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那你可得藏好。”程素笑笑,一如今天的雪霁初晴,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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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ch.45 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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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点四十,大雾将一切笼在将明未明的灰白里。


    “……所以说,现在当老师真是高危职业,你看新闻,就上学期末三中那事儿,又翻出来了。”


    “哪个?”


    隔壁工位俩女老师嘁嘁嚓嚓讨论得正热烈,钱竣不想参与,拿起水壶接水。


    对面陈永工位干干净净,搭在电脑显示屏上的绿冲锋衣拿走了,整张桌面就剩几根红笔和整齐叠放好的文件袋,一点不像平时风格他经过陈永工位时刻意留意了一下。


    “哎呀,就跳楼那个小小。”


    “跳楼?”


    “没跳成,消防员救下来了。但家长不干啊,闹到学校,说老师平时给的压力太大,现在好了,那老师被停职调查了……那老师是刚毕业小姑娘啊,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


    钱竣背对着她们,用热水烫杯子,水流声掩盖不了身后的话语。


    这事他知道。


    一个高中生,才上高一,因为期末成绩不理想,在社交平台上大倒苦水,连续几天发长文,控诉老师家长施压,最后自杀未遂,在学生社群引起过不小轰动。


    上学期期末考试,王谋阳三分之差败给程素,没能如愿让他再赢过关介,再带出个市语文单科第一。那时这新闻刚出,备课组长就事论事,让他调整好心态,一定要在言辞上小心谨慎,别压力学生。


    他当然不会斥责学生,太低级,太蠢了。


    他知道王谋阳会自己先过意不去。


    他当时做的,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叫王谋阳来走廊,轻拍这个“天赋异禀的好学生”的肩,说,老师不想看到你对自己要求松懈,白白浪费了天赋,老师是为你着急。


    “这群营销号又缺热点了吧,开学季、青少年心理健康,多好的选题,旧闻新炒,加点‘据悉’‘据了解’,流量这不就又来了?”


    “但这次《连阳晨报》都发通告了,有公章的。”


    ……


    钱竣依旧没有参与话题,甚至没有转头,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点进《连阳晨报》官网的社会新闻板块,屏幕蓝光映在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窗外的浓雾在钱竣浏览评论区那些对涉事教师的口诛笔伐时,正一点点被天光稀释。


    太阳升起后,雾散了不少。


    关介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不过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庄徽声就絮絮叨叨发了好多。


    他说他要去外地出差,北京,进棚录音,将近半个月。


    “关老师,一会儿高一年级组会。”备课组长叩门,向办公室内喊了句。


    “好,马上。”关介划掉庄徽声发来的航班信息弹窗,“这么长时间?”的消息还留在对话框,没来得及发出去。


    初春干净的阳光铺满会议室的白木地板,关介来得早,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自然地和同排连着坐的几个女老师隔了个位置。


    “你好,这有人吗?”


    年轻男声从头顶传来,影子向关介左侧倾了倾。


    关介闻声抬眼。


    三十来岁,或许还要年轻,寸头,微微带点前刺,一身墨绿色冲锋衣,目光炯炯有神。


    “没有,你坐吧。”关介自觉往里了一个位置。


    那人见关介眼中有惊异,坐下后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陈永,刚从连阳一中调来的地理老师。”


    陈永笑容干净爽朗,却让关介心间某根尘封的弦极其轻微地随之一颤,有些早就过去的画面试图浮起,却立刻被他理性的意识按回记忆底层。


    “我是关介,你好。”关介握上陈永的手,触感温暖干燥。


    “原来你就是关介啊,没想到,来二十四中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陈永欣喜,笑容也更真切了些:“我在一中就听说过你,连阳师范汉语言高材生,年轻有为的班主任,上学期期末语文141的单科状元,是不是就是你班上的?”


    关介谦逊点头,礼貌地笑:“学生有天赋,我做的也只是锦上添花。”


    “你们怎么都这么谦虚,钱竣也这么说过,”


    陈永话匣子打开了:“啊对了,我在连阳一中有个关系很好的同事叫钱竣,也是连阳师范汉语言,他经常提起你,你们会不会认识啊?”


    钱竣。


    这名字像一枚冰粒,倏地落入关介温暾的思绪里,曾经的画面瞬间被激活。


    “他是我同学。”


    关介简单回应,但心里很快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转而补充:


    “室友。”


    记忆里,连阳师范的宿舍朝阴,下午四点之后就黑了。


    宿舍里的空气很重,没开灯。


    两个室友背对背,各坐书桌前,戴着硕大的耳机,将青轴键盘敲得响亮,身体随着游戏画面激烈地前倾晃动。


    “钱竣!有人敲门!”


    “钱竣!开门!”


