁和皮革的气息,到现在也没散去。


    钱竣扯了扯安全带,太紧了,勒在他胸腔上,好难受。


    年轻有为的周主编,相貌出众,健谈外向,又很是绅士,经常送女同事回家,副驾的安全带自然调整得更符合女士们的身形。


    “怎么刚开学就愁眉苦脸的?”周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车顶衬的凹槽里放着根口红,不知道是谁落下的,随着颠簸不规则地撞着凹槽侧壁。


    “陈永调去二十四中了。”钱竣说,语气生硬。


    “那个长得像教体育的地理老师?”周岚轻挑眉:“他调走和你有什么关系?”


    车驶进隧道,橙黄的钠灯从挡风玻璃上方向后掠过,一明一暗的间隔里,钱竣看见自己侧脸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


    “你对二十四怎么就那么执着呢?”周岚语气懒洋洋的:“好像不成为二十四中的老师,你这辈子就不合格似的。”


    这话刺耳,钱竣又习惯性地别过头往窗外看。


    隧道内壁上贴着蓝白相间的反光带,被车灯一晃,蓝的反光,白的扎眼,车往前开,它们就往后飞,像是什么东西在不断抽打他的眼角。


    “你这执念可真是比厉鬼都重。”


    钱竣默不作声,早就习惯了周岚口无遮拦的语言风格,直到周岚真的说中他的心事


    “是因为,你那个同学在二十四中吗?”


    经过减速带,车子一颠,钱竣脑仁嗡嗡共振。


    “你家在哪来着?”


    “前面路口左拐。”


    “不早说。”


    斑马线上人来来往往,周岚急刹停在红灯前,隔着玻璃看他们,像看一部默片。


    几天后,一批学生从电梯里涌出来,周岚一样隔着玻璃看她们。


    连阳晨报每年都会接待好几拨这样的“职业规划实践”,这次来的是二十四中的文科重点班,外派记者楚识青负责接待讲解。


    参观结束后,不少学生围着楚识青问问题,关介闲暇下来。


    时隔这么多年,周岚终于又亲眼见到钱竣经常提到的那位关老师。


    他推开玻璃门,来到关介面前,主动伸出手:“关介老师您好,我是连阳晨报社会新闻主板的主编,我叫周岚。”


    落地窗前,关介闻声转身,礼貌地与周岚握手:“您好。”


    周岚勾起一点嘴角,这种洞若观火的感觉让他畅快。


    松开手前,他故意稍微攥了一下,然后向楚识青那边看了眼:“小楚刚才的讲解还好吧?希望对这些学生有所帮助。”


    “楚记者的讲解很全面,”关介说,语气客气而疏离:“相信她们一定收获不少。”


    “谢谢关老师对小楚的肯定,”周岚笑得别有意味:“小楚是我一手培养出的人,实习时就跟着我,很有冲劲的小伙子。”


    关介顺着周岚的目光看向楚识青,那个年轻人正被一群学生围住,对一个个问题应接不暇。


    “小楚长得也帅,”他又补了句:“我这儿的门面。”


    关介笑笑:“麻烦周主编了,考虑得这么周到。”


    “应该的。”


    周岚的视线越过关介的肩,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女生。程素没围在楚识青周围,一个人安静地看展板,不时在笔记上写什么。


    “当班主任挺累的吧?”周岚收回目光,随口问:“我跑教育口也很多年了,见过太多年轻老师被折腾得够呛,学生难管,家长也难缠,稍微出点事就往老师身上推。前阵子三中那个新闻,关老师看了没?”


    他稀松平常地说,真的就像一个老练的媒体从业者聊起社会新闻的职业惯性。


    关介答得平淡:“听说了。”


    周岚点头:“那老师也是倒霉,学生自己心态问题,最后全怪到老师头上。”


    他刻意停顿,侧头看了关一眼:“关老师班上有那种特别敏感的学生吗?”


    “每个班都有。”


    “也是。”周岚笑了一声,笑这个答案接得滴水不漏,不愧是钱竣口中那个大学时候叱诧风云的辩论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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