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左肃
    关介将庄徽声的手机摁灭,稳稳倒扣在餐桌上。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应以怎样的身份面对庄徽声,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情绪。


    这些在四年前就戛然而止的吉光片羽,不足以让他对庄徽声与唐秩饶之间的关系下定论,他也不想深入研究。


    他想,听庄徽声自己说出来。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等到当事人完全释怀、谈起这些不再是禁忌之后。


    身后玄关处的感应灯再次亮了起来,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还没有走过去,影子却先一步到了庄徽声面前。


    第43章 ch.42 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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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声,”


    窗外飘起了雪,对面屋瓦上白茫茫一层,关介拉上客厅的窗帘:“地上太凉,坐上来吧。”


    庄徽声仍盯着前方的白墙,沉闷闷地摇头。


    关介看得到他眼尾的猩红,欲说还休,索性挪开茶几,在他左侧坐下,和他一并坐在地上。


    庄徽声顿挫了一个呼吸,瞳仁震颤,整个人向沙发角平移了些距离,余光想瞥向关介但又不敢。


    窗帘没有拉严,飘零的雪花在那条缝隙后窄窄地下落。


    “外面下雪了,”关介看向那边低声自语,梦呓一般:“但我感觉却更像是雨,很潮湿,也更有重量。”


    庄徽声喉咙里挤压出一声疑惑的“嗯”,在他的记忆里,关介好像从来没有说过这样意味不明的话,他印象中的关介绝对理性,除了阴阳怪气之外不曾有过任何迂回。


    “我没事。”庄徽声垂下眼睫,本能地将关介的“反常”归因于自己:“你快去睡吧,这么晚了。”


    “那你呢?坐在这冥想?想到天亮?然后想不出来个所以然,明天继续想?”


    关介平视前方,不敢看庄徽声一眼,他怕一旦对视,自己的话又会变得锐利。


    问号弯弯绕绕,很圆润,却像个镰刀。


    “我……”庄徽声低下头去,咬着下唇眉头紧皱,负隅顽抗一般地强行从牙缝里挤出句痛苦的:“我能想明白。”


    关介酸涩地抿了抿嘴唇,脱掉大衣盖在庄徽声身上,而后依次摘下腕表、眼镜,再把向后梳拢的头发抓蓬松,褪下他一切能想到的、让自己看起来不柔软的锚点。


    “我其实是个很内耗的人,遇到让我感到失序的事,我总会归咎于自己不够冷静强大,然后偏执地逼迫自己,先去保持理性,先去解决问题,以为这样,情绪就不存在了。”关介仰头靠上沙发,阖目自嘲:“你别和我学。”


    雪越下越大,隔着窗都能听到风裹挟着雪粒,噼里啪啦地拍打玻璃。


    庄徽声一梗一梗地转过头,这是他第一次在今晚真正地直视关介的侧脸。


    他很少见关介摘下眼镜的样子。


    灯光在关介没有镜片阻挡的睫毛上投下阴影,显得他比平时更柔和,却更遥远;更真实,也更脆弱。


    “啊…?”庄徽声从鼻腔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这不是笑,是在情绪已然饱和,所有表达通道被堵塞后,从唯一缝隙逃逸出的痛苦声音。


    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后,勉强挤出的一丝喘息。


    他不明白关介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些。可能是在为接下来的开导铺垫,这确实像关介能做出来的事。


    庄徽声缩紧自己,将脸埋进盖在身上的大衣,肩膀开始不止颤抖,他害怕听到任何所谓开导,尤其是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


    “徽声……”


    “别说了,你不可能理解。”


    庄徽声说完愣住了,懊悔自己的过激,接着眼泪完全失控地涌出。


    他埋下头紧捂住双眼,把头偏向关介不在的一侧。


    “是啊,我不是你,我当然理解不了你的感受。”


    关介伸手扶上庄徽声颤抖的肩头,传递着坚实的触感,他停顿了很久,似是在等待徽声被哽咽搅乱的呼吸重归平稳。


    “但我知道,你们高中的历史老师总是拖堂,教导主任很严格,每周都检查你们的头发和指甲;我也知道,你成绩起伏,虽然依旧名列前茅,但你总是焦虑;我还知道,你那时就和陈秀敏争吵不断,一直想着有一天可以凭借自己经济独立,然后完全脱离她的掌控,逃离河县。只是,我还想知道……”


    “你还想知道什么?”庄徽声遽然抬头,巨大的迷茫和被洞悉感化作爬满眼白的红血丝,像是在哀求,哀求关介别再解构自己了。


    “我还想知道,”关介望着庄徽声猩红的双眼:“唐秩饶从旧练习册上拍下来的那道题,你最后解开了吗?”


