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那些蕴藏在每一句话之后的弦外之音,正一点一滴羽化成型,附着上关介渐趋沉重却渐趋完整的身影。
“……关介?”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场景,那天清晨,我遇到了塞满了一整条街的警车,警笛刺穿了我耳机里的音乐。”
关介淡笑回应庄徽声的担忧,示意自己没事;又淡笑着平铺直叙,证明自己没事。
“他来自祖国西南的山区,是个孤儿,养父养母对他很好,给他起了‘沐康’这么个事与愿违的名字。他一直都很刻苦,是这么多年来他家乡里唯一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大二时,我在图书馆遇见了他,他那时正因为一个座位和别人争执不下,我替他解围。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去自习,我向他表白,他很快就同意了。我是辩论社社长,我的每一场比赛他一定会在台下。他经常陪我赛后复盘,陪我准备模辩。他课业也很重,但总是愿意陪我陪到很晚。他学的是地理科学,他说,他要看山看海,看万物变迁,看沧海变桑田,于是我立志带他走遍大半个地球,开着机车带他自驾川西,在鱼子西的垭口,为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关介疲态的双眼在离开镜片的阻挡后一览无余。
庄徽声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他缺席关介的往昔,好像两人认识时,关介就已经是历尽千帆的模样。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安稳毕业,一起读研读博,然后到同一个城市,事业有成地度过余生。”
关介停顿在这,不是克服不了之后将说的那些隐痛,而是在卯足勇气,准备冲过,哪怕是趔趄着冲过他曾不敢直视的疾风烈雪。
“我没有想过他的抑郁症会加剧,这是我的错。大四之后,综测、实习、保研、推免、竞赛,所有事都在瓜分我有限的精力,我不像之前那样有足够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了,他也开始疑神疑鬼,可这是我的错,我没资格怪他,只是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我带队参加一个学术竞赛,强迫着让自己在一些‘高端’的事上忙起来,从而建立起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来逃避处理他的,包括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结果是,我疏于对队内资料的管理和组员的沟通,造成了信息不对称,让他误把需要在答辩路演前绝对保密的数据当成了需要公开的信息,挂在校园网上公示。之后队伍损失惨重,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当即被取消了推免资格。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些数据。”
“他可能只是想帮你分担。”庄徽声不太能确定关介的态度,试探地问:“他会不会也很自责,对你很愧疚?你怪他了吗?”
“我当时远比你想象中更混蛋。”
关介闭上眼,眉头紧蹙着点头,眼前漆黑一片后,一切痛苦便开始在他脑海中纠葛。
“全责在我,我没有理由把一股邪火全撒他身上。作为项目负责人,是我疏于资料管理和组员沟通;作为他的爱人,是我疏于对他情绪的体察。甚至在他出事之后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家乡接连下了八个月的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他生活的那个村子在山沟,几乎无人幸存。抱歉……”
关介将滚烫的眼眶埋在冰凉手心后,指尖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许久才稍缓和回来。
“溺水致死的过程很快,一般用不了三分钟,却伴随着剧烈的烧灼感和撕裂感。我根本不敢想象,他生前是有多孤立无援,有多痛苦绝望,才那么平静地走向涨潮的海,任由海水淹进他的鼻腔。”
“他一定不会在怨恨你。”庄徽声说完就想扇自己的嘴:“啊…我不是想……对不起!”