    钱竣责备的话被两个室友打游戏上头爆出的粗口生生噎回去,挂着脸不情不愿地起身。


    门外是学委,捧着一摞东西。


    可能是见钱竣脸色太差,学委怯生生的:“打扰了,我来送你和关介上学期的奖学金证书。”


    钱竣接过,红色封皮,烫金的字二等奖学金。


    关介是一等。


    “谢谢。”他吐出两个字,身体已经做出关门的姿态。


    “哎,等一下。”学委脚抵了下门:“这个,麻烦你帮我交给关介。”


    学委从透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a4纸,最上面一页是加粗红头标题和校名校徽。


    “这个是他上学期投的大创项目,学校那边看完觉得特别好,打算直接报送到省赛,就不用校内答辩了,这些是流程文件、原创性声明和导师确认函……”


    学委语气里是例行公事的流畅,但依旧掩盖不住那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钱竣的目光落在那叠报告上,纸页很白,在宿舍走廊的大灯条下有些刺眼。


    指导老师那栏填了他们上学期专业课的讲师,一位以严格著称的老教授,很少轻易夸奖学生,却在学期末的小组汇报上对关介的选题赞不绝口。


    “你告诉他……”


    “他现在应该在博文楼312准备模辩,你直接和他说吧。”钱竣直接打断,语气很冷。


    “抱歉啊,我一会要上家教,很晚才能回学校。”


    学委完全听不出钱竣语气里的抵触,仍喋喋不休:“很简单的,你就让他把这些都简单看看,之后在这些我标注出来的地方签字,明天早八之前给我就好……”


    学委向钱竣展示他贴好的黄色便签,那几页花白的纸在钱竣眼前来回翻动。


    钱竣默不作声,学委带着点说服性质的叮嘱擦着他的耳膜匆匆掠过,没留下多少。


    “麻烦你啦,谢谢!”


    钱竣刚关上门,甚至还没挪动位置,靠门的那两个室友便凑了过来,一个劲问着“咋了咋了”,耳机的蓝牙没断开,摘了挂在脖子上,还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现在倒是长精神头了?”钱竣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奖学金,跟你俩又没有关系。”


    一个听后傻呵呵地赔笑,另一个眼尖,抽出被钱竣压在最下的那张关介的奖状。


    “我丢!关介又一等奖学金?系咪到唔俾人活?”[1]


    “一手抓成绩一手抓竞赛,一手抓教资一手抓恋爱,都是搁这天天上课,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


    ……


    两人怨声载道地将关介的奖状传看来传看去,钱竣懒得替关介要回来,转身将学委让他转交的一沓纸随手丢到关介桌上。


    “咋办?能咋办?人和人的差距,咱只能认了。”


    “你说是吧,钱竣?”


    钱竣顿了一顿,将奖状竖着塞进书架,不顾红泥印章尚未干透:“你们感慨你们的,别带上我。”


    天天逃早八、逃校园跑,一个教室都坐不满的小班专业课都敢让他和关介替签到,回寝室耳机一戴就是打游戏,论文全拿谷歌翻译跑,中译英再英译中,终稿自己都看不懂……钱竣想不明白,他们怎么拿自己和他相提并论。


    怎么会,怎么敢,又怎么好意思。


    两人还在讲,一半自嘲,一半抬高关介。东北口音和夹杂粤语的半广普,呜呜喳喳,黏黏糊糊,钱竣只觉得聒噪。


    宿舍的灯“啪”的一声全亮起来。


    “怎么又不开灯啊?”关介开门进屋。


    初春乍暖还寒,他只穿了件皮夹克,亮黑皮面还带着窗外冷气的味道,恣意不修边幅,和鼻梁上架着的银边眼睛撞出不小反差。


    “哟!卷哥回来了?”


    “谁卷你了?”关介笑着,朝那东北室友方向虚踹一脚,将一盒打包好的肠粉递给广东室友:“以后再让我带除三食堂外档口的饭,我可收你配送费。”


    室内温差让镜片生上一层漫漶,关介解开衣链,从里兜掏出块皱皱巴巴的纸巾擦镜片,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广东仔讨价还价那九毛五的配送费。


    “卷哥,你给我个说法呗?”东北室友屈肘搭在关介肩上,拎着他的奖状扇风:“上学期期末你不是和我说,你马原就背了两天吗?”


    “没骗你啊,我马原本来就没考多高。”关介夺回奖状,双手持着与视线齐平,故意展示给旁边的人一般:“可能是,我们辩论队给学校拿了个省金,量化分加的多吧。”


    他笑着,将话说得勉勉强强。


    “运气好啦。”关介摆摆手,在一阵阴阳怪气的吁声中回到自己的位置。


    钱竣背对着他坐在桌前,电脑屏幕和左上角的冷白台灯一并亮得扎眼。


    “放你桌上了。”他说,对关介说:“学委让我转告你,按照便签上的要求填好,明天早八之前交给他。”


    关介挂好皮衣,拿起桌上的一沓文件,翻了几页又放下:“嗯,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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