    庄徽声早已做好要在关介前爆发的准备,只要他能说出但凡一句看起来为了表明共情的话,可以是“我还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可以是“我还想知道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


    可却偏偏,是最无关痛痒,但只有深入记录才会注意到的细节。


    庄徽声再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任何抗诉在刹那被关介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彻底封缄,闷沉得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竟流着泪咧开嘴角,喉咙干涩地一哽一哽,断断续续的气声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两行眼泪在脸颊上留下一路蜿蜒的酥痒,在锁骨处聚成世界上最小的一汪清泉。


    “抱歉,我刚才看了你和唐秩饶的聊天记录。”


    关介深深将头低下,再抬起后眼神变了。


    “对不起,我太想了解你了。”他凝望着庄徽声,瞳仁在颤:“不只是关于你的悲伤,你的痛苦,但你一直没有给过我机会,也怪我,一直没能找到这个合适的时机。”


    庄徽声的身体僵硬地动了动,无措起来,他不知道从何时起,世界开始变得不真实。关介明明无懈可击,为什么会因为安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而自责自己的愚钝无能。


    “所以才会出此下策,趁虚而入,请你原谅我。”


    “请”字落得很轻,听起来像“求”


    求你原谅我。


    “我……关介我……”庄徽声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咬紧下唇摇头。


    翻涌的情绪烧灼了他的心脏,也烧灼了他的喉舌。


    他想说的是,我从来不用你和我道歉。


    “唐秩饶,我不否认我嫉妒他,嫉妒他和你之间有未被生活磨损过的纯粹连结,他对你说的那句‘你的声音很有感染力,你很有做配音演员的天赋’,可能比后来任何赞誉都更有力量。”


    关介后靠沙发,将头歪向庄徽声那一侧,左额角的碎发轻扫过眉间。


    “他不仅是你理想上的启明星,还是你灰暗高中生活里的唯一一抹亮色,在你还不知道情愫为何物的年纪,他就在你心里拨起涟漪了,是吗?”


    他没有在等庄徽声给一个肯定的答复。


    不重要。


    如果是真心爱着现在的庄徽声,定然不会与一个死去的亡魂争风吃醋。


    “让你这么难受的,其实并不是他的离世,因为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一个战地记者,本来就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你随时准备和他道别。”


    关介喉结滚动,不像是在单纯说着别人的事。


    “但你理想中这个场景的样子,是你们二人说完了所有未竟的话,你和他都不留有遗憾。只有这样,当你在新闻中看到他的讣告时,你才能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原来真的有人会这么坚定地为理想殉道。”


    酸涩感悄然跃上眉梢眼角,释放不来,压抑不下。


    “当你知道你没有参加的那场同学聚会是唐秩饶一手组织的,就是为了在出国前见你一面时,我一直没有问你的感受,也没有问你当时在做什么,因为听你亲口说出来太残忍了。”


    “我当时,在云蔚谈合作。”


    关介知道。就算庄徽声没有回答。


    他垂下眼睑,不忍看庄徽声的神情。


    “手机一直响,我以为是你的消息,就给静音了。”庄徽声干涩地发出两声笑,于事无补地嘲讽自己的后知后觉:“我当时但凡点进去看一眼,也不至于连照片都过期,一点念想都留不下来。”


    庄徽声用大衣将自己裹紧。


    事业正上升,前途无量,却没有机会向曾经的启蒙者说一声“谢谢”或“再见”,这种悔恨是能吞吃掉一切的巨兽,关介懂。


    他太懂了。


    四年前,他曾对抗一场不尽相似的风暴,苟延残喘着活了下来,却脱胎换骨成一幅自己都不全然认识的模样。


    失序的代价他再也承受不起,于是自虐一般构建了一整套条条框框的秩序,将自己裹紧,直到庄徽声入室抢劫一般闯进他格式化的世界。


    他爱庄徽声。


    他不能让他的爱人重蹈覆辙。


    “徽声,你就这么喜欢把鼻涕眼泪都抹在我大衣上?”关介没有在单纯开玩笑,他收拾好情绪,向庄徽声展开双臂:“我还在这呢。”


    庄徽声先是怔愣,随之突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萍般扑进关介怀里。


    他将脸埋进关介肩窝,双手搂紧关介的脖颈,不再谨小慎微地抽噎,开始放声大哭,盖在身上的大衣滑落到脚踝。


    关介轻抚庄徽声的后背,手肘微微收拢,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欣慰、心疼和欲说还休的话,融进了那声温热的、打在庄徽声耳后的叹息中。


    “关介……我…我这个人一遇到大事脑子就乱,还特别拧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你为什么……”


    “没事,缓好了慢慢说,我一直在这。”


    庄徽声松开关介,跪坐在关介身侧,在哭声稍歇,只剩抽噎时,带着巨大的疲惫和迷茫:“你为什么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然后替我说出来?”


    当然了,因为这也是我心底最浓墨重彩的共情。


    关介心脏揪了一下,瞳仁中映出的光线也变得凝滞:“单指今天这件吗?”


    这是个带着问题的答案。


    庄徽声没有回答,那半截问题就在这一方室内,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钩子。


    “好吧。”几秒完全的沉默后,关介异常平静,甚至扬了扬嘴角。


    他终于打算放过自己。


    关介有些缓慢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找到了在相册底压了很久的那张照片


    垭口地区山高坡陡,段沐康裹得严严实实,一身黑冲锋衣,下视着起起伏伏的草甸,向镜头这边走来。


    关介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看着屏幕,仿佛在与照片里的人再进行一秒无声的对话。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就好像段沐康又巧笑嫣然,出现在他生命里。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庄徽声,让那张属于段沐康的照片,第一次暴露在另一个人眼前。


    这一刻,他终于宣告自己刑满释放。


    “因为他。”关介停顿,确保庄徽声的目光不再是茫然地盯着自己,而是移到段沐康脸上:“他叫段沐康,是我曾经的爱人,四年前他跳海了。”


    整个世界都在下雪,融化的水汽渗透关介的呼吸。


    庄徽声不语,直直盯着段沐康的照片,直到手机息屏,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


    他睫毛翩闪着,缓缓将视线从屏幕转移到关介的脸上,回咂关介刚才开导自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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