“我知道,没关系。”关介握上庄徽声还在打颤的手,两人皆是指尖冰凉,像两具冰雕依偎着取暖,只有这样,彼此眉目间的霜雪才会融化:“我能主动和你说这些,说明我早就看开了。”
“是不是因为我?”庄徽声低下头去,他紧着关介的手,指甲在关介的手背留下四个并排的月牙痕迹:“你本来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事的。”
“我总是要说的,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关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庄徽声冰凉的指尖:“我想,悼念有两种,一种是把逝者变成心中的墓碑,日日跪拜;一种是把逝者变成行路的灯火,代他去见他未见的风景。
选后者,我们一起去看。”
第44章 ch.43 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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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徽声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原本紧扣关介手背的力道瞬间松懈,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滑落,虚虚搭在关介腕间。
关介眼底澈亮,没有阴霾,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庄徽声。
他用四年建造的理智大坝,就在刚刚,为眼前的人主动炸毁,在所有眼泪蒸发之后,留下的只有干燥的、炽烈的坦白。
此时的关介不再身处压抑痛苦混乱的风暴中心,眼眶却依旧滚烫,荧惑的光线在他眼波流转,像是能引发山火的焚风。
“……好。”
庄徽声听到自己的声音缀着水汽,颤颤巍巍不知道在回答什么,只感觉被关介握住的那只手开始回温。
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轻轻勾住了关介的手指。
庄徽声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轻微放大,倒映着关介清晰的脸庞,却什么都没有看清。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在向关介的方向倾斜,像植物本能地趋光,尽管他的理智可能还没明白将要发生什么。
关介喉结滚动的轨迹在颈间拉出一道紧绷的线,渐趋急促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看见庄徽声晶莹的眼尾和嘴角,在昏黄落地灯下晕出惹人怜爱的嫣红。
而后,他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单手捧起庄徽声的脸,优柔地落下三个吻
第一个吻在庄徽声的额头,这是他思考唐秩饶的地方;
第二个吻在庄徽声的眼皮,这是他看见唐秩饶的地方;
第三个吻在庄徽声的嘴唇,这是他提到唐秩饶的地方。
每一个吻都是一句关介没说出口的话:
我接受你心里有他,
我接纳你的悲伤,
我在这。
关介退开些许后,庄徽声没有立刻睁眼,眼球仍在眼皮下震颤,仿佛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睁开眼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下唇,仿佛在确认那个吻的真实性。
“关…关介?”庄徽声的目光聚焦回关介脸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永久地改变了。
庄徽声睫毛剧烈一颤,倏地闭上眼睛,将自己生疏地送回去。
原本勾着关介手指的手翻转过来,变成了紧紧的回握,另一只手从关介的手腕移到后颈,把他拉的更近。
关介没有抗拒,就势加深了这个吻。
吻持续时,庄徽声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哽咽般的呜咽,被纠缠着堵在两人唇齿间。直到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溢出,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
“关介…”庄徽声先松开的关介,急切的大口喘气让他的大脑有些缺氧:“你……你是真的吗?”
他的声音带着水汽,却异常清晰。
“需要我证明吗?”
关介抿掉嘴角甜丝丝的铁锈味,拉着庄徽声的手放上自己的脖颈,感受脉搏的跳动,再放上心脏的位置。
“脉搏,心跳,这些能足够证明我是真实的吗?”
关介的体温比庄徽声冰凉的指尖高出很多,炽烈的跳动隔着单薄的衣料灼烧着他。
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庄徽声视线死死锁在两人交叠的手与胸膛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能用目光穿透皮肉,看到那颗正在为他跳动的心脏。
“还需要更多证明吗?”关介握着庄徽声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开始用拇指轻轻摩挲他腕间的脉搏。
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攥。
“需要吗?”
他又问了一遍,眼底焚风般的炽热并未消退,变得更加聚集。
庄徽声眨了眨眼,漂亮的长睫毛上还沾着泪珠,但目光已经聚焦在了关介脸上,尤其是那双说出这句话的嘴唇。
“嗯……”他将脸埋进关介肩头蹭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既是疑问,也是应允。
关介没有脱光庄徽声的衣服,只是将他柔软的单衣卷到胸口的位置,亲吻他的小腹。舌尖划过每一寸肌肤时,关介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的战栗。
“放松。”
几乎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庄徽声挤出一声染上哭腔的“嗯”,他突然觉得好委屈,明明上一刻还在因为下身赤裸裸地暴露在关介眼前而羞得满面潮红,下一秒却抑制不住本能的生理反应,唇瓣翕张着,像是在急不可耐地催促着关介的下一个动作。
关介在床上很温柔,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易碎的工艺品,但温存却始终不敌客观尺寸和并不熟稔的技术。庄徽声也是初经人事,在一声声支离破碎的呜咽呻吟中,被关介轻而易举地送上高潮。
快感如决堤般涌来时,庄徽声羞于直视关介的脸,他竭力将头偏向一侧,伸出右手挡住自己哭得溃不成军的红肿双眼。这个姿势一直保持到他从云端落回地面,感受到一股热流在关介抽出他身体的同时,从腿根一并泄出。
淡紫色的薰衣草纹身缠绕在庄徽声的右手尺侧,如同他纤细手腕上隐隐可见的脉络。
关介刚出离意乱情迷的眼睛又蒙上一层朦胧。
他俯身,吻上了那株薰衣草。
酥痒感爬上庄徽声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他见关介食髓知味般地吮吸着自己的手腕,瞳孔颤抖,很是难以置信。
他许久未动,浑身有些僵硬。
他颤巍巍地抬了抬手腕。
关介感受到了庄徽声的动作,在庄徽声的尺侧留下一个深深的咬痕作结,而后掰住庄徽声的手腕,反扣到他头顶。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四双睫毛可以共享煽动的频率。
“说句话。”
关介望着庄徽声的眼睛,水汪汪的有些红肿,眼尾还带着些许余韵徐歇的猩红。
“说……说什么?”
“随便什么。”
“……关介。”
这声名字仿佛打开了某些开关,关介不再克制,疯狂地咬上庄徽声的嘴唇。
对于关介来势汹汹的占有与掠夺,庄徽声并不抗拒,右手挣脱出关介的扣握,与左手一并环拢关介的脖颈,将他拉近,毫不客气地加深了这个吻。两人纠缠了很久,像是要吻到呼吸停滞,像是要吻到天荒地老,像是要吻到唇齿间都沾染上彼此嘴角的铁锈味。
野火,被按进雪里,却烧得更旺。
直到记不清第几次后,庄徽声浑身瘫软,虚脱地倒在关介怀里。疼痛和餍足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
在此时此刻,在连阳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一场大雪过后,地面洁白而崭净。
庄徽声睁开眼,看到的是关介卧室陌生的天花板。鼻腔里干净的雪后空气,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关介的清爽气息。
身上暖烘烘的睡意逐渐消散后,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深沉的酸软,并非单纯疼痛,而是像荒漠戈壁中的旅人经历了长途跋涉,肌肉仍记忆着过去的每一份用力与紧绷。
记忆像倒灌的海水,轰然涌回坦诚的眼泪、掌下的心跳、交织的呼吸,如焚风般灼热的眼神,还有那句低沉的“还需要更多证明吗?”……
庄徽声猛地拉起被子盖过头顶,发出一声极度羞耻的哀嚎:“……我靠。”
被子底下,昨晚的片段不受空地高清重播,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可怕。庄徽声在黑暗里蜷缩起来,恨不得一辈子不出去。厚被子里很快闷得喘不上气,他偷偷把被子拉下一条缝,露出眼睛迅速侦察四周,确保关介真的不在房间。
阳光照在崭新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室内,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条条光路。
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庄徽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想穿,披了件关介随手挂在门后的衬衫,赤脚蹭到门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关介在做早饭,白瓷偶尔碰撞出清脆一声,微波炉启动加热的稳稳电流,隔着卧室的门传入庄徽声耳朵,隐约,平和。
庄徽声心情复杂,一方面,关介的体贴让他安心;另一方面,这种过于平静的氛围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当他开门来到客厅、坐上餐桌后,他面前的,到底是好心“收留”他做室友、辅助他事业飞黄腾达的“恩公”关老师,还是雪夜后,好像已经变成他“男朋友”的